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仲夏,公元前2843年夏)
春播作物的收获,并未带来片刻的松懈。当最后一捧豆粒归瓮,最后一批块茎入窖(实则是挖深覆土的简易地窖),姚重华的目光,已投向了这片刚刚奉献了第一茬微薄馈赠的土地,以及那更为广阔、尚未开垦或仅经粗略整理的剩余荒滩。
窝棚旁的晾晒场上,新收的豆粟蔬麻,散发着干燥而质朴的香气。姚重华蹲在那些陶瓮柳筐前,手指抚过饱满(虽则瘦小)的豆粒,掂量着沉实的块根,检视着初经沤泡、韧皮初显的苎麻。他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不见丰盈的狂喜,亦无歉收的颓唐,唯有一种基于事实的审慎估量。
“豆可佐食,蔬可充饥,麻可绩衣。所获虽寡,然足证此地非绝境,天道酬勤,信不我欺。” 他对围拢过来的侍卫们说道,声音因连日的辛劳而略带沙哑,却清晰沉稳,“然此区区之数,养我数人尚且勉强,遑论蓄积、更遑论……”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以实证谏言于朝,示天下以瘠土可耕”的后半句,但众人皆明其意。
三个多月“面目黧黑,手足胼胝”的躬耕,收获的远不止眼前这些实物。他们摸清了这片“无土之地”的脾性:何处碎石下或有稍厚土层,何处可蓄微水,何种作物最能耐此瘠薄,何时播种能勉强接上地气雨水……更重要的是,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将“不可耕”的断言,撕开了一道充满希望的口子。但这远远不够。若要真正“化瘠土为良田”,乃至为天下类似荒芜之地立一楷模,必须引入更核心、更主要的粮食作物。
他的目光,投向那袋特意从历山乡民处换来、一直珍藏未动的种子——粟。粟,五谷之长,天下之主食,耐旱,适应性强,然对地力亦有所求。春播时,他未敢贸然下种,因当时地力未明,条件过苛。如今,经过一季豆科作物(可固氮养地)的生长与翻埋,经过数月的人工碎土、初步施肥、以及那场“神象相助”的深层土壤扰动,这片土地,或许已有了接纳粟种的资格。
“今春所获,足证豆、蔬、麻可活。然民以食为天,粟乃根本。” 姚重华抓起一把黄澄澄的粟种,籽粒在指间沙沙滑动,光泽温润,“今地气稍通,暑热未至酷烈,正值夏粟播种之尾时。我意,择已垦之地中,土质相对稍厚、向阳避风之处,试种粟。”
他并非盲目乐观。他仔细勘察过,当初象群最先清理、他们后来也最精心整理的那片约二十亩坡地,位于窝棚稍南,背风向阳,碎石较少,土层虽仍薄,但经豆类生长后,土色已略转深,触之也不再是当初那般板结砂砾之感。更重要的是,那附近有他们依地势挖出的几个浅渗坑,偶有夜雨,可积蓄些许水汽。此片土地,已是百二十亩“试验田”中条件最优者。
“然粟性娇贵,需精耕细作,非豆蔬可比。” 他继续道,语气凝重,“地需再深耕,碎土需更细,基肥需更足,播种需更匀,苗出后需勤耘耨,防旱、防虫、防鸟雀……所费心力,十倍于前。且夏播粟,生长期短,需抢天时,若遇伏旱或早霜,则前功尽弃。诸位,” 他看向众人,目光澄澈而坚定,“此乃硬仗,较之前开荒播种,尤艰。可愿随我再试?”
侍卫们互望一眼,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抱拳:“愿随公子(或‘主公’)!”
