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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八〇章 虞朝第十六君主舜帝姚重华躬耕历山·市集采风
    翌日,寅末卯初,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透出些微蟹壳青。姚重华已在临时下榻的、由乡正安排的简陋村舍中起身。他拒绝了侍从伺候,自己利落地穿好昨日那身粗布短褐,用冰冷的井水抹了把脸,顿觉精神一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带着草木清露与泥土气息的晨风扑面而来。

    

    他信步走到院中土墙下,极目向东望去。历山的轮廓在薄明中起伏,如同巨兽沉睡的脊背。更远处,泰山巍峨的影子在更深沉的靛蓝色天幕下,只余一道模糊而威严的剪影。天边,那道蟹壳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浸润、扩散,边缘被染上淡淡的金边。没有泰山的云海与奇峰,这平原上的日出,显得更为平实,却同样蕴含着磅礴生机。

    

    “又是一日。” 姚重华低语,心中并无昨日泰山之巅的宏大回响,只有一种沉静的、落地生根的踏实感。今日,他将真正开始“与民同苦”的历山岁月,而第一步,便是为那片“无土之地”安家,置办行头。

    

    回到屋内,借着熹微晨光,他铺开一方粗麻布,研了点劣墨,提起笔,开始细细思量,列写清单。既要开荒安家,一应物资不可或缺。他写得极为认真,仿佛不是在准备一次君王的下乡体验,而是真正的农户在筹划一年的生计。

    

    “安家之要,首在居所。 无需屋舍,一则耗时费力,二则与初衷不符。” 他笔下不停,“可购结实竹木、茅草、麻绳若干,搭一简易窝棚,能遮风避雨即可。需厚实防雨的油毡或大张的桦树皮覆顶。”

    

    “农具乃手足之延伸。 开垦碎石地,寻常耒耜易损,需加重加厚的铁镐、铁锨各两把,开山斧一把,用以破碎大石。钯(耙)一柄,平整土地。粗麻绳数捆,搬运石块。”

    

    “日常用度。 大陶瓮两个,储水腌菜。粗陶碗钵数只。麻布口袋数条,盛放种子杂物。火镰火石一套。结实的扁担与藤筐。磨刀石……”

    

    “种子。 此地贫瘠,需择耐旱、耐瘠薄、生长期短者。可问询本地老农,购买黍(黄米)、稷(小米)、菽(豆类,尤以黑豆、绿豆为佳,可固氮肥田),或可试种蔓菁(芜菁)、芦菔(萝卜)等块根之物。若有苎麻种子亦备些,其根深,可固土,其皮可绩布。”

    

    “食物。 先购粟米一石,盐一罐,酱一瓮,菜干数把。待田地稍有产出,再作计较。”

    

    ……

    

    他写写停停,不时沉思,务求周全又节俭。待天色稍亮,清单已列了长长一串。此时,昨夜便被他吩咐去打探消息的侍卫长轻手轻脚进来,禀报道:“陛下,问过了。今日恰是历山乡大集,五日一逢,就在东面三里外的河滩空地上。四乡八村的百姓都会去,货物最是齐全。”

    

    姚重华眼睛一亮:“哦?大集?甚好。正可去见识一番民间市井,采买物资也方便。” 他抖了抖手中墨迹已干的清单,“就按此单,去集市采买。”

    

    侍卫长连忙道:“此等琐事,何劳陛下亲往。臣等带几人,持单去采买便是,定将所需物品,一分不少、一文不差地带回。”

    

    姚重华却摇摇头,将清单仔细折好,放入怀中:“我说过,此行一切,皆要与寻常农户等同。寻常农户安家置业,岂有让他人代劳,自己坐等之理?若不亲自去市集走一遭,如何知晓物价高低,如何辨别货品优劣,又如何体会这市井交易、民生百态?”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况且,我既来此历练,若整日困守田间,不闻窗外事,又与在宫中有何区别?这赶集,亦是‘历’练之一。”

    

    侍卫长还待再劝:“陛下,市集人多眼杂,恐有不妥……”

    

    “无妨,” 姚重华摆摆手,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便装前往,你们几人远远跟着即可。难道这历山乡的百姓,还能吃了我不成?若连赶个集都要前呼后拥,如临大敌,那‘与民同苦’岂不是成了笑话?去准备吧,我们早去早回,午后还要去‘无土之地’看看如何搭建窝棚呢。”

    

