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给冰熊族一个面子。”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静。
他转过身,看向苏辞。
那双眼睛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猎人看着猎物从陷阱中逃脱时的冷静。
他活了太久了,老谋深算,虽然计划被打破,却不会如此轻易动怒,心境古井无波,因为仍旧还在掌控中。
“九幽寒魄,暂存你处。”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苏辞耳中。
“待时机成熟,我自会来取。”
说完,他转身,朝风雪深处走去。
黑袍在风中飘动,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
那双眼睛的最后一道光芒消失在风雪中,像是从未出现过。
苏辞瘫坐在冰面上,大口喘气。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体内灵力几乎见底,青阳金丹的运转滞涩到了极点。
但他还活着。
若非冰熊族修士及时赶到,他真要取出阴阳生死图来拼死一搏了。
霜叶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欠我一次。”她说。
苏辞抬起头,抱拳道:“多谢,日后若有需要,定当相助。”
霜叶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带着冰熊族战士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苏辞独自坐在冰原上,沉默了很久。
黑袍人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暂存你处,待时机成熟,自会来取。
这不是放弃,是等待。
他站起身,朝南方飞去。
身后,风雪将他的足迹迅速掩埋。
……
数日后,苏辞抵达雪松城。
这座城池比之前更加热闹了。
街上到处都是修士,有的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有的在酒馆中高声谈笑,有的行色匆匆,朝传送殿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灵酒的气味,与北寒境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边境城池的味道。
苏辞改换了容貌,在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
他先处理了左肩的伤口。
黑袍人那一掌虽然只是擦过,但伤口很深,边缘有黑色的纹路蔓延,那是元婴修士的灵力残留,若不及时清除,会持续侵蚀经脉。
苏辞以青阳真火灼烧伤口,将那些黑色纹路一点点逼出体外。
疼痛钻心,他咬牙忍住,额头渗出冷汗。
处理完伤口,他运转不灭诀,闭目调息。
灵力逐渐恢复了大半,青阳金丹的运转也恢复了正常。
左肩的伤口在青阳真火的灼烧下已经开始愈合,但还会留下疤痕。
他睁开眼,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从冰渊骸骨上找到的储物戒和玉简。
玉简中记载的遗言,他早已读过。
雪松城赵家,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小家族。
他不知道赵无极在赵家是什么身份,也不知道赵家是否还在。
但他答应了,虽然不是在遗言中承诺,而是在心中。
苏辞起身,离开客栈,前往赵家。
赵家在雪松城东侧的一条小巷中。
门面不大,两扇木门已经褪色,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赵家二字,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苏辞敲门。
片刻后,一个老仆打开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谁?”
“赵家家主。”苏辞说。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他领了进去。
赵家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院中种着几株耐寒的松柏,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一个老者正坐在石凳上喝茶,看到苏辞进来,站起身,抱拳道:“老夫赵元山,赵家家主,道友是……”
苏辞从怀中取出那枚储物戒和玉简,放在石桌上。
“赵无极。”
“我在冰渊中发现了他的遗骸,这是他留下的东西。”
赵元山的脸色变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枚储物戒,又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无极……他是老夫的幼弟,数百年前,他说要去冰渊碰碰运气,寻找九幽寒魄,就再也没有回来,族中派人找过,但冰渊凶险,去的人大多折损在里面,后来就放弃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辞,深深鞠了一躬:“道友将无极的遗物送回,此恩此德,赵家无以为报。”
他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双手奉上:“这是赵家的一点心意,请道友收下。”
苏辞摇了摇头,将灵石推了回去。
“我不需要报酬。”
“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赵元山连忙道:“道友请说。”
“赵无极生前,可曾与一个穿黑袍,戴青铜面具的修士有过交集?”
赵元山愣了一下,仔细回忆了片刻,最终摇头:“老夫从未听无极提起过这样的人,无极一生独来独往,极少与外人交往,他认识的人,老夫大多知道,但没有一个符合道友描述。”
苏辞点了点头。他早有预料。
“多谢。”他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走出赵家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
苏辞没有回客栈,而是在城中转了一圈。
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不是白衣人那种阴冷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隐蔽的气息。
那人跟在后面,保持着约莫百丈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苏辞没有回头。
他拐进一条小巷,在小巷深处停下脚步。
身后,那道气息也停了下来。
苏辞转过身,淡淡道:“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沉默了片刻。
一道灰色身影从小巷入口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普通,穿着灰袍,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散修。
但他的气息是结丹大圆满,阴冷而内敛,与白衣人同源,却更加纯粹。
灰袍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辞,目光平静。
苏辞也没有再说话。
灰袍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主人让我传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去。
苏辞没有追。
他等灰袍人走远,才走过去捡起玉简。神识探入,里面只有一句话:
“主人说,九幽寒魄暂存你处,待时机成熟,自会来取。”
与黑袍人最后说的话一模一样。
“时机成熟?”
苏辞皱眉,他不知道对方所说的时机是何时,对方其实现在便可以出手,为何要等待?
不管如何,一个元婴修士在暗中窥伺,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他手上用力,将玉简捏碎,碎片从指缝间滑落,在风中飘散。
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布下禁制。
然后,他将此行所有的收获取出来,一一清点。
除却其余的一些外,青阳古经结婴,化神篇,拓印在玉简中,完整无缺。
冰魄珠,珠中封存着九幽寒魄,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跳动。
这是他此行北上最重要的收获成果,一切都是值得的。
足够了。
苏辞将东西收好,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黑袍人的身影。
那双幽深如渊的眼睛,那张诡异的青铜面具,那只缓缓落下的手掌。
元婴初期。
他现在的实力,在结丹境界中已是顶尖,但在元婴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还需要更强。”他低声说。
苏辞深呼一口气,沉心静气,开始继续恢复自身的伤势。
……
一晃眼,半个多月过去。
苏辞身上所受的伤,也基本上已经痊愈,恢复到了原本状态。
此时,他站在客栈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街道。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屋顶和路面都覆上了一层新雪,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他本打算今日离开。
北渊城的传送阵已经预订好了,两日后开启。
从这里到北渊城,以他的速度,一日足够。
他还有一日可以休整。
他此时扫视储物戒指,准备将一些没有大用的物品,全都在此地售卖出去。
扫视之下,突然注意到了那枚从冰渊骸骨上找到的玉简,此时想起他只读了遗言部分,玉简中还有一些零散的记载,当时没有细看。
苏辞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枚玉简,神识再次探入。
遗言之后,还有几行小字。
字迹潦草,像是赵无极在重伤之后随手刻下的,与前面工整的遗言截然不同。
“……城中古籍店……有关于冰渊的旧档……吾曾见一残卷……提及青阳二字……当时未在意……后来想寻,店已搬迁……”
“吾…闻东玄境……强者……号…青阳……不知是否……”
“青阳?”
苏辞心中一动。
赵无极不会无缘无故提到这两个字。
他在冰渊中寻找九幽寒魄,看到了青阳老祖留下的印记,所以对青阳二字敏感。
他说的残卷,一定与青阳老祖有关!
苏辞稍作思索,最终收起玉简,离开了客栈。
既然得知了有关青阳老祖的信息,他肯定要去一探究竟。
这位老祖也算是他的祖师,毕竟修炼其所创青阳古经,受益匪浅。
对方究竟从东玄境抵达北寒境是为了什么,他很好奇,想要弄清楚。
当然,若是能够在途中得到对方的传承,那是最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