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年,季春,公元前2843年春)
晨光再次洒向历山脚下这片荒原时,景象已与昨日迥然不同。那场短暂而震撼的“神象天助”,仿佛一个奇异的梦,却在灰白的大地上留下了坚实无比的痕迹——数十亩被粗略清理、平整过的土地,如同巨大的伤疤正在结痂,裸露出底下沉寂多年的、贫瘠却已显驯顺的赭黄土壤。大石被垒在田边,成为蜿蜒的界标;昨日初步加固的石坝,在晨曦中沉默矗立,虽仍简陋,却已初具规模。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被翻动后的特有腥气,混合着昨日汗水与尘土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巨兽经过后留下的、属于丛林与莽荒的雄浑气息。
姚重华醒得比平日更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深眠。掌心、臂膀、腰背的酸痛依旧,精神却因昨日的经历而异常清醒、亢奋,又带着几分如梦似幻的恍惚。他钻出低矮的窝棚,深吸一口清冽的晨间空气,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在一天之内被奇迹般“开辟”出来的土地。没有象群,没有轰鸣,只有一片空旷的寂静,以及地上那些清晰的、巨大的脚印和被长鼻、脚掌犁过的痕迹,无声地证明着那并非幻梦。
“是真的……”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缠在掌心的布条。与那领头母象短暂而神奇的意念交流,那股厚重温和的自然灵性,那高效率到近乎神迹的协同劳作……这一切,远超他以往对“躬耕”的预想。是泰岳钟灵,是血脉感应,还是自己那份“改良无土之地”的执念,当真引动了冥冥中的某种力量?他无从确知,但心中那份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对“至诚感通”之理的体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切、深沉。
“公子,您醒了。” 侍卫长也早已起身,目光同样复杂地望着眼前的土地。昨日象群离去后,村民们远远窥视、议论纷纷的情景,他们也看在眼里。“昨日之事,恐怕已传开。今晨,外围似乎已有不少乡民徘徊观望。”
姚重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由他们去看吧。我等来此,本为耕垦,不为避人耳目。昨日象群相助,实属意外之缘,亦是天地厚赐。然外力可助一时,不可恃一世。今日起,方是真正依靠我等双手,深耕细作之时。” 他的目光从远眺收回,落在近处一片已被象群粗略踏平、但尚未细致整理的土地上,语气转为坚定,“莫要辜负了这番机缘,亦莫要辜负了这片土地复苏的可能。”
简单的朝食过后,真正的、完全依靠人力(或许还需加上天时地利)的耕种,开始了。与昨日相比,今日的劳作基础已大为不同。最耗费体力、最令人望而却步的清理大石、初步平整工作,已被象群以不可思议的效率完成。他们今日的任务,是细化、深耕、播种、管理。
首要工作是碎土与作畦。象群的脚掌和长鼻虽然力量巨大,清理了石块,踏松了板结的地表,但留下的土地仍然粗糙,土块大小不均,且未能形成适合播种的畦垄。姚重华拿起铁耙和木耒(一种原始的翻土农具),率先走向一片区域。
“象力虽巨,终不及人手精细。”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先用木耒插入被象群踏松的土中,用力翻起,将下层可能还板结或含有小石块的土壤翻到表面;再用铁耙将翻起的土块敲碎、耙细,将残留的细小石砾进一步剔出;最后,根据地势和预定的种植规划,开出深浅、宽窄适宜的沟垄。他动作沉稳有力,尽管手掌的伤口在工具震动下依旧疼痛,但动作却愈发熟练。翻起的土壤虽然依旧贫瘠,颜色灰黄,缺乏肥力,但至少已显松散,有了“土”的模样。