    侍卫长见姚重华主意已定,且言之有理,只得领命,出去安排。他挑选了四名最为机警干练、相貌也相对平凡的侍卫,换上粗布衣服,暗藏短刃,准备远远护卫。姚重华自己也找了顶本地常见的、边缘破损的旧斗笠戴在头上,稍稍遮面。

    

    天色大亮,朝阳跃出地平线,将村落、田野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姚重华揣好清单,怀揣着些许碎银和铜贝(他坚持使用民间通行的货币,而非宫中特制的金玉),拒绝了侍卫牵来的马匹,只说:“赶集之人,哪有骑马的?步行便可。”

    

    于是,一行六人,姚重华在前,五名侍卫或前或后,或左或右,看似随意,实则隐隐将他护在中间,朝着东面河滩集市的方向走去。

    

    路上,已有不少百姓,或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或提着篮子,从四面八方汇向集市。车上、担中、篮里,是各种农产品、手工制品、山货野味。人们大声谈笑着,议论着今日的行情,粗犷的乡音在晨风中飘荡,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姚重华放慢脚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偶尔侧耳听听人们的交谈,对诸如“张家的陶罐比李家的便宜两文,但容易裂”、“王婆子的鸡蛋新鲜,但今日怕是涨价”、“听说西边山里猎到一头大野猪,要去开开眼”之类的对话,听得津津有味。

    

    远远地,已能听到集市传来的喧嚣声。人声、牲畜叫声、讨价还价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水般翻腾。空气中飘来各种味道:新割牧草的清香、熟食的焦香、牲畜的臊气、土产的腥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民间集市的、热闹而真实的生机。

    

    姚重华深吸一口气,扶了扶头上的斗笠,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雀跃,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民间的郑重。他不再犹豫,加快脚步,汇入了那赶集的人流,向着那片嘈杂而鲜活的地带走去。

    

    他的历山躬耕生涯,将从这片最寻常、也最真实的市集,正式拉开序幕。

    

    踏入河滩集市,喧嚣热浪扑面而来。清晨的阳光斜照,将临时搭起的草棚、地摊、往来人影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牲口、汗水、熟食、草料、铁器、陶土、鱼腥、果香等种种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蓬勃的生机。人流摩肩接踵,吆喝声、议价声、招呼声、孩童嬉闹声、鸡鸭鹅鸣声不绝于耳,构成一幅鲜活生动的民间“行乐图”。

    

    姚重华压了压斗笠边缘,心中那份新奇与郑重更浓。他放慢脚步,目光如炬,开始搜寻清单上的物事,同时也贪婪地观察着这真实的人间烟火。

    

    第一站,是铁器摊。 几个赤着膊、满身油汗的铁匠,守着堆满农具的摊子,锤打之声叮当不绝。姚重华挤过去,目光扫过那些锄头、镰刀、犁铧,最终落在一排厚重结实、黝黑发亮的铁镐和铁锨上。他拿起一把镐,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镐头的锻造纹路和木柄的榫合处。

    

    “这位郎君,好眼力!”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铁匠停下手中活计,用汗巾抹了把脸,粗声笑道,“这镐头是俺用上好的精铁,反复锻打而成,专门对付硬土碎石,保准结实!您是要开荒吧?看您这气度,不像寻常庄稼汉啊。” 铁匠眼尖,见姚重华虽衣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手上也无老茧,故有此一问。

    

    姚重华微微一笑,也不辩解,只道:“家中有些薄田,土质颇硬,需得利器。这镐,还有那锨,各要两把。斧头也要一把沉的。价钱几何?”

    

    铁匠见来了实在主顾,精神一振,报了价。姚重华并未还价,只问道:“可能再便宜些?我一同买这许多。”

    

    铁匠挠挠头:“郎君,俺这价钱已是实诚价了。您看这铁料、这手艺……罢了,您诚心要,每样给您让两文,再送您一根备用的镐柄,如何?”

