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么?”
杨阳看着没了气息的巢,心中微微沉吟。
总觉得他的语气中带着不明的意味。
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被驱赶至营地中央的那些族人。
近百人蜷缩在一起,老幼妇孺被护在中央,外围的青壮年手持残破的长矛,面色惨白地颤抖着。
他们的目光中既有恐惧,也有迷茫。
古木的首领在他们眼中,既是恐惧的来源,却也提供了庇护。
如今庇护者已死,他们不知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
与他们不同的是。
有一群人所处的位置,与其他人形成很明显隔阂。
他们似乎被人排斥在外,一眼便能看出来。
杨阳眼神凌厉地扫视着他们,猜测这些人必然是巢的亲族。
老弱拉扯着孩子,足有三十多人,看起来并没有多少经历过饥饿的样子。
他们大多低着头,只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不时抬头中,眼神仇恨地看着巨石战士们。
这样的情形也并未让杨阳感到意外。
在他们的眼里,那些悍勇的古木战士,是部落的勇士,为他们带来希望的真正族人。
甚至懵懂的他们,也在渴望成为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哪怕他们也曾为那份力量恐惧。
杨阳没有在意那样的目光。
眼神转向他处,缓步走在火光之下。
在那近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来到众人面前。
“你们原本属于哪些部落?”
他的声音平静,却道出了这些人的身份,让众人身体一颤。
沉默了片刻,一个看似中年的战士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我……我们是应古木召集的……有河湾的人、有青岭的人……还有好几个小部落……“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不安。
“巢首领将我们召集在一起,让青壮们为他们狩猎、建造……这样就不会担心劫掠者们……“
“虽然这里很安全,但我们也更吃不饱了……他们……拿走了几乎所有的食物!”
“那些战士都太强大了……我们争不过!”
他说的并不连贯,却也让人能听出其中的意思。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哭声。
有妇人将孩子的头按在怀中,不让他们看到满地的尸体。
杨阳扫过众人,目光在那些青壮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们虽然握着长矛,却没有了那种属于部落战士的彪悍。
或许长期的压迫与恐惧,早已消磨掉了他们的血性。
“嵎父。“
杨阳头也不回地唤道。
“在。“
嵎父快步走来,身上还带着战斗后的血腥气。
“将那些古木战士的尸体分开处理,缴获的武器物资清点后堆放整齐。“
杨阳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这些人……先让他们待在这里,给伤者简单包扎一下。“
“等这些都处理完了,再放他们离去吧。“
“愿意回原部落的,给些食物放他们离开;愿意留下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嵎父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很快,巨石战士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而那些蜷缩的族人,在短暂的茫然之后,也试探性地站起身来。
有几个青壮年竟主动上前,帮忙搬运尸体、清理废墟。
他们的动作虽然迟缓,却也在慢慢放下戒备。
杨阳站在一处尚未倒塌的石台之上,看着这混乱却又渐渐有序的场景。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剩天边一抹暗红。
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算长。
也并非什么成千上万人参与的大规模战争。
再加上巨兽的悍然冲阵,让一切都结束得很快。
营地中的火焰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这些人的眼中,更多的是麻木……”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
他们从未被真正的善待过,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他们寄予希望的古木。
强壮的脊梁早已被压弯。
想要让他们重新站起来,恐怕需要时间,也需要环境。
“阳。“
石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阳转头,看到他正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这人躲在一个树洞里,力气很大,我们好几个人合力才将他按住。“
说完,石山用力踹了一脚地面上被捆绑结实的人,发出一声闷哼。
杨阳目光落下,倒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阳……阳首领,我……我是灰鹿的丸,我们见过,在巨石部落的时候!”
看到石山还要踹下,那人急切的喊了出来,身体在地面也不断蠕动着。
“丸?“
杨阳短暂思索了片刻,便想起了那个面容猥琐的人影。
他没有接话,只是打量起眼前人的模样。
满脸的可怕木瘤哪里还有以前的样子,被兽皮包裹厚实的身体倒是比以前壮硕多了。
但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怎样一副渗人的样子。
突然,他的心中有了个主意。
“给他们都扒光了,让在场的人都看看,换取那种力量所要付出的代价!”