侍卫们分散开来,各自负责一片区域,学着姚重华的样子,开始碎土作畦。没有了移山搬石的绝望感,面对的是可以逐步改良的土地,众人的心气也高了许多。铁耙与木耒起落,泥土被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新翻的土壤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接着是施肥与播种。肥料是眼下的难题。姚重华早有准备,他指挥侍卫,将窝棚附近收集来的人畜粪便(主要是他们自己产生和昨日毛驴留下的)、草木灰,以及从远处灌木丛收集来的腐殖土,混合在一起,制成简陋的基肥。虽然量少,且肥力有限,但这是改良土壤的第一步。
“肥力需积,非一日之功。今年但求种子能扎根发芽,有所收成,其根茎叶蔓还于土地,便是最初的养料。” 姚重华一边将混合好的肥料均匀撒在开好的畦垄里,一边对侍卫解释。然后,他拿出那些珍贵的种子。
菽豆、蔓菁、芦菔、苎麻……根据不同地块的微地形、土壤厚度和湿度,他仔细规划播种的品种和密度。向阳、土稍厚处,点播耐旱的“铁角菽”和绿豆;低洼、可能略微保水处,撒播蔓菁和芦菔种子;田边地头、沟埂之上,则稀疏地点下苎麻籽,期望其根系能帮助固土。每一粒种子落下,他都小心翼翼,覆土薄厚适中,轻轻压实。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和沾满泥土的手指上,那神情,仿佛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水源问题依然紧迫。昨日播种的土地,经过一夜,表土已更显干燥。姚重华抬头望了望湛蓝无云的天空,心中微沉。他当机立断:“分出两人,轮流去东面溪流取水。不求浇透,但求在种子萌发关键处,略施点灌,助其破土。” 这是最笨拙、最耗人力的办法,但在找到稳定水源或天降甘霖前,别无他法。两名侍卫领命,用陶罐、皮囊等一切可用的容器,开始了往返数里取水的艰辛任务。
姚重华自己则继续带领剩下的人,在已播种的区域,用收集来的干草、灌木细枝,进行覆盖保墒。他们将有限的覆盖物,重点铺撒在播种后的沟垄上,以减少水分蒸发,抵御春日依旧凛冽的晚风对表土的剥蚀。
劳作是持续而繁重的。但与前日独自面对顽石巨砾的绝望感不同,今日的劳作,有了明确的、可见的进展。一片片土地在他们手下变得精细,一粒粒种子被埋入带着他们体温与希望的土壤。虽然速度远不及昨日象群的神速,但每一步都踏实,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他们双手的整理。汗水依旧不断滴落,在干燥的新土上砸出小小的坑印,又迅速被蒸发;手掌的伤口再次被磨破,血迹浸透了布条;腰背的酸痛如影随形。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懈怠。昨日神迹的鼓舞,以及眼前实实在在的、从“不可能”到“有可能”的土地变化,给予了他们强大的精神动力。
日头渐渐升高,荒原边缘,果然聚集了比昨日更多的乡民。他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在地势较高处、田埂上、树丛后,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有难以置信,也有深深的疑惑。他们看到昨日驱使巨象的“神人”,今日竟如最普通的农夫一般,在尘土中挥汗如雨,亲自碎土、撒种、覆草,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一丝不苟。那四名随从,也全然是出力劳作的模样,并无半分贵人仆役的骄矜。
“看呐,他真的在种地!亲手!”
“昨日那些大象,莫不是山神派来助他的?”
“定是如此!若非有德之人,焉能得此神助?”
“可你看他今日,不也和我们一样,一耙一耒地苦干么?手上好像还带了伤……”
“这才更是神异之处!有神通不用,偏要亲力亲为,此非圣人乎?”
“听说他是帝都来的贵人,竟如此……”
“什么贵人不贵人,能得神象相助,能这般吃苦垦这‘鬼见愁’的,就是了不起!”
