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向天空的‘足林’,动了——
从最外围的那一只脚开始。
它们似乎没有成双配对的概念,每只脚都没有左脚和右脚的呼应,彼此完全独立。
一只厚重防寒靴的旁边,可能紧挨着一只纤细、穿着破烂芭蕾舞鞋的脚。
最先动的,就是这只‘芭蕾舞者’。
它弓起的、被缎面包裹的脚掌,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这就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所有的脚——
无论大小,无论裹着哪种覆盖物,就像被同一根神经扯紧,整齐划一地,从笔直刺天的姿态,缓缓向外侧倾斜、压下。
脚踝成了舵轴,脚背与脚跟成了统一的划桨。
它们在划行!!!
每一次划动,都带动着雪层下方不可见的躯体——
雪面被犁开、拱起,形成无数道向前翻滚的雪浪,似乎有什么臃肿的巨物正在雪下被拖拽前行。
那些伸出的腿,不过是这巨物背部耸起的、无数僵直的‘桨’。
这支僵直的队伍移动得极其缓慢,比人步行还慢……
但那种绝对同步的机械感,以及越来越明确地指向补给点方向的集体意志,共同凝结成了一种远比高速扑来更令人窒息的压迫——
恶意,正以米为单位,朝着第九小队的方向碾轧而去。
“嗝——”
张文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拍了拍肚皮,一个悠长扎实的饱嗝从喉咙深处滚了出来。
饱食的热量化开,从胃里向周身渗去。
他站起身,挪到一扇破窗边,从窗沿勾了把雪,在手里搓了搓。
冰碴刺得掌心一麻,张文浑不在意,只几下就搓掉了手上的油渍,雪也变得污浊。
“张文,困了就去‘核动力驴’上睡。”王准扬了扬筷子,“把车发动,暖风开足。”
伊琳娜准备的那辆雪地越野其实空间要大很多,睡起来也更舒服……但它不像道具那样耐造,需要熄火休息。
一旦熄火,在没开暖风的情况下,睡着了指不定就再也醒不来了。
王准按记忆中巴特尔的做法,将空油桶倒扣在地,在桶内升起了火。
火光透出来,把大厅映成一团晃动的暖。
他随即转身坐到‘核动力驴’的驾驶位,关紧车门之后将每扇车窗都开了一道窄窄的缝。
“你们睡,我守夜。”
“哪还睡得着,路上都睡饱了……”张文扭了扭脖子,在座位上换了个姿势,“我觉得王队你才需要抓紧歇会儿,后半夜交给我们两两轮换就行了。”
“用不着,我比你们还精神。”
“那王队——”李庆雨截断了关于守夜的讨论,她身体前倾,目光落定在王准侧脸上。
“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为什么一定要追到欧洲去……杀人?”
这个问题一落下——
张文停下了手里的小动作,常威抬眼看了过来,连沈石也稍稍调整了坐姿。
同一个疑问其实压在每个人心里,只是王准不提,谁也没主动挑破。
常威甚至怀疑,王队是不是在俄联邦的那次行动中被别人坑了一把……
李庆雨是最后一个加入这支队伍的。
她现在毫无顾虑地问出口,正是因为不确定——她不清楚这究竟是全员心照不宣的秘密,还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英国队的米娅、马修、乔治——这三个人的名字,你们都记牢了。”王准顿了好半天才开口说道:“他们欠我们的血债。”
“等找到人,了结了之后……我会把前因后果,一点不漏地告诉你们。”
“总之——”
“我要他们死得很慢,很清醒,绝对不会是……轻轻松松一闭眼就过去的死法。”
王准没有直言,但‘我们的血债’这五个字已经说明了很多,这个‘我们’,显然包括了李庆雨。
而她参与过的团队任务,只有丧尸副本和救护车副本两次。
血仇出自哪里,不言而喻。
只能是那次丧尸任务——
当时除了王队,其余人最后都被感染、并因此丢失了后面十几天所有的记忆。
李庆雨脑海中的画面翻涌起来。
“王乙霖说的那几个‘勤工俭学’的外国人留学生……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沈石犹豫着开口问道。
王准点了点头。
“所以——”
张文声音猛地拔高,刚才那股混沌劲儿一扫而空,被一种尖锐的、急于确认的惊怒取代。
“丫丫和小武……他们到底活下来没有?”
“王队,你别骗我。”
“他们是不是……是不是被那帮狗杂碎给害了?”
王准没回答,也没多余的动作。
‘核动力驴’的后备箱里,那两只用软布细心裹着的碗,此时猛地撞进所有人脑海。
以前只觉得是王队留着做个念想,没人深究。
可现在一想起来——
那包裹的方式太过郑重,王队偶尔瞥向那里的眼神也太过沉黯。
这哪是什么纪念品,分明是遗物!!!
众人突然理解了。
自家队长这般千里迢迢也要追杀到底的执念,是从哪里来的。
常威吐了一口气,话刚到嘴边,就被另一种更直接的感受截断了。
看着嘴里哈出来的白气,他皱了皱眉,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压低声音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好像突然冷了点?”
“可能是晚上又降温了吧……”
沈石将军大衣又往身上紧了紧,同时,他的目光透过车窗飘到了室外。
车内的寒意,似乎更明显了些。
王准点亮控制面板的温度显示区——数字清晰,设定没变。
接着,他将掌心直接悬在出风口上方,强劲干燥的热流持续涌出来,裹着设备特有的淡淡金属味。
温度正常。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蜷在座位上的小黑,忽然从座椅表面飘浮了起来,悬停在大约一指高的空中,伞柄倾斜。
“怎么了?小黑。”
“咦咦咦!!!”
一连发出三声惊呼,她双臂从伞身下伸出,快速按下车窗之后,径直飘到了室外。
即便听不懂那三声“咦”的含义,但车上所有人都明白——
这个提示,绝不是什么‘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