    

    姚重华点头:“甚好。再要一柄铁钯,捆扎结实些。” 他掏出钱袋,仔细数出铜贝,一枚枚交付。铁匠接过,用牙咬了咬,眉开眼笑,连连保证若有毛病包换。姚重华又请教了日常保养之法,铁匠也热心告知,两人相谈甚欢。侍卫在不远处看着,欲上前搬运,被姚重华眼神制止,自己将几样沉重的农具归拢到一边暂放。

    

    接着是竹木茅草摊。 这里堆放着新伐的毛竹、木料、成捆的芦苇和茅草。姚重华仔细挑选了粗细适中、笔直耐用的毛竹数根,又选了些相对干燥的杉木做梁柱,最后挑了一大捆厚实、干燥的茅草。卖主是个精瘦的老汉,话不多,但东西实在。姚重华问了搭建窝棚的要点,老汉也言无不尽,还建议他多买些麻绳,捆扎结实了才经得起风雨。姚重华依言买了麻绳,又看中了几张鞣制好的、防水性不错的桦树皮,一并买下。

    

    购买这些大件时,姚重华坚持自己与卖主谈价、付钱。他注意到,旁边有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卖干果的摊子,又摸了摸空空的口袋,黯然离开。姚重华心中微动,但并未作声。

    

    转到陶器区, 各种坛坛罐罐摆了一地。姚重华蹲下身,仔细敲打、察看陶瓮的厚薄、有无暗裂。他选中两个肚大口小、釉面均匀的大瓮,又挑了几个厚实的陶碗陶钵。卖陶器的是个中年妇人,带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姚重华付钱时,多给了几文,温言道:“天渐热了,给孩子买碗酸浆喝。” 妇人一愣,连声道谢,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来。侍卫在不远处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种子摊前种类繁多, 姚重华看得仔细。他先问了黍、稷、菽的种子,特别指出要耐旱的品种。卖种子的老农见他内行,便推荐了本地一种叫“爬山黍”的矮秆品种,以及一种豆荚短但结籽多的“铁角菽”。姚重华各要了一些,又问:“可有蔓菁、芦菔种子?或是苎麻籽?”

    

    老农有些惊讶:“郎君要种这些?蔓菁、芦菔倒是有些,苎麻籽……这玩意费地,长得慢,织的布也糙,如今种的人少喽。俺这儿还有些陈年的,不知发芽率如何,您若要,便宜给您。”

    

    “无妨,都要一些。” 姚重华道。他记得农书上说,蔓菁、芦菔这类块根作物能在贫瘠地生长,且能改良土壤;苎麻根系发达,可固土,其皮沤制后也可织布搓绳,正适合“无土之地”的初步改良。他又顺便问了问附近是否有售卖绿肥草种或可做堆肥的作物残渣,老农表示集市上不常见,但可去村里问问谁家有多余的草木灰或沤肥。

    

    最后是粮油杂货。 姚重华来到一个较大的杂货摊前,这里有粟米、豆酱、盐巴、干菜等。他量了一石粟米,选了中等成色的,又要了一罐粗盐、一瓮豆酱、几把晒干的葵菜(冬苋菜)和芜菁缨。摊主是个笑容可掬的胖子,一边称量,一边搭话:“郎君这是要开伙啊?买得齐全。看您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是来投亲还是……”

    

    姚重华含糊应道:“来此处置些田产,暂住些时日。”

    

    “哦哦,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咱历山虽不算顶富庶,但也算安稳。” 胖摊主手脚麻利地装好东西,算了钱。姚重华如数付清,又要了几个麻布口袋装盛。

    

    东西置办得七七八八,姚重华心中默算,所携钱资尚有余裕。他瞥见旁边有个卖熟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的蒸饼散发着麦香。他走过去,买了十几个厚实的蒸饼,用干荷叶包了。转身寻到那个之前看干果的孩子,将蒸饼塞到他手里,温言道:“拿着,趁热吃。” 孩子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姚重华拍了拍他的头,转身汇入人流,他才反应过来,紧紧抱住蒸饼,朝着姚重华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日头渐高,集市愈加热闹。姚重华带着四名侍卫(已暗中帮忙搬运了不少重物),牵着临时雇来驮运竹木茅草的一头老驴,挤出熙攘的人群。他回头望了一眼这片喧嚣的、充满生命力的河滩,心中感慨万千。这半日赶集,所见所闻,所触所感,远比阅读十卷农政书更鲜活,更深刻。他听到了最真实的市价,见识了百姓交易的方式,感受到了寻常日子的温度与艰辛,也更坚定了“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的道理。

    

    “回吧。” 他对侍卫们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满足。驴背上,竹木茅草、铁器陶瓮、粮种杂物,堆得满满当当。这都是他用“自己的”钱,按市价,一样样挑选、议价、买回来的。虽然沉重,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接下来,便是用这些最普通的物料,在那片“无土之地”上,安一个真正的“家”,并尝试唤醒那片沉睡的荒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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