除了眼前的丸,活下的那些被菌种侵蚀的战士,还有九人。
他们其中也有一些是曾经的首领,但在杨阳的眼中都已经不重要了。
这些人也注定了将要死亡的结局。
石山闻言,没有任何犹豫,招呼了几名巨石战士上前。
“嘶~啦~!“
伴随着兽皮被粗暴扯裂的声响,那最后遮掩的皮料化作了碎片。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些被菌种寄生后扭曲可怖的躯体,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一时间,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营地骤然死寂。
无数道目光聚焦其上,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之声。
那哪里还是人类的躯体!
丸的身体上,墨绿色的增生如同树皮般覆盖了大半,厚硬的瘤体相互堆叠,挤压着仅存的正常皮肤。
在那些瘤体的缝隙之间,隐约可见青黑色的脉络在缓缓搏动,好似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之下游走。
更令人作呕的是,在他的胸口与后背,几根如同藤蔓般坚硬的东西,刺破皮肉生长出来。
在空气中微微扭动,顶端还分泌着浑浊的黏液。
那些黏液很快便蔓延开来,干涸后让原本的皮层更加厚实、坚硬。
其他几人的情况也并不乐观。
有的面部已经被木瘤完全侵蚀,只留下一张扭曲变形的嘴,连眼睛都被挤得只剩一条幽深的缝隙。
有的四肢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形状,关节处膨大畸形,仿佛枯死的树根纠缠在一起,透着一股异样的坚硬感。
那种视觉上的冲击,远比任何言语都要来得猛烈。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赐’的铠甲,而是一场正在活人身上发生的、缓慢的腐烂与寄生。
“呕~!“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恐惧,那是对于未知的、超出认知范畴的生理性抗拒。
“那……那是首领……“
人群中,一个矮小瘦弱的女人颤抖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
“他的背上……怎么会长出那种东西……“
绝望的哭声逐渐蔓延开来。
有老人跌坐在地,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死死盯着被捆绑的众人之一。
那是他们熟悉的面孔,却被陌生的恐怖所覆盖。
曾以为族人获得了力量,曾以为部落有了希望。
却不知那所谓的‘恩赐’,竟是将活人变成了这等丑陋的怪物。
那些悲伤的哭泣逐渐演变成了嚎啕,在这废墟般的营地中显得格外凄凉。
失去遮掩的几人,仿佛哑巴了一般。
他们闭上了眼睛,根本不敢回应那些嫌恶的目光。
只是不住颤抖的身体,在表达着心头的不平静。
或许,在接受巢递来的‘神赐之种’前,他们也并未想过会变成这般模样。
直到迷失在饥饿被满足时的极致愉悦之中。
还有那有别于常人的强大力量所带来的优越感,足以让人成瘾。
杨阳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并未出声阻止那些哭喊,任由真相将那些人心中残存的幻想击碎。
他知道,包括丸在内的十人,在这近百人的群体中,必然有着血缘与亲族。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些人解释——在吞下菌种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注定了死亡。
那股并非源于自身的饥饿欲望,会操纵他们的身体与心智,逐渐成为只知道掠食的凶物。
就像那头被寄生的恐怖巨兽一样,最终失去所有的人性,只剩下吞噬的本能。
“阳……阳首领……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们……“
一个年轻的妇人冲了出来,跪在地上朝着杨阳不断叩首,额头撞击在碎石地面上,渗出了血迹。
“他只是想要变强……他只是想保护部落和我们……救救他……“
杨阳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救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被邪恶控制的躯壳。”
“砰!“
丸突然剧烈挣扎起来,那畸形的身体在地面翻滚,发出嘶哑的吼叫:
“不……我没死!我是神灵的勇士!我……”
他那双被挤得变形的眼睛中,贪婪与凶戾闪烁不定,死死盯着杨阳,仿佛要将其撕碎。
原本的怯懦彻底被羞怒取代,而杨阳口中的‘死亡’也成了压垮他心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要杀了你……我……“
话音未落,石山的大盾已然重重砸下!
“给我老实点!”