数月同甘共苦,他们早已不是单纯的护卫与嗣君。他们是共同面对顽石、烈日、饥渴的伙伴,是共同见证种子破土、收获微薄的农友。姚重华从不空谈,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对土地的细致观察,他的每一次“身先士卒”,都胜过千言万语。他说艰,那必是极艰。但他说要试,那便必有一线曙光,值得拼尽全力去搏。
决心既定,立刻行动。姚重华深知农时紧迫,夏播窗口转瞬即逝。
首要仍是整地。选定的二十亩坡地,虽经春播整理,但要满足粟的播种要求,还需进一步精耕。豆类、蔓菁的残茬被小心拔出,与收集的杂草一同,堆于地头预备沤肥。姚重华换上了那柄被手掌磨得光滑的木耒(一种古老的翻土工具,形如双齿叉),亲自示范。“粟根需深扎,故此次翻地,需较春播时深三至五寸。遇大石,绕之;遇板结,破之;务求土碎如糜,地平如镜。” 他赤足踏入田中,木耒深深插入土中,利用杠杆原理,用力踩下横木,将一大块泥土翻转过来。这比春播时的浅翻费力得多,对腰臂力量要求极高,但他动作沉稳有力,翻转的土块在空中划出弧线,露出底下颜色略深、相对湿润的土壤。侍卫们随之而动,田地里响起木耒入土的闷响和泥土翻转的沙沙声。
接着是碎土与作垄。深翻后的土块较大,需用石耙(绑有石片的木耙)反复耙碎。姚重华要求极细,大的土坷垃需敲碎,石子需尽量拣出。他再次弯腰,亲手用木槌敲碎一块顽固的硬土,捡出其中的碎石。“粟苗纤弱,土块大则压苗,石子多则伤根,且不利保墒。” 然后,他根据地势,指导用木犁(简陋的曲辕犁,以人拉为主)开沟作垄。“垄不宜过高,亦不宜过平。高则易旱,平则积水难排。需取缓坡,以利排水,亦稍聚地温。” 他来回走动,目测垄沟的走向与坡度,不时弯腰调整,确保每条垄都尽量笔直,垄背微微隆起,垄沟深浅适宜。
施肥是重中之重。粟耗地力,此地原本瘠薄,虽有豆科在前,仍需补充。他们将数月来积攒的人畜粪溺(已初步腐熟)、草木灰、以及特意收集的腐殖土、还有春播作物的一些残梗败叶,混合在一起,制成基肥。姚重华亲自把持,将肥料均匀地撒在垄沟内,再用耙子浅浅覆土,使肥力缓慢释放,不伤苗根。“肥乃地之膏血,需施得匀,施得巧。” 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神情却无比专注。
选种与播种,则近乎一种仪式。粟种是精心挑选、换来的当地耐旱品种。姚重华再次亲手筛选,剔除瘪粒、破粒、杂粒。播种当日,他沐浴更衣(虽只是用存水简单擦拭,换上稍整洁的旧衣),神情庄重。他不用撒播,而采用更费工却更均匀的“点播”和“条播”。先用削尖的木棍,在垄背上按一定距离开出浅穴,每穴点入三四粒种子;或用小木耙开出浅沟,将种子均匀撒入沟内。覆土薄厚,他亲自掌控,以“深不过寸,浅不露籽”为度,覆后轻轻镇压,使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
每一步,他都亲自参与,细致讲解。从木耒深翻的角度,到石耙碎土的力度;从肥料的配比与施用方法,到开穴点播的深浅间距。他的手掌,在持续的劳作中,旧茧之上又添新茧,伤痕叠着伤痕。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紧贴在精瘦却坚实的躯体上。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将他裸露的皮肤晒得更加黝黑,与那些在历山田垄间耕作了一辈子的老农,已无二致。
侍卫们跟随着,学习着,劳作着。他们看到,嗣君对土地的了解,已远超寻常农夫。他能从泥土的颜色、手感判断肥瘠干湿;能根据风向云势,预估近期是否有雨;能辨识田间刚刚冒头的各种杂草,并知晓其特性与祛除方法。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有德而引来神象”的传奇贵人,更是一位真正的、精通稼穑之事的“农师”。
整整十日,起早贪黑,精耕细作。二十亩土地,在原有的基础上,被整治得土细如面,垄直如线。当最后一粒粟种被薄土覆盖,姚重华站在田头,望着这片倾注了他们更多心血的土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平整的田垄上。他弯下腰,抓起一把刚刚播下种子的、细碎而温润的泥土,在掌心轻轻揉捏,然后缓缓松开,任由土屑从指缝间流下。
风吹过新播的田地,带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历山苍茫,暮霭渐起。这片刚刚被赋予了新生命的土地,沉默着,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姚重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对同样疲惫却目光熠熠的同伴们说道:“粟已入土,然其生也艰。此后间苗、除草、松土、追肥、防旱、驱雀……事尤繁巨。然既种之,则必精心以待,不负地力,不负天时,亦不负我等这十日汗水。”