议论声顺风隐隐传来,姚重华偶尔能捕捉到只言片语。他心中苦笑,知道“舜帝历山躬耕,感天动地,神象来助”的传说,经昨日乡民亲眼目睹、口耳相传,此刻恐怕已如野火般,在历山乡乃至更远的村落蔓延开来。他想要低调体察民情的初衷,怕是难以实现了。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农活上。无论外界如何传说,他脚下的土地是真的,手中的种子是真的,付出的汗水是真的,期待收获的心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午后的阳光更加炽烈。取水的侍卫往返了数趟,运回的水对于这片土地而言仍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点灌了最早播种、已显干裂迹象的几小块地。姚重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远处依然晴朗无云的天际,心中默默祈愿。但他手中动作未停,依旧在认真地碎土、作畦、播种、覆盖。
远处围观的乡民,从最初的震惊、猎奇,到后来的沉默观看,再到日头偏西时,有些人眼中已露出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敬佩、感动,或许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那贵人(或者说“神人”)挥汗如雨的身影,那在一片荒芜中固执地开辟绿色的执着,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悄然撞击着他们的心。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身影和那片新垦的土地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姚重华终于直起酸痛的腰身,望着眼前这大半日辛勤劳作的成果——数十亩土地已被初步整理、播种、覆盖,虽然依旧简陋,虽然未来难料,但希望的种子,毕竟已亲手埋下。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干渴。目光扫过荒原边缘,那些观望的乡民仍未完全散去,在暮色中形成剪影。
“明日,” 他放下水囊,声音沙哑却清晰,“继续。”
无论是否有神象再来,无论传说如何飞扬,属于他姚重华的、真正的“躬耕”,才刚刚在这片曾被称作“无土”的土地上,扎下第一缕深根。而这一切,都被远近的无数眼睛,默默地、深刻地,看在了眼里。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瑰丽的紫红,也给这片新垦的荒原披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薄暮。姚重华终于将最后一捧用作覆盖的干草,仔细地铺在今日最后一条播种完毕的沟垄上,直起早已酸麻不堪的腰身。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放眼望去,今日的成果与昨日象群留下的粗犷痕迹交织在一起。数十亩土地已被细致地翻整、作畦,虽然泥土依旧贫瘠,沟垄也谈不上整齐,但一片片新覆的干草,如同给大地披上了斑驳的褐色薄毯,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空气中混合着新鲜泥土、草木灰、以及人体汗水的复杂气息。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掌心被布条包裹的伤口灼热刺痛,但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近乎充实的平静在缓缓流淌。
侍卫们也同样精疲力竭。他们或拄着农具喘息,或直接坐在田埂边的石头上,默默揉捏着酸痛的臂膀。往返取水的两人,肩头被扁担磨得红肿,脚步沉重。但无人抱怨,所有人的目光扫过这片在短短两日内“改天换地”的土地时,都流露出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与淡淡自豪的光芒。
“今日,辛苦诸位了。” 姚重华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真诚的感激。他走到简陋的石灶旁,那里煨着一陶罐温水,是留守的侍卫抽空烧的。他给每人倒了一碗,众人默默接过,一饮而尽。微温的水流进干渴的喉咙,带来最朴素的慰藉。
简单的晚膳依旧是粟粥,但今日,姚重华让侍卫将从集市换来的一点咸肉切了薄薄几片,煮在粥里。肉香虽淡,却足以让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感到一丝振奋。众人围坐在渐起的篝火旁,就着火光,沉默而迅速地吃完了这顿“犒劳”。跳跃的火光映亮了一张张沾满尘土、写满倦容,却又隐含坚毅的脸。
饭后,姚重华没有立刻休息。他借着篝火和最后的天光,在随身携带的薄木片上,用炭笔记录下今日的工作:翻整土地约XX亩,播种菽豆X区、蔓菁X区、芦菔X区、苎麻若干;取水X趟,点灌最早播种区域;耗用草料覆盖……字迹因手掌疼痛和光线昏暗而略显歪斜,却一丝不苟。
