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天音阁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后山禁地的废墟已经清理完毕,那座巨大的石门被星衍老祖用七七四十九道阵法层层封印。虽然渊寂的投影已被幽封印,但谁也不敢掉以轻心。石门上那些血红色的符文彻底黯淡,再无一丝光芒,仿佛只是普通石刻。
但云昭每次经过那里,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注视。
不是来自石门,而是来自更深处。
来自封印之下的本体。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
听潮峰,精舍。
苏沐瑶半靠在软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火邪云说,她燃烧本命琴魂伤及根本,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才能恢复。
青禾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进来,小心翼翼递给苏沐瑶。
“沐瑶姐姐,喝药。”
苏沐瑶接过,轻轻抿了一口,微微一笑。
“青禾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青禾脸微微一红,小声道:“是火爷爷教得好。”
阿紫从门外探进头来,眨眨眼睛:“云昭呢?怎么一上午没见到他?”
苏沐瑶望向窗外。
“在禁地那边。”她说,“一大早就去了。”
——
后山禁地。
云昭独自站在那座石门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黯淡的符文。
幽前辈最后的话,还在他心中回荡——
“小子,神棺交给你,是对的。”
可是,他真的能担得起这份托付吗?
他只是半步神王。放在东华神洲,这已经是顶尖的修为。但面对渊寂的本体,面对那传说中的源主,这点修为,够看吗?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昭没有回头。
悟净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师弟,”他开口,声音平和,“又在想幽前辈的事?”
云昭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悟净看着那座石门,轻声道:“幽前辈走得很安心。你应该替他高兴。”
“我知道。”云昭说,“但小师兄,我还是觉得……不够。”
悟净转头看他。
云昭继续道:“不够强。不够快。不够……准备好。”
悟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弟,你还记得当年在大觉寺,师父让你挑水的事吗?”
云昭一怔。
悟净继续道:“你那时候才七岁,个子还没水桶高。师父让你每天挑满三缸水,你挑不动,就一次挑半桶,多跑几趟。后来你长大了,能挑满桶了,师父又让你每天挑五缸。”
他看着云昭,目光深邃。
“师父说,修行如挑水,没有够的时候。今天够了,明天就不够。今天满了,明天就要更多。”
云昭怔住了。
悟净微微一笑。
“师弟,你现在觉得不够,是好事。说明你知道前面还有路。那些觉得自己已经够了的,才是真的走不动了。”
云昭看着他,良久,也笑了。
“小师兄,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悟净摇摇头,双手合十。
“贫僧只是说了几句实话。”
——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
一道流光从天际疾射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落在禁地外。
是璇玑。
她脸色凝重,快步走到云昭面前。
“云昭,出事了。”
云昭心中一紧:“怎么了?”
璇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刚收到衍星天阁的传讯。”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中神域有人来了。”
——
听潮峰,精舍。
众人齐聚。
璇玑站在中央,面色凝重地继续说着。
“传讯的是我师尊。他说,中神域有好几股势力正在朝东华神洲赶来。名义各异——有的是‘游历’,有的是‘交流’,有的是‘寻找故人’。”
她看向云昭,目光复杂。
“但据衍星天阁的情报,他们的真正目标,都是你。”
云昭皱眉。
“都是为我而来?”
璇玑点头。
“你在北风隘口那一战,以真神后期逆斩天神初期,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后来天音阁风波,你以一己之力震慑六宗使者,更是让中神域那些大势力对你产生了兴趣。”
她顿了顿,继续道:
“再加上星钥现世、青禾血脉觉醒的消息传开……现在的中神域,至少有五个以上的势力,正在朝东华神洲赶来。”
蓝蝶也开口了。
“万蛊窟也给我传讯了。”她说,“窟主说,南神域那边也有人动身了。他们……也想见见云昭哥哥。”
阿紫紧张地抓住云昭的衣袖。
“云昭,怎么办?这么多人来找你,是不是想抢你的东西?”
云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一定。”他说,“但要做好准备。”
悟净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该来的总会来。师弟,你打算怎么做?”
