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航段一路顺利,没有遇到任何天气阻滞。
六个半小时后,直升机准时降落在二连浩特边境的指定坐标。
舱门拉开,一股干冷刺骨的朔风猛地灌入,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众人连忙竖起衣领。
同时,怕冷的小黑钻进了王准的军大衣。
伞柄顺着大衣内侧往下探,她本来想着是勾住外裤的皮带当支点,却没控制好力道——
钩头往里一蹭,径直卡进了王准的秋裤腰沿。
默默地将小黑抽出来递给张文,他往上提了提裤子。
直升机的旋翼卷起最后一阵狂风,转速逐渐衰减,桨叶在惯性中又挣扎着转了几圈,终于完全静止下来。
“王队,我这边补给完就返航。”驾驶员拉下几个开关之后转头看向王准,他指了指空地上的那两辆大越野。
“车是俄联邦那边按约定备好的,油料和基础物资应该都齐。接下来的路……您可以多听听他们当地人的建议。”
五双眼睛齐齐投向越野车。
只一眼,王准就断定这是两头被专门打磨出来、用来撕咬雪原的钢铁怪物——
体型比普通越野车更高更大,门板厚重得像从装甲车上拆下来的。
最扎眼的是那四只‘脚’,轮胎格外宽厚,深齿花纹间嵌着没化的冰渣,外围还牢牢箍着几圈沉甸甸的防滑链。
底盘被特意垫高了至少二十公分,下方裸露着加固钢制护板,油亮乌黑,显然是为了在崎岖地形中保护车身要害。
不过,两辆车上都没人……
对着飞行员点了点头,王准拨通了伊琳娜的号码。
“王队,到边境了?”电话那头先传来问话,背景有风声,“看见车了吗?”
“看见了,这回没有司机?”
“你想要司机?你们五人不是刚好坐满一车吗?再加司机就挤了。”
“我就是问一下,以为还要等谁。”王准解释了一句。
伊琳娜笑了笑,接着交代细节:“钥匙藏在左前轮内侧,路线已经预设在了中控屏里,发动之后跟着导航走就行。”
“还有,沿途标记了四个无人休息点,物资和燃料已经提前放置妥当。”
下一秒,她的语气突然沉了一分。
“王队……补给点只是标记,不代表安全。每次停下休整的时候,一定要安排人放哨。”
“我明白的,可能会有异物出没对吧?”王准应了一声。
眼下这个时间段,倒是不用担心熊类侵扰。
他随即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开口问道:“我记得那个‘波音747’好像是客机……这趟有很多人跟着我们一起走?”
“怎么可能——就你们五位,外加必要的飞行机组。”
“选这个机型,纯粹是航程问题。”伊琳娜继续说道:“从起点到目的地,直线距离超过五千公里。只有这种级别的大飞机,油箱才够深,能一口气飞过去,不需要在中途找地方落地。”
停顿了几秒,她又低声补了一句,“莫城最近不安稳,直接越过它最好。”
王准愣了愣。
伊琳娜最后那句话听着像随口解释,可他总觉得底下似乎还夹了好几层意思。
他没打算追问和深究。
至于将来……要是对方真遇上了什么绕不过的坎,自己伸把手,也是应该的。
走到驾驶座旁,王准先俯身从左前轮内侧摸出钥匙,接着一把拉开车门。
没有立刻上车,他转身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
左边码着四箱瓶装水,上面还搁着几摞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圆饼状东西——
看不出原料,但显然是高密度、耐储存的干粮。
右边则立着三个密封油桶,被绑带牢牢固定在角落。紧挨着的是几捆厚重羊毛毯,以及铁锹、撬棍和一套基础维修工具。
老实讲,队伍里没人会修车,顶多能拧拧螺丝、换个轮胎。
要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雪原上,发动机或者变速箱出了问题,他们就只能弃车。
有‘核动力驴’兜底,速度慢是慢了点,总不会冻死在异国他乡。
王准一个高抬腿跨进驾驶座,坐稳之后摸了摸方向盘。
嗯,手感不错。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出发?”
他侧过脸问了一句,指的显然不是后备箱里那些硬邦邦的‘砖头饼’。
……
车灯切开雪幕,两道光柱在翻涌的白色里勉强捅出两条通道。
说是白天,天色却沉得像夜,
灰白天穹紧贴荒原,雪花不是飘,是横着抽打过来的——
密密麻麻,生生不息。
路面早就已经消失,被一层又一层新雪抹平,与两旁荒野连成一片没有界限的白。
视线所及,除了雪,还是雪。
王准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他不得不将车速压到最低——
中控屏幕上,那条预设的蓝色路线是唯一可靠的坐标,但现实中的道路,却只能依靠路边那些冻成鬼爪的枯树梢来勉强辨认。
每当光柱边缘扫到什么阴影,他就得迅速比对导航,手腕微调,不停修正行车方向。
雪地行车,时间在重复的动作里变得模糊……
才过了两小时不到,后排的张文就没了出发时的那股新鲜劲,他盖着羊毛毯,脑袋歪在车窗上打起了呼噜。
车里其余人都醒着,但没人说话。
他们都没在北方长期生活过,很少亲眼见到这样蛮横的雪景。
那股子压下来的、过于空旷的寒意,不光是蒙住了部分车窗,也慑住了众人的心神。
天地之威,既凄也美。
“王队,要不要……换班?”副驾上的常威将目光从雪幕里收回来,转向王准。
他知道在这种路上行驶是一种精神上的折磨——
目光被囚禁在车灯划出的狭小光域内,窗外是吞噬一切的、没有尽头的白。
驾驶者的清醒与耐心在这样的重复中,会被飞快地磨薄、耗尽。
当然,那指的是普通人。
作为精神系的老油子,王准可不怕什么精神上的折磨……
他现在就是单纯地无聊,想抽烟。
可惜,这种天气不能开窗散烟味。
王准挪了挪屁股,那股烟瘾瞬间化成了喉间干燥的痒,像唐新中的鬼手在里面挠。
“……不用换班,等会我们下车休息两分钟,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