“明日,” 他收起木片,看着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新垦地,规划道,“已播种种子的区域,需定时查看墒情,若再无雨,仍需尽力取水点灌。剩余未及整理的土地,尚有约XX亩,需继续碎土、作畦。此外,沟壑间的石坝,需再加固,并视情况,在支流沟岔处增设几处小型石垒,以更有效拦蓄可能的水流与泥沙。” 他顿了顿,“苎麻与部分豆种或已不足,待播种稍歇,需再去集市或乡里寻换些来。还有,肥源需广开,人畜粪溺务必收集,附近可做绿肥的野草嫩叶,也可刈割沤制。”
他的话语平实,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具体而微的安排。侍卫们默默听着,点头记下。他们知道,神象相助的奇迹或许仅此一次,接下来的漫长时日,才是真正考验耐力、智慧与恒心的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便如同姚重华所规划的那般,在单调、繁重、却又充满微小希望中一天天度过。
晨起,在清冷或微明的天光中,开始一天的劳作。姚重华永远是起得最早、歇得最晚的那个。他手上的水泡早已磨破、结痂,又磨出新的水泡,最终形成一层薄薄的、颜色深浅不一的茧子。手臂、脸庞被春日犹带寒意的风和日益灼热的阳光,镀上了一层粗糙的赭红色。粗布衣衫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结出白色的盐霜,肘部、膝部磨出了破洞,他用粗糙的麻线自己缝补,针脚歪斜却结实。
他们继续着碎土、作畦、播种、覆盖的循环。工具与土地碰撞的声音,日复一日地在荒原上回响。取水的侍卫每日往返于溪流与土地之间,肩膀的皮磨破了又长好,脚步却愈发沉稳。收集粪便、割草沤肥,这些昔日贵胄难以想象的工作,如今也做得自然。姚重华甚至学会了辨识几种可快速生长、易腐烂的野草,专门划出小块地“培育”作为绿肥来源。
沟壑间的石坝被进一步加固,姚重华根据地形,又指挥垒砌了几处小的石垄、石堰,初步构建起一个简陋的、旨在减缓水流、沉积泥沙的微系统。虽然简陋,却是因地制宜的尝试。
播种的面积在一天天扩大。最初是豆类、蔓菁,后来增加了些从附近村民那里换来的、耐瘠薄的黍稷种子,小心翼翼地播种在土层相对最厚的区域。每一粒种子落下,都伴随着一个微小的期盼。
天气变幻莫测。有时是连续数日的晴空万里,烈日曝晒,土地迅速干涸,取水成为最紧迫的任务,姚重华甚至尝试在低洼处挖掘更深的渗坑,收集那少得可怜的渗水。有时又会突然刮起大风,飞沙走石,将他们辛苦覆盖的草料吹散,不得不重新整理。也有过一两次短暂的、细如牛毛的春雨,虽不足以缓解旱情,却让所有人欢欣鼓舞,仿佛看到了甘霖的希望。
荒原边缘,每日前来“观看”的乡民有增无减。他们的态度也在悄然变化。从最初的震惊、猎奇、远观,到渐渐有人大着胆子靠近些,站在田埂外观望;从单纯的指指点点,到开始低声议论那“贵人”翻地的姿势、播种的疏密、覆盖的用心;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自家田地里的某样活计,似乎可以学学这法子。
姚重华对此一概不闻不问,只专注于手中的农活。偶尔有乡民鼓起勇气,远远地喊话询问,他也只是平和地简单回答,并不深谈。他知道,任何刻意的宣讲都比不上日复一日的躬身示范。他只是做,专注地、认真地、不惜力地去做一个农人该做的一切。
大约七日后。
当最后一小片规划中的土地被播下种子,覆上薄薄的干草,姚重华站在窝棚前的那道矮石梁上,极目四望。以简陋窝棚和那道加固过的石坝为中心,百二十亩“无土之地”,绝大部分都已不再是往日乱石嶙峋、了无生气的模样。虽然依旧贫瘠,沟垄歪斜,覆盖物稀疏不均,但一片片赭黄的土地已被翻开,一道道田畦的轮廓已然显现,星星点点的草料覆盖其间,几条沟壑中,简陋的石坝石堰沉默伫立。
风掠过新翻的土地,卷起细微的尘土,也带来了远处田野禾苗的清新气息。这片土地,依旧沉默,但仿佛已有了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微弱的“呼吸感”。那些被埋入土中的种子,正在黑暗与干渴中,积聚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播种,暂告一段落。但这并非结束,而是另一段更需耐心与细心的漫长等待与照料的开始。间苗、除草、松土、追肥、引水(如果可能)、驱鸟、防虫……无数琐碎而艰辛的劳作还在后面。姚重华很清楚这一点。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层新鲜而粗糙的茧子,看着手臂上被荆棘和石头划出的新旧伤痕。衣衫褴褛,满面风尘。这副模样,与月余前居于帝丘、高冠博带的“嗣君”判若两人。
但他心中,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这踏实,来源于亲手触摸土地的粗糙质感,来源于汗水滴入土壤的真实触感,来源于对这片土地从绝望到产生微弱希望的亲眼见证,也来源于远处那些乡民眼中,日渐增加的、并非全然出于神话传说的好奇与探究。
“象耕”的神迹或许震撼,但随后这七日,他“人耘”的执着与艰辛,或许正以一种更缓慢、却更深入的方式,渗入观者的心中。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历山村落的晚餐时分。而这片曾经被称作“鬼见愁”的荒原上,也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篝火。火光旁,是几个疲惫已极、却目光沉静的身影,和他们身后,那片刚刚播下无数生命种子的、沉默的土地。
星火虽微,可以燎原。姚重华望着沉入夜幕的广袤田野,心中默默想着。无论是土地,还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