云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天际。
那里,是通往中神域的方向。
“等。”他说,“等他们来。”
“然后呢?”青禾小声问。
云昭回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看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
三日后。
第一批人抵达了天音阁。
那是衍星天阁的使者——璇玑的师叔,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修为深不可测。他名义上是来“看望璇玑”,实际上在见到云昭后,目光停留了许久,问了几个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问题。
云昭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老者离开时,对璇玑说了一句话:
“此子不凡。好生相处。”
璇玑转述给云昭,云昭只是笑了笑。
——
第二批人来得更快。
那是万蛊窟的长老,一位面色阴鸷的中年女子,天神中期修为。她见到蓝蝶后,先是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无恙,然后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就是云昭?”
云昭点头。
中年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倒是有几分胆色。”她说,“能让蓝蝶那丫头念念不忘的,果然不是凡人。”
她也没多留,很快离去。
临走前,她对蓝蝶说了一句话:
“窟主说,若有机会,请他到万蛊窟做客。”
蓝蝶转述给云昭时,脸微微泛红。
云昭依旧只是笑了笑。
——
第五日。
大荒佛国的高僧到了。
那是一位老僧,身披金色袈裟,手持锡杖,周身隐隐有佛光流转。他见到悟净后,先是双手合十,深深一礼,然后看向云昭。
那目光,平和却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施主,”他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贫僧有一事相问。”
云昭点头:“大师请讲。”
老僧看着他,缓缓道:
“施主身上,可有一枚棺形玉饰?”
云昭瞳孔微缩。
棺形玉饰。
他当然有。
那是他从小贴身佩戴的东西,觉光禅师说是他父母留给他唯一的信物。那是一枚通体漆黑的玉饰,形如棺椁,不知是何材质,也不知有何用处。
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未离身。那年在黑风涧,被澹台峰设计,自己的精血与万千魂魄唤醒了棺型玉饰,也就是现在的幽冥神官。
“大师如何知道?”他问。
老僧沉默片刻,轻声道:
“那是我佛门古籍中记载的一件圣物——幽冥神棺。据说,只有与幽冥族有关的人,才会持有此物。”
云昭愣住了。
幽冥族?
老僧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施主,贫僧言尽于此。若有缘,日后自会知晓。”
他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的山道尽头。
——
精舍中,众人沉默。
青禾小心翼翼地问:“云昭哥哥,那个老和尚说的……是什么意思?”
云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体内唤出最初形态的神棺,握在掌心,细细端详。
漆黑的玉饰,形如棺椁,触感温润如玉,却透着说不出的古朴与神秘。
幽冥族。
这个陌生的名字,第一次进入他的世界。
悟净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弟,那老僧说的,未必是虚言。”
云昭抬头看他。
悟净继续道:“贫僧的十世记忆中,隐约有一些关于‘幽冥’的片段。那是一个极其古老的族群,据说与上古源主有关。他们……神秘而强大。”
他顿了顿,看着云昭手中的神棺。
“若这神棺真是幽冥族之物,那师弟的身世,恐怕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复杂。”
云昭沉默良久。
然后,他收起玉饰,站起身。
“无论多复杂,”他说,“我都要弄清楚。”
他望向远方,目光坚定。
“我的父母是谁,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被留在大觉寺……这些,我都要知道。”
——
入夜。
云昭独自站在听潮峰顶,望着漫天的星辰。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苏沐瑶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你父母的事?”她轻声问。
云昭点点头。
“几十年来。”他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儿,是师父收养的弃婴。可现在……”
苏沐瑶握住他的手。
“不管你是谁,”她说,“你都是云昭。”
云昭转头看她。
苏沐瑶的目光柔和却坚定。
“是那个在下界与我并肩作战的云昭,是那个在北荒山被青禾救起的云昭,是那个在天音阁一次次保护我们的云昭。这些,不会因为你的身世而改变。”
云昭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沐瑶,”他说,“谢谢你。”
苏沐瑶摇摇头,微微一笑。
“不用谢。”她说,“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些。”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满天的星辰。
远处,悟净的诵经声隐隐传来。
山间,青禾和阿紫的笑声回荡。
精舍中,璇玑和蓝蝶在低声交谈。
这一切,都是他的。
都是他要守护的。
无论他的身世如何,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都不再是一个人。
——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那气息中,隐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唤。
来自中神域的方向。
来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