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把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王铁柱看。翻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本子,摘下眼镜擦了擦,报了个数字。王铁柱听完,愣了一下,让她再说一遍。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些,带着笑。王铁柱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知道今年收入不错,但没想到这么好。药圃、药酒、强身丸,加上给秦湘柔那边送的菜,七七八八加起来,数字大得他自己都有点不信。
“柱子,这还没算年底那批新药材的钱,苏医生那边的报告出来之后,县药厂又加了一笔订单。”周婷把账本推过来,指着最后一行,“年前还能进一笔。你要是同意,我明天去镇上办。”
王铁柱翻了翻账本,合上。“你办事我放心。年底了,给大家发点奖金。雇工每人多少,你帮我算个合适的数。还有秀娟姐,还有你,都不能少。”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把眼镜戴上,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王铁柱坐在那儿,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今年能挣这么多,不光是他一个人的本事。身边这些人,秀娟姐、周婷、苏婉、青禾、湘柔、婉婷姐、巧花姐、月娥姐、小蝶,还有灵儿,哪个都帮了他。过年了,得表示表示。礼不在重,得用心。
他跟李秀娟商量了一晚上。两人坐在炕上,被窝里暖烘烘的,外面风刮得呼呼响,屋里灯亮着,照着一堆纸笔和几张从供销社要来的商品目录。李秀娟一样一样地帮他挑。
“巧花姐爱美,给她扯块好布料。上海来的,这花色她肯定喜欢。”王铁柱看了看,点头。月娥姐整天做针线,手指头都糙了,给她买对银耳环,小巧的,不张扬,配她白皙的肤色。苏婉那边,送别的她不一定稀罕,买本精装版的《本草纲目》,她上次念叨过,说想买没舍得。青禾姐爱喝茶,明前龙井,用铁罐封好,能存住味。湘柔姐是生意人,送账本和钢笔,精致的,她平时能用上。婉婷姐帮了那么多忙,送条真丝围巾,花色雅致些,她戴着好看。小蝶那丫头,送个新书包和几本连环画,让她开学背去学校,保管同学们都羡慕。
白灵儿的礼物,王铁柱想自己动手。他从柴房找了一块老木头,是以前盖房子剩下的,放了好几年,干透了,纹路细密。他白天没空,晚上等大家都睡了,一个人在灯下刻。刻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刻刀划了好几道口子,终于刻成一根木簪,簪头刻着简单的云纹,不花哨,但每一刀都用了心。
送礼那天,他没专门跑,都是一件一件顺路带的。
先去张巧花家。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进来,拍拍手迎上来。他把布料递给她,蓝底白花,上海来的。张巧花抖开布料,在身上比了比,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响亮的。“开春姐就做新衣裳,穿给你看。”王铁柱摸着被亲过的脸,笑着走了。
孙月娥在裁缝铺里踩缝纫机。他推门进去,她抬起头,脸就红了。他把那个小盒子递给她,她打开,看见那对银耳环,手抖了一下。耳环很小巧,银光闪闪的,配她白皙的肤色正好。她拿出耳环,戴上,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好看吗?”王铁柱说好看。她笑了,眼圈有点红,把那对耳环摸了又摸,舍不得摘下来。
苏婉在卫生所化验室里。他敲门进去,把书递给她,精装版的《本草纲目》,硬皮封面,纸张厚实,插图清晰。苏婉接过去翻了翻,眼睛闪着光,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这是我一直想买的,没舍得。”她抬头看他,“铁柱,这是最好的礼物。”他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手里还抱着那本书,舍不得放下。
沈青禾在县里,他托人带去的。铁罐装的明前龙井,用红绸子扎了口。她后来打电话来,声音带着笑,说茶泡了,香得很,还是他懂她。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她大概正喝着那杯茶。
秦湘柔在饭馆里忙。他把账本和钢笔放在柜台上,她擦擦手拿起来看。账本是皮面的,钢笔是英雄牌的,笔杆乌黑发亮。她翻着空白的账本,说以后要更努力赚钱,把账本写满。钢笔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她说这笔好,写字肯定顺滑。他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把钢笔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笔帽露在外面,亮闪闪的。
楚婉婷在办公室。他把丝巾递给她,真丝的,花色雅致,深蓝底上印着淡灰色的花纹。她把丝巾抖开,在脖子上比了比,对着窗户玻璃看了又看。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带着笑。“下次来镇上,姐戴给你看。”她把丝巾叠好,放进抽屉里,拍了拍他的手背,没多说什么,但那个眼神,够他回味一路。
赵小蝶在村口等他,好像知道他要来似的。他把书包和连环画递给她,书包是军绿色的,结实,连环画是西游记的,一套四本。赵小蝶把书包背上,转了圈,又把连环画翻了一遍,高兴得直蹦。“可以装好多小人书了!”她抱着书包,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跑远了,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白灵儿那天在村里。他把木簪递给她,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手指摸着簪头的云纹。然后她把簪子递回来,转过身,把头发拢了拢。王铁柱明白她的意思,接过簪子,插进她发间。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除夕那天,李秀娟从早上就开始忙。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加了点虾皮,鲜得很。王铁柱帮她擀皮,她包,两人配合得默契,不一会儿就包了满满一盖帘。傍晚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放鞭炮了,噼里啪啦的,一阵一阵。王铁柱把炭火盆端到堂屋,火烧得旺旺的,映得满屋子红彤彤的。两人围着火盆坐着,一人端着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烫嘴。
李秀娟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看着王铁柱吃。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盘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王铁柱吃完了,放下碗,她递过来一张手帕让他擦嘴。他接过手帕,擦了擦嘴,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
“铁柱,这一年过得真快。”她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做梦,“跟做梦一样,从你磕破头到现在,变化太大了。”
王铁柱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以后每年都会越来越好,有你在身边,我心里踏实。”
李秀娟在他怀里蹭了蹭,没说话。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照亮了半边天。零点钟声是从镇上广播站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不太清楚,但大家都知道,新的一年来了。
王铁柱低下头,李秀娟抬起头。两人的脸在炭火的映照下红彤彤的,眼睛都亮亮的。他吻上她的唇,她闭上眼,手攥着他的衣襟。鞭炮声震耳欲聋,烟花把窗户映得忽明忽暗,炭火盆里噼啪作响。两人拥抱着,吻了很久。
后来,两人偎在炕上。被褥是新换的,太阳晒过,有股暖烘烘的味道。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偶尔还有一两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李秀娟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慢,嘴角还翘着,手搭在他胸口。王铁柱没睡,看着窗外。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各种颜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一簇簇炸开,又一点点消散。
他想着这一年的事。从磕破头到现在,不过一年工夫,变化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药圃从一小块地变成了一大片,产品从几瓶药酒变成了正规的强身丸,销路从村里供销社做到了县药厂。身边多了这么多人,秀娟姐、巧花姐、月娥姐、小蝶、苏婉、青禾、湘柔、婉婷姐,还有灵儿。每一个人都帮过他,每一个人都对他好。
新的一年,药厂计划要启动,龙冢的封印还要继续盯着,跟县药材公司的合作要落地。事儿还多着呢。但他不怕了。有逆鳞在身,有龙气护体,有这些人在身边,什么坎儿都能过去。
王铁柱低头,在李秀娟额头上亲了一下。她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拉好被子,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