闷响过后,丸的挣扎戛然而止,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杨阳看着地上那扭曲的身影,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
这些人,已经回不去了。
“清理干净。”
他对着石山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别让这些脏东西,出现在这片丛林。”
毫无怜悯的声音,也预示着这些人的结局。
他只有物理清除这一个办法可选。
古木营地中,篝火冲天而起,橘红色的火光似乎要将黑暗彻底驱散。
所有的尸体,无论是古木战士还是那些被菌种侵蚀的怪物,都被扔进了火堆之中。
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在夜风中飘散。
那些曾经被视作‘勇士’的存在,此刻只余下噼啪作响的骨肉碎裂声。
围观的族人们大多垂着眼,有人掩面不忍,有人目光呆滞。
但没有人出声阻止,也不敢阻止。
杨阳没有在火堆旁停留太久。
他从嵎父手中接过一支火把,朝着营地左侧最深处的岩壁走去。
脑海中还清晰记得月曾经提到过的洞窟。
穿过几道坍塌的棚屋,一座被藤蔓遮掩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很小,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但那股隐隐传来的腥甜气息,却让杨阳心头一紧。
他俯身钻入,沿着窄仄的甬道缓缓前行。
火把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拉扯得扭曲。
越往深处,那股气息便越发浓郁。
直到甬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足有数十丈方圆。
而当杨阳看清洞穴内的景象时,一股寒意顿时从脊背蹿了上来。
地面上,墨绿色的菌丝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在火光下微微蠕动。
它们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络,覆盖了几乎整片地面。
而在潮湿洞穴的最深处,那些菌丝的源头,是一颗半人高的古怪球状物,它静静伫立。
那球体表面遍布着墨绿色的触须,在空气中缓缓蠕动,仿佛某种沉睡中的心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球体周围的菌毯之上,还散落着数颗已然成型的菌种。
它们拳头大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表面有着不规则的纹路,像花骨朵一样被高高的举起。
这些东西能够成长到如此大小,必然已经吸食了无数的养分。
杨阳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枯骨上。
有兽类的骨骼,也有人类的头骨与肢骨。
它们被随意丢弃在菌丝之间,早已被吸干了最后一丝养分。
那些被古木抓来‘消失’的人,恐怕大多成了这怪物的养料。
杨阳的目光愈发冰冷。
这东西不仅是力量的来源,更是一个吞噬生命的怪物。
它赋予人力量,却也在索取着更大的代价。
若是不加以遏制,只怕会成长到更加恐怖的地步。
他没有丝毫迟疑,让身后的石头带人取来大量兽皮与干燥草料。
这些东西都浸泡过油脂,极易燃烧。
将其一片片扔进洞穴,覆盖在那密集的菌丝之上。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颗古怪的球体上。
火把落下。
“呼~!“
火焰瞬间腾起,油脂助长了火势,在洞穴内肆虐开来。
然而就在火焰即将舔舐到那球体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球体竟在接触高温的第一时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大量的浑浊粘液从中涌出,试图浇灭靠近的火焰。
那些粘液发出“滋滋“的声响,在高温下化作恶臭的白烟。
它想要保护自己!
这东西,竟然有着某种本能的求生意识!
但这终究只是徒劳。
兽皮与草料燃烧产生的高温,岂是区区粘液所能抵挡的。
火焰很快就吞噬了那些粘液,开始灼烧球体的表皮。
“嗤!嗤!嗤!“
那球体在烈火中剧烈颤抖,发出类似于某种活物濒死时的声音。
墨绿色的表皮开始龟裂、剥落,露出内部暗红色的肉质。
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杨阳走出洞外,没有立刻离去。
而是在洞口静静等待,任由火焰在洞穴内燃烧。
许久之后,直到洞里的浓烟消失,火焰渐渐熄灭,温度也不再炙热。
杨阳再次钻入洞中。
此时洞穴内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与地面上厚厚的灰烬。
那些菌丝、菌种、以及那颗恐怖的球体,都已不复存在。
但杨阳并未就此放心。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面的每一寸土壤。
连岩缝之间的裂隙,也用火把反复灼烧。
直到确认没有任何残留的菌丝存在,他才终于站起身来。
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不允许这样危险的东西,出现在巨石猎场的附近。
更不允许它继续吞噬生命,孕育更多的强大怪物。
走出洞穴时,已经是深夜。
杨阳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目光坚定。
那个巢临死前所指的方向,还有更深的谜团等待着揭开。
那些狼兽……以及这神赐之种背后的存在。
他都会一一找出,然后彻底清除。
“山,你们跟我走,其他人看守营地,等我回来再说!”
