一年前——
顾凡以真之躯寻至渊下宫深处,见到了盘踞于苍白神殿中的奥罗巴斯。
这位昔日威震暗海的魔神,此刻鳞甲黯淡,盘曲的蛇躯上竟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死气。
神殿外,海只岛的民众面黄肌瘦,孩童的啼哭在贫瘠的珊瑚礁间显得格外刺耳。
“土地再也长不出像样的作物,海中的鱼群也在减少……”
奥罗巴斯的声音低沉而疲惫,竖瞳望向东方,“我的子民日夜祈求东渡,渴望八酝岛的沃土。
但我清楚,我敌不过你,更敌不过你身后那无想的一刀。”
他顿了顿,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仿佛在凝视着凡人无法窥见的天空:“而比这更紧迫的,是来自高天的‘注视’……期限,快到了。”
就在这内忧外患、几乎将他压垮的时刻,稻妻的鸣神竟亲自踏足了这片被诅咒的海域。
当顾凡提出那个计划时,奥罗巴斯先是愕然,随即那巨大的蛇瞳中,竟缓缓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复杂神色。
“由你接管并庇护我的子民,让他们能真正融入稻妻,不再被贫瘠与孤立所困……
而我,则在约定的时间,以‘入侵者’的姿态,在八酝岛上演一场必死的叛乱。”
奥罗巴斯缓缓重复着条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以此……向天空证明,一个‘该死’的魔神已被彻底清除,从而让另一个……本不该存续的生命,得以在你的庇护下,继续呼吸?”
“正是。”顾凡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的死,将是一场献给天理的、无可挑剔的表演。你的子民,将获得新生。”
长久的沉默后,奥罗巴斯终于低下他沉重的头颅:“……我接受。”
合作就此达成。就在顾凡转身准备离去时,奥罗巴斯忽然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鸣神。”巨蛇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那竖瞳深深凝视着顾凡,“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说过一句当时令我费解的话……”
他似乎在回忆,语调带着悠远的感慨:“直到此刻,直到我做出这个决定,我才真正触摸到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我……真是羡慕你和摩拉克斯啊。”
奥罗巴斯最后的声音低微下去,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海渊空气中:
“有他那样的同行者……真好啊……”
可惜,这最后的呢喃,终究未能传入已渐行渐远的顾凡耳中。
最后,奥罗巴斯率领着自己的子民,在约定的时刻对八酝岛发起了袭击。
他命令属下将岛上所有稻妻的平民尽数俘虏,在那些充满愤怒与不解的咒骂声中,将他们押送至远离八酝岛的安全地带。
八酝岛,就这样被刻意清空,成为一片专为决战而设的战场。
笹百合也在顾凡的安排下,于岛民撤离之后,独自踏上了这座注定成为他命运终点的岛屿。
一位天狗,一位魔神,在“决战”爆发前,都不约而同地遣散了所有部下——在真正的强者交锋中,寻常士卒只会成为累赘与牺牲品。
于是,一场注定要让一位英雄落幕的战斗,就此拉开序幕。
笹百合与奥罗巴斯之间的激战震动了整个八酝岛,恐怖的能量碰撞、撕裂空气的冲击波在岛上不断爆发、消弭,仿佛要将这座岛屿从地图上抹去。
然而,纵使笹百合的战力已臻至天狗一族的历史顶峰,
面对这位曾与摩拉克斯交锋、被尊为“海只大御神”、“远吕羽氏尊”的海之魔神奥罗巴斯,他依然显得太过弱小。
战斗持续许久,笹百合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碎不堪,无数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几乎染红了他立足的每一寸土地。
他身形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唯独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炽烈如火的战意。他紧握长刀,刀尖依旧稳稳指向奥罗巴斯。
奥罗巴斯心中暗叹。
他知道,笹百合已至极限。对于这样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他能给予的最大敬意,便是以自己最强的一击,为其送上最壮烈的终结。
于是,奥罗巴斯凝聚起全部神力。
顷刻间,一场遮蔽天日、撼动空间的无边海啸自海上咆哮而起,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能,朝着那位依然持刀挺立的天狗奔涌而去。
这海啸不仅蕴含着奥罗巴斯作为魔神的最强力量,其爆发时产生的剧烈能量波动,也“恰巧”干扰并短暂遮蔽了天理投向此地的、本就微弱的注视视线。
就在海啸吞没笹百合前的那一刹那——不到一息之间——早已用“欢愉”之力隐藏在一旁的顾凡出手了。
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笹百合的灵魂被精准地剥离,瞬间打入顾凡预先埋藏于地下、以特殊手段构筑的隐秘空间之中。
滔天的海啸缓缓散去。八酝岛上,只留下笹百合那具失去所有生机、却依旧保持着持刀姿态的躯体,静静矗立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
奥罗巴斯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的戏即将落幕。远处,那道无比恐怖的雷光正以撕裂天穹的速度疾驰而来,死亡的寒意已先一步笼罩了整片海滩。
就在祂静静等待终结降临的时刻,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却从身后传来——伴随着熟悉到令祂灵魂战栗的气息。
“你们!!!”奥罗巴斯猛然回头,蛇瞳因惊骇而收缩,“为何还在这里——”
海浪拍打的滩涂上,祂带来的将士与子民正一个接一个地奔来。
没有铠甲碰撞的铿锵,没有战前呐喊的激昂,只有沉默而坚定的脚步踏过潮湿的沙地。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黑压压的人群站满了祂身后的海岸线,像一片逆着光生长的珊瑚林。
奥罗巴斯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走啊!这不是你们能插手的——会死的!都会死的!”
