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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1章 堂会(三)
    协义堂堂主叶鸿,与至公堂龙头赵镇岳,二人自人群中分处,缓缓行出。

    几十道目光,有敬畏,有探究,有幸灾乐祸,如针尖般刺在二人身上。

    街外面悄悄偷看的一些胆小的商贩和苦力,见此阵仗已吓得面色发白,悄悄往后缩。

    “睇嚟今日要出大事……”

    “嘘……小声啲,莫惹祸上身……”

    几个年轻的华工则有些压抑的躁动,低声猜测着今日的“大茶阵”会是何等光景。

    叶鸿抢先一步,面带煞气,行至香案前,收敛了几分,踏前一步。

    案上供奉着数十支儿臂粗的龙凤巨香,他信手拈起三炷,就着神案上那盏微微跳动的长明油灯点燃。

    火苗“噗”地一旺,青烟袅袅升起。

    他未如先前各会馆代表般立即插香,而是手持燃香,缓缓转过身,面向至公堂的阵列。

    “赵老顶,”叶鸿声音沉雄,带着几分粤东口音,“今日乃关圣帝君庆典吉日,我叶鸿斗胆,想借呢个场合,同至公堂的各位兄弟,在武圣座前,‘品一品茶’。亦顺便,论一论呢个金山华埠的‘规矩’!”

    他特意将“品茶”与“规矩”四字咬得极重,话中挑衅之意不加掩饰。

    赵镇岳年过花甲,手捻颌下花白长须,苍老的脸上神色不变。

    他淡淡开口,“叶堂主既有此雅兴,我至公堂上下,自然乐于奉陪。只不过,唔知叶堂主呢碗‘茶’,要点样品?呢个‘规矩’,又要点样论法?”

    “哈哈哈!”

    叶鸿笑了几声,“赵老顶果然快人快语,不愧执掌过至公堂多年的老前辈!”

    “既然如此,咱们亦莫再学啲婆妈姿整,兜圈子,浪费口水。呢个金山华埠的利益,就如同呢香案上的祭品,总共就咁大一块。”

    “有人食多咗,便自然会有人要饿肚。今日,咱们便在这条街上,当住关帝爷同众家兄弟的面,明明白白划个道儿出来。系龙系蛇,系英雄系狗熊,各凭手段,手底下见真章!输了的,自当拱手让出嘴边的嚼谷,夹住条尾做人;赢了的,便名正言顺接管呢个唐人街的话事权!”

    “赵老顶,你睇我叶鸿呢杯’茶’,泡得够不够浓烈?够不够劲道?”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李文田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叶鸿的强硬态度十分满意。

    张瑞南依旧笑容和煦,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他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同乡会的队伍有些面面相觑,神色更加紧张。几个绑定中华公所的族亲会暗自点头,觉得叶鸿此举霸气十足;

    而那些与至公堂有些渊源的,则忧心忡忡地看向赵镇岳,不知这位老龙头将如何应对。

    外面街道上一些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人,此刻也神色凝重起来,意识到今日之事恐怕要血溅当场。

    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外围挪动。

    今日这“摆茶阵”,恐怕难以善了。

    赵镇岳缓缓点头,“叶堂主快意恩仇,倒也合我至公堂一贯的脾性。既然要划道儿,那便依江湖上的规矩来。”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九,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与期许。

    陈九会意,深吸一口气,自人群中排众而出,稳稳立于赵镇岳身前。

    他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站在排头的一群老馆长身边,更显得身形挺拔,气宇轩昂。

    “叶堂主,”陈九的声音不高,却气息很长,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今日呢场’茶阵’究竟要如何摆,还请划下道来。我代至公堂上下,接着便是!”

    当看清陈九面孔后,协义堂阵中爆发出几声嗤笑。一个满脸横肉的打仔头目更是朝地上啐了口浓痰,低声骂道:“毛都未生齐,学人出头?”

    “我看这个红棍怕是推出来抵命的?”

    面对协义堂的嚣张气焰,陈九身后队伍里的打仔们则显得沉稳许多,他们眼神冷漠,甚至没有驳斥一句。

    会长们大多对陈九感到陌生,早就听闻这个红棍的只言片语,却未曾想真是个年轻后生!

    一些了解内情的会长整了整神色,那夜亲眼见过血腥场面的人,没有几个敢小觑了这个半路杀出来的陈九。

    此刻,一直站在六大会馆队伍前列,默不作声的宁阳会馆馆长张瑞南,忽然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此人年约五十,身着杭绸长衫。他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与世无争的表情,仿佛一个局外之人。

    “诸位,诸位,”

    “今日是关圣帝君的庆典,我等皆是武圣门下,当以‘忠义’二字为先,和气生财,守望相助,方是我等华人在异国他乡的立身之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双方人马,继续说道:“既然是’摆茶阵’,自然要有茶,亦要有’阵’。”

    “依老朽浅见,不如各出一位深孚众望的代表,在这香案之前,以三碗清茶为注,效仿古人’煮酒论英雄’,各自陈述自家将如何带领金山华人同胞,在这鬼佬的地界上开创局面,谋求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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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碗茶罢,由在场的各会馆、各同乡会的会长以及唐人街的父老乡亲们共同评判,谁的方略更得人心,更能为我等华人带来长远利益,便算边一方胜出,诸位意下如何呀?”