他的声音不大,却随着晚风,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仿佛飘向了远处那些始终若隐若现、驻足观望的乡民方向。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在对同伴言说,更似在对这片土地,对那冥冥中的造化,立下无声的誓言。
夏粟的种子,已在这片曾经的“无土之地”深处,悄然沉睡。而姚重华“深耕易耨”的历程,也随之进入了更为精细、也更为考验耐心与智慧的新阶段。
粟种入土,仅仅是漫长培育的开始。姚重华深知,相较于耐粗放的豆蔬,粟的生长对田间管理的要求更为精细,而人力有时而穷。春播时,仅凭四名侍卫与自己,胼手胝足,已近极限。如今夏播粟作,面积虽仅二十亩,但精耕细作所需的人力、工时,以及对时效的苛求,远非昔日可比。间苗、除草、松土、追肥、驱鸟、防旱……每一环都需及时,且极为琐碎繁重。单凭他们五人,纵是日夜不休,也难周全,更遑论效率。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力有不逮,当思借物之巧,增人之效。” 一日田间小憩,姚重华望着侍卫们因连续高强度劳作而更显粗糙的手掌和难掩的疲态,缓缓说道。他心中已有计较。改进农具,提高单人工效,是必由之路。木耒、石耙、骨镰,过于原始费力。他回想起在帝丘时见过的更为先进的青铜耒耜、更为合手的铁制镰刀(虽极稀少),以及听闻某些水滨部落已开始尝试的简单桔槔取水之法。在此边鄙之地,青铜铁器固不可得,但改进木石工具的形制,制作一些省力的辅助器械,或许可行。
正当他于劳作间隙,在沙地上划刻,构思如何削制更趁手的木杷、如何绑缚更有效的石锄时,窝棚外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不同于乡民好奇张望的喧哗声。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嘚嘚声,车轮辘辘声,以及人数不少的行进脚步声,惊动了正在田间低头间苗的众人。
姚重华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去。只见通往历山村的那条小径上,行来一支小小的队伍。前有骑者开道,后有徒步随从,簇拥着两辆颇为考究的马车。车虽无华盖,但车辕坚固,轮毂包铜,在日光下偶有反光,显然非寻常乡民或商旅所有。队伍前方,更有数人擎着简单的旌节,虽不似王畿仪仗煊赫,却也透着几分郑重。
“是官家人?” 侍卫放下手中的小锄,警觉地按住了腰间暗藏的短刃。数月来,虽有乡民远远观望,但如此正式的车驾队伍前来这偏僻荒原,尚属首次。
姚重华目光沉静,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又拂了拂沾满尘土的短褐下摆——这动作更凸显了衣着的简陋与劳作的痕迹。“不必惊慌。看其仪从,非征伐之师,或是附近封君使者。且迎上一看。” 他神态自若,并无半分窘迫,仿佛一身农夫装扮立于田埂,与昔日高台章服并无不同。
队伍在窝棚前的空地停下。为首一辆车上,下来一位身着深衣、头戴缁布冠的中年男子,年约四旬,面容清矍,目光沉稳。他身后跟着数名随从,手捧礼匣。男子下车站定,目光迅速扫过眼前景象:低矮简陋的窝棚,晾晒场上堆放的少许、显然刚收获不久的寒微作物,几件粗糙的农具,以及不远处那片已被精心整理、垄行分明的新播粟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姚重华身上。
虽然衣衫褴褛,满面风尘,手掌粗粝黝黑,与寻常老农无异,但那份沉稳的气度,挺直的脊梁,尤其是那双沉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来者瞬间便确认了身份。他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在距姚重华五步处停下,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恭谨:
“任国嗣君李公明,拜见大君! 闻大君躬耕历山,泽被荒土,德感禽兽,明心忧劳,特奉家父任侯之命,前来问安,并献菲仪,聊佐耘耔之劳。”
“任国?” 姚重华心中微动。他知滕州有任国,乃上古风姓任氏之后,实为虞朝王室远支,开国君主李任(或作“仍”)传说为少昊之后,与姚姓有远亲之谊。其国虽小,偏处东方,但向来以恪守古礼、亲近王化着称。不想自己此番低调前来历山,竟惊动了他们,且是嗣君亲至。
“李君不必多礼。” 姚重华上前一步,虚扶一下,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力道,“重华离群索居,躬耕僻壤,本为体察民瘼,自食其力,何劳任侯挂念,更遑论嗣君亲临这荒野之地。路途跋涉,辛苦了。” 他言语恳切,毫无矫饰,目光清澈地看向李公明。
李公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更深切的敬意。他早听闻嗣君姚重华贤名,更听闻其在历山“手足胼胝,面目黧黑”的躬耕之举,乃至“神象助耕”的奇异传说。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帝都贵胄的雍容?分明是地道的田舍郎模样。然而,那朴拙外表下透出的沉静气度,那眼眸中蕴含的智慧与坚毅,却比任何华服玉冠都更具威仪。尤其是他身后那片初显规整的田亩,以及晾晒场上那些虽然微薄、却实实在在的收获,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数月来的艰辛与诚意。