站在最前方的老祭司缓缓抬头,海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大御神,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奥罗巴斯愣住了。
“知道您与鸣神的约定,知道您要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生。”
一位年轻的战士握紧了手中的鱼叉,指节发白,“也知道您总把最苦的担子独自扛在肩上。”
“无论知道什么,现在立刻离开!”奥罗巴斯的声音近乎哀求,“我和巴尔泽布已经谈妥了,海只的血脉可以延续——走啊!快走啊!再不走就——”
祂深吸一口气,试图凝聚最后的神威,“我以海只大御神之名命令你们:撤退!!!”
海浪声在那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所有人——垂暮的老者、稚嫩的少年、失去手臂的战士——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膝盖撞击沙地的闷响连成一片虔诚的鼓点。
“大御神。”数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平静得像退潮时的海面,“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老祭司深深俯首,额头抵在潮湿的沙砾上:“四百年了……
您带我们逃离渊下的永夜,为我们劈开龙蜥盘踞的海路,在贫瘠的珊瑚岛上播下第一粒稻种。
每一次饥荒,您割下自己的血肉;每一次海啸,您用脊背筑成堤坝。”
“我们见过您鳞片剥落时的颤抖,听过您深夜独自舔舐伤口的呜咽。”一位年轻的战士抬起头,泪痕在脸颊上闪着细碎的光,“这一次,求您了……”
所有人的声音在此刻汇聚,冲破海风的呜咽:
“请让我们跟随您——”
“随您一同离去。”
奥罗巴斯怔怔地看着那一双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某种近乎温柔的坚定——仿佛他们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等待了太久的归乡。
那些眼睛里有初生婴儿的清澈,有垂暮老人的浑浊,有战士的锐利,有农人的质朴,此刻却映着同样的光:一种认定了道路便绝不回头的、沉静的光。
原来被这样注视着,连死亡都可以变得……不那么可怕了。
远处的雷光已近在咫尺。天空被染成凄厉的紫白色,云层如破碎的琉璃般迸裂。
奥罗巴斯能感受到那道刀光中沸腾的悲怒——巴尔泽布已经发现了笹百合冰冷的躯体,“无想的一刀”正携着神明陨落级的杀意斩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死亡的气息如影随形。
奥罗巴斯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祂最后看了一眼远方的海只岛——那些依山而建的珊瑚房屋,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银叶树,那些祂用四百年时间一点点哺育成型的、小小的家园。
然后祂仰起头,身躯在迸发的神光中急剧膨胀。
珊瑚枝状的棘刺刺破皮肤,鳞片如月下潮汐般翻涌生长,遮天蔽日的蛇躯盘踞成一座活着的山脉,将身后所有人牢牢护在阴影之下。
“那就……”祂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温柔得不像诀别,“一起走吧。”
“无想的一刀”斩落。
时间在那一瞬变得很慢。奥罗巴斯能看见刀光切开空气时泛起的涟漪,能听见自己骨骼在威压下发出的悲鸣,能感受到身后子民们平稳的呼吸——没有一人退缩,没有一人闭眼。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前一刹那,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位为人民而赴死的神:
“忝为社稷神,自当死社稷。”
社稷神……吗?
奥罗巴斯想,自己守护的从来不是什么疆土权柄。
只是几艘逃难的船,一群害怕黑暗的人,一片能让他们笑着种下稻穗的海岛。这样渺小的愿望,这样寒酸的“社稷”。
但——
刀锋切入鳞片的瞬间,祂听见身后传来歌声。很轻很轻的调子,是海只的母亲们哄孩子入睡时唱的那首《珊瑚谣》。
一个声音,两个声音,最后所有人都唱了起来。歌声裹着海风,穿过祂逐渐冰冷的躯体,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原来如此。
蛇神最后残存的意识里泛起一丝释然。
我……大概也算吧。
刀光彻底贯穿。
遮天的蛇躯如沙塔般崩塌,珊瑚枝状的神骸在雷光中化为纷扬的光尘。
而在那具破碎的神躯之后,跪坐于地的海只子民们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在歌声尚未断绝的时刻,与他们的神一同化作了岸边千万点转瞬即逝的荧光。
海浪涌来,抹平了沙地上最后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