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

    裴清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那三个字像是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谁要跟你成为一家人？我宁愿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厌恶，“你配跟我说这三个字吗？林素月！你把我当成玩物，用药物控制我，看着我沉沦，看着我痛苦！你把我最后一点尊严都踩进泥里！现在，你跟我说一家人？”

    林素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抗拒和毫不掩饰的憎恶震得愣了一下。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隐忍的眸子，此刻燃烧着纯粹的恨意，灼得她心头一悸。

    随即，被冒犯的怒火如同岩浆般喷涌而上！他竟敢用这种眼神看她，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然而，不等她发作，裴清已经像是彻底放弃了所有顾忌，将积压的“情绪”疯狂地倾泻出来：

    “是！我就是被凤三娘那点虚伪的温情蒙蔽了双眼！那又怎样！”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赤红，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有无尽的愤恨在瞳孔中燃烧，“她就是比你好！好一千倍！一万倍！至少她不会用药物控制我！至少她不会把我当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玩物！至少她还会假惺惺地问我疼不疼，怕不怕！你呢？林素月！你除了强迫、折辱、利用，你还会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虚弱的身体而微微晃动，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林素月，眼神像两把淬毒的匕首，誓要与她同归于尽：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忘了楚姐姐的仇吗？我告诉你！我每一天都没有忘！我躺在凤三娘怀里的时候没有忘！我对着她笑的时候没有忘！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么报仇！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被蚀心控制的废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除了依靠她，我还能靠谁？靠你这个把我推进火坑，又假惺惺站在岸上指责我的人吗？”

    这番话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林素月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

    她看着他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痛苦与恨意的眸子，心中那股怒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动。

    她一直认为他对她的顺从是屈服，他的沉默是认命，却从未想过，那平静的水面下，竟涌动着如此炽热而绝望的恨意。

    裴清却没有停下，他仿佛要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快意，冷笑着，一字一句地，刺向林素月：

    “你不是得意于知道了这孩子是你的吗？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林素月脑中嗡嗡作响！她脸上的怒意瞬间被错愕与茫然所取代。

    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

    “你知道？”她下意识地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裴清向前一步，逼近因为他的话而瞳孔微缩的林素月，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却又蕴含着滔天的巨浪：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那么确定吗？”

    他猛地甩开林素月下意识伸过来的手，向后踉跄一步，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胸前的衣襟，仿佛那里堵着无法呼吸的痛楚，声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怆：

    “因为凤三娘——她把我从你这里带回去之后，怕吓到我，为了她那可笑的‘救赎’，她从来没有碰过我！”

    林素月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凤三娘……没有碰过他？那个以强势和占有欲闻名的女人，费尽心思把他弄到手，甚至不惜与自己正面冲突，竟然……没有碰他？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和预料！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愤怒，似乎都基于一个错误的前提。

    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愕，裴清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恨意，继续他的“崩溃”：

    “是啊，她没碰过我……多可笑……我天天扮演着顺从，扮演着依赖，我甚至……我甚至卑劣地想过，如果这是她的孩子也好……至少我不会像现在这样，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恶心！”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无法抑制的痛苦和憎恨，汹涌而下。

    “我好恨……林素月，我好恨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是你这个毁了我一切的仇人的孩子？”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身体摇摇欲坠，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

    “我多想把他打掉……这个流着你肮脏血液的孽种！我每一天都在想！可是……可是我做不到！”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我的身体……早就被蚀心蚕食透了……柳引说过，我可能这辈子都很难有孩子了……这可能是我唯一……唯一能做父亲的机会了……”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那双曾经清冷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悲恸，他望着林素月，像是望着命运的残酷玩笑，一字一顿，充满了刻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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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的孩子？”

    话音未落，他身体猛地一软，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所有的激动、恨意、悲恸仿佛在这一刻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前倒去。

    “辞玉！”

    林素月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上前，在他摔倒在地之前，伸手将他瘫软的身体紧紧接住，揽入了怀中。

    他轻得吓人，浑身冰凉，仿佛一片即将融化的雪，唯有脸上未干的泪痕还带着一丝滚烫的湿意，灼烧着她的指尖。

    林素月抱着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如纸，紧闭着双眼却依旧眉目如画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和掌控一切的得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在她素来冷硬的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早就知道孩子是她的。

    他恨这个孩子，因为那是她的。

    他想打掉，却因为身体被她的药摧毁，而不得不留下这可能是他唯一的血脉延续。

    凤三娘……竟然真的没有碰过他。

    这一连串的“真相”，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布局人，冷静地看着他在自己编织的网中挣扎。

    可直到此刻，她才隐约感觉到，有一条无形的、扭曲的锁链，早已将他们三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抱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许，仿佛怕这缕轻烟也会从指缝间溜走。

    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情绪，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她冰冷的心房。

    那不仅仅是对于自己血脉的在意，似乎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他恨她，恨意如此纯粹而激烈，甚至不惜毁灭自身。

    而这恨，恰恰源于她一手造成的一切。

    “来人！”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门外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与沙哑，“快传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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