“大君言重了。” 李公明再次拱手,态度愈发恭谨,“大君以万金之躯,不避辛劳,亲执耒耜,化荒芜为膏腴(虽则刚刚开始),德行动天,象耕鸟耘之异,已传遍东夷。家父闻之,慨叹不已,言道:‘此真圣主之行,足为万世法。’ 故特命公明前来,一则问安,二则……” 他侧身,指向身后随从捧着的礼匣,以及队伍后方一辆以幔布遮盖的大车,“奉上犁铧一套,耧车一具,镰、锄若干,俱是国中良工所制,或可稍省大君之力。另,有健牛一头,力大温驯,堪负犁轭,谨献于大君驾前,助垦荒之役。”
随从掀开幔布,露出一头体格雄健、毛色光亮的黄牛,正温顺地低头嚼着草料。旁边木架上,摆放着崭新的青铜犁铧(虽是小件,但形制规整)、木铁复合的耧车(播种农具,可提高效率与均匀度)、以及数件显然比姚重华他们所用精良得多的铁镰、铜锄。在农具普遍木石为主的当下,这些堪称厚礼。
姚重华目光扫过牛与农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任国此举,显然非仅为礼节,实是看出了他此处耕作的真实需求与艰难,雪中送炭,且极为贴心。他不禁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任侯,以及眼前这位举止得体的嗣君,生出几分好感。
“任侯美意,重华心领。李君远来辛苦,且请稍歇。” 姚重华侧身,将李公明让至窝棚旁他们平日歇息、议事的一块平整大石处。侍卫早已机灵地搬来几块略小的石头为凳,并奉上粗陶碗盛的清水——这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待客之物了。
李公明毫不介意,安然落座,接过陶碗,一饮而尽,赞道:“山野清泉,别具甘冽。” 态度自然,毫无鄙夷之色。
二人遂于田边石上,交谈起来。姚重华并未因对方是封君嗣君而妄谈国事,所言多是历山风土、耕种艰辛、物候节气、以及改良这片“无土之地”的种种尝试与心得,言辞朴实,却每每切中要害,显示出对农事的深入了解。李公明则介绍了任国之地风物、农桑情形,对姚重华所言的耕作细节,亦能接上话头,显见并非全然不谙稼穑的贵胄。
“闻大君此处,水源尤为艰难?” 李公明关切问道。
“正是。” 姚重华点头,指向远处的沟壑与简陋石坝,“仰仗天雨,辅以人力汲取。去岁冬春少雨,今夏尤旱,取水之路,日行数十里,肩背皆肿。现下所虑,粟苗将出,若再无甘霖,恐难成活。”
李公明沉吟道:“任地近泗水,偶有匠人作翻车(早期龙骨水车)之具,以人力或畜力驱动,可引低处之水灌高垄之田。虽粗陋费力,然或可解一时之渴。公明归国后,可遣一二匠人前来,助大君因地制宜,略作仿制,未知大君意下如何?”
姚重华闻言,眼中一亮,拱手道:“若得此助,解我燃眉,无异旱苗得雨。重华先行谢过李君,谢过任侯!”
二人又谈及任国先祖李任(仍)之事,叙起久远宗亲之谊,言谈渐欢。姚重华对任国恪守礼乐、安抚东夷的政绩多有嘉许,李公明则对姚重华谦冲自牧、体察下情的德行由衷钦佩。一场田间交谈,虽无美酒佳肴,却在清水与坦诚之间,显得格外融洽。
日影渐西,李公明起身告辞:“不敢久扰大君躬耕。牛与农具,皆已送到,望能稍助大君。家父亦言,若大君所需其他,但有所命,任国虽小,力之所及,无有不从。”
姚重华亦起身,郑重还礼:“任侯高义,李君厚意,重华铭感五内。牛与农具,正解我急难,便不推辞,愧领了。归告任侯,重华在此,非为避世,实欲以身为则,探求生民瘠土求存之道。他日若有所得,愿与任侯共参之。路途遥远,李君保重。”
他没有回赠贵重之物,只将日前收获中,挑选出的最饱满的一小袋黑豆、几枚品相最佳的蔓菁,亲手用新鲜荷叶包了,递给李公明:“荒野之物,不成敬意,聊表寸心,亦是此番躬耕所得,请任侯与李君尝新。”
李公明肃容接过,感受着那荷叶包裹的微沉与质朴,心中触动,深揖道:“此物胜千金。公明必亲呈家父。大君保重,公明告辞。”
车马粼粼而去,消失在暮色苍茫的小径尽头。荒原上,只余下姚重华五人,以及那头新来的、温顺的耕牛,还有那套在暮色中泛着微光的崭新农具。
姚重华走到耕牛身旁,伸手轻抚其温热的颈项,牛发出“哞”的一声低叫,用头蹭了蹭他的手。他又拿起那青铜犁铧,触手沉实,锋刃虽未开,但形制精巧,远胜他们自制的石木工具。
“工欲善其事,果需利其器。” 他低声重复了日间的话语,嘴角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对围拢过来的侍卫们道,“任国厚赠,解我之急。有此牛力,此等利器,后续耘耨,当可事半功倍。明日,先为牛筑棚,再习新器之用。”
他望向那片新播的粟田,晚风拂过,田垄寂静,但希望的种子已在土中萌动。而今日任国嗣君的到访与馈赠,如同久旱后的一缕清风,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帮助,更似一种无声的认可与支持,在这偏远的历山脚下,悄然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