    他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连早早结成盟友的三邑会馆李文田,也忍不住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今日便是真刀真枪大干一场,却不想张瑞南会突然提出这般文绉绉的“斗茶论策”的法子。

    “宁阳馆主,”

    李文田养气功夫不够,语气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耐烦与狐疑,“今日这么多家在此观礼,场面剑拔弩张,箭在弦上,难道真要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腐儒生,在度吟诗作对,清谈阔论不成?未免也太儿戏!”

    张瑞南却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的不满,只是将目光转向至公堂的龙头赵镇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煦的微笑:“赵老顶,您老人家德高望重,以为老朽此议如何?”

    赵镇岳沉吟片刻,目光在张瑞南和叶鸿的脸上一一扫过,心中早已明了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张瑞南这是想先礼后兵,占据道义的制高点。

    他看了一眼陈九,见年轻人并不气虚,心下有了数。

    “张老板倒是好兴致。”

    赵镇岳抚须冷笑,“也好,既然是’摆茶阵’,总不好失咗呢个’茶’字。”

    “便依张馆主所言,咱们先文后武,品茶论道一番,亦让金山的父老乡亲们都听一听,睇一睇!”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电,直刺叶鸿:“只不过,呢’茶’,恐怕是不好品的…三碗茶之后,若是依旧胜负难分,众口难调,又当如何处置?”

    张瑞南终于图穷匕见:“那便以门口这条街为界,关帝庙前。双方各出人马,以一刻钟为限,哪一方最终能站稳在场上的人多,便是哪一一方胜出。至于呢其中的规矩么……”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四周,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带着一丝血腥的寒意,“刀剑无眼,生死各安天命。”

    “只不过,有言在先,今日之事仅限于两家堂口之间的恩怨了断,莫要伤及无辜的街坊邻里,莫要牵连其他同乡会的弟兄,更莫要搞大咗,让虎视眈眈的鬼佬巡警抓咗咱们的把柄,趁机插手我唐人街事务。”

    “呢个,便是今日’摆茶阵’的规矩。”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事不关己。

    仿佛他们联手推出来的幌子,这个重新踏入唐人街的协义堂纯是为自身私利盘斗了

    围观打量的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场面上看,协义堂人多势众,兵强马壮,又有宁阳、人和、三邑三家大会馆在背后撑腰,顶着中华公所的名义提供钱粮人马,真要动起手来,至公堂的胜算似乎不大。

    不过总的,很多会长们松了一口气,要是能不直接动刀兵自然是最好的。

    他们更愿意听听双方的方略,看看谁更能为华人争取利益。一些原本偏向至公堂的会长,此刻也多了点信心。

    至公堂家大业大,只要肯露出点油水,分润继承自己海运生意的利益,总是有得谈的。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至公堂必定会陷入两难之际,陈九却直接应了。

    “好!就依馆主所言!三碗清茶论道,一刻钟见血!我今日便在此接下呢场’茶阵’!叶堂主,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往无前的豪情,竟让原本有些骚动不安的人群瞬间冷静了下来,那在场间压抑着的小声议论立刻就停了。

    ——————————————————

    几个关帝庙的仆役抬出一应事物。

    两张红木椅子相对摆放,中间几上各置一套朴素的紫砂茶具,茶壶中盛着刚沏好的武夷岩茶。茶是寻常岩茶,水是庙后古井清泉。

    茶水倒入杯中,热气氤氲,盘旋而上。

    协义堂一方,堂主叶鸿亲自出阵。

    他大马金刀地在左侧落座,目光扫过对面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陈九,以及他身后那一众面色冷峻、眼神锐利的人手。

    这个半年前踩到金山地界的后生仔平静地坐下,神态从容,仿佛是一场寻常不过的茶会。

    “陈九兄弟,”

    叶鸿率先开口,声音洪亮,“你我两家,今日在关帝爷见证下’摆茶阵’,依我看,呢头一碗茶,当论’人和’。”

    “我叶鸿为在场诸位争取,说动宁阳、三邑、人和三家会馆达成一致。若能参与主理唐人街未来事务,未来三年之内,我们将联手疏通白人市议会的关系,为唐人街所有登记在册的华人商铺,减免至少一成市政杂税;”

    “同时,确保每年招揽的契约劳工,优先供应畀支持合作的商号各行,并且,新客的‘人头抽费’,可再降低半成!”

    “此为公!为人心!”

    此言一出,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在围观的各小堂口头领和商人代表中,激起了千层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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