杨阳招呼了一声石山,便朝着营地之外走去。
雷王摇头晃脑地跟在身后,巨足踏地的轰鸣,让那些刚刚平静下来的人群,再次恐惧起来。
黑牙和卡塔们的族群,也在一声声呼唤之中迅速集结在一起。
百丈高、占地颇为宽阔的山体在夜色下显现着驼峰般的轮廓,却异常的宁静。
树木阴影纠缠在一起形成的幽暗,在无风吹拂的夜间,即使在空中也无法看清内部的场景。
在山腰一处地势平坦的林木之中,背靠岩壁的洞穴之中没有火光,也没有以往嘈杂的兽吼。
稀薄的月光穿过树梢的缝隙,洒在凌乱污秽的地面,让这里光怪陆离。
碎石遍布之处,人类留下的痕迹与那些废弃的部落营地颇为相似。
洞口的一处岩石一侧,一道巨大的黑色阴影趴伏在那里。
“吧唧~”
舔舐的声音传来,在寂静中非常突兀。
那是一头身形硕大的黑狼,此时却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后腿处被箭矢贯穿的部位已经腐烂,断裂后留在筋骨之中的箭头持续感染着血肉,散发着一股浓厚的臭味。
它的喉中不断呜咽着,流淌着唾液的舌头舔在溃烂的伤口上,让它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似乎在忍受着剧烈的痛苦,亦或是在呼唤已经远去的同伴。
突然,从侧面的林间闪出一道迅影,电闪而过。
在漆黑无风的环境中,极难被捕捉到。
那黝黑的鳞甲在月色下反射着金属色泽,配合着那一抹暗红,尽显凶厉本色。
数十丈的距离呼吸间便已拉近。
毫无防备的黑狼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
它想要起身战斗,但刚刚支起上身,两道利爪便已经携带着巨力刺进了胸膛!
“嘶!”
属于掠食者的嘶鸣声传来,高昂的头颅上,布满锋利牙齿的兽口张到极致,下一瞬间就攫住了黑狼的喉部。
同时,冲击的势能也将黑狼的身体按倒在地。
“滋啦!”
“嗷~咕噜!”
血肉撕裂的声音一下下传出,
那是恐怖的兽爪裂开胸膛的声音。
痛苦的哀嚎只是片刻功夫,就已经熄灭!
“沙沙……”
这时,一道道兽影极快地从林间穿出,几个呼吸便将这片山腰的空地围得结结实实。
“哒~哒~”
牙齿碰撞的声音,从站立在黑狼尸体上的黑牙口中传出,发出了安全的信号。
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接近,直到杨阳带着人踏进了兽群之中。
“好像跑了?”
石山用长矛挑了挑地面低洼处那炭火的痕迹,又带人进入了并不深邃的洞穴。
那早已冷却又被吹拂得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炭火残留,说明这个营地已经被放弃数日之久。
只在洞壁上留下了一些笔画抽象的图案,以及几处狼兽模样的印记。
还有……那头重伤后无法行动的黑狼。
杨阳思索了片刻,大概明白了巢口中‘胆小鬼’的意思。
那神秘的敌人害怕了!
他一路没有停歇的赶到这里,并让黑牙和卡塔们小心的搜寻。
这不算太大的山林,很快便探查了一遍,除了这头黑狼,没有任何活物存在。
“果然是群只会躲藏在暗处的虫子!”
他的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原本紧握刀柄的手也放松下来。
或许是他太过紧张,敌人既然选择了逃离,必然觉得自身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巨石。
只是茫茫荒野之中,想要追踪却也不是易事。
况且,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只得日后再说。
不过……
杨阳目光扫过地面上那具狼尸,遥望远处的荒野,声音也变得森寒起来:
“黑牙,记住这里的气息,下次如果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