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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8章 拖延与周旋
    夜幕笼罩下的闸北仓库区,寂静得可怕。这里白天都少有人来,到了晚上更是成了无人区——废弃的厂房像一个个巨大的墓碑,矗立在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才给这片死寂之地添上一点活气。

    

    随风被反绑着双手,嘴巴被布条堵住,蜷缩在仓库最里面的角落。这里以前是储存棉纱的仓库,现在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孩子被呛得想咳嗽,但嘴巴被堵着,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声。

    

    抓他的两个人——青龙帮剩下的四个绑匪中的两个——正坐在仓库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野兽的眼睛。

    

    “豹哥他们怎么还没消息?”一个瘦子低声问。

    

    “肯定出事了。”另一个胖子啐了一口,“八成被巡捕抓了。我就说这次活邪门,那孩子不一般,他娘更邪门。”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这孩子……”

    

    两人同时看向角落里的随风。孩子虽然被绑着,但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安的冷静。

    

    “按原计划,等天亮就带出城。”瘦子说,“龙爷说了,绑到手就送乡下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谈赎金。”

    

    “可是豹哥他们……”胖子犹豫,“万一他们供出咱们……”

    

    “供出来又怎样?”瘦子冷笑,“上海这么大,巡捕房找得到咱们?等拿到赎金,咱们就去南方,谁还在这破地方待着。”

    

    胖子不说话了,只是狠狠吸了口烟。他的目光不时瞟向随风,眼神复杂——既有贪婪,也有不安。这孩子太镇定了,镇定的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墙上挂着一只老式挂钟,早已停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

    

    随风在黑暗中悄悄活动着手腕。绑匪用的绳子很粗糙,勒得他生疼,但他在学堂里跟同学玩过逃脱游戏,知道怎么在捆绑中保持手腕的活动空间。他一点点转动着手腕,感受绳结的位置。

    

    娘教过他,如果被绑,不要挣扎,那样会让绳子越勒越紧。要放松,要等待机会。

    

    孩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努力适应微弱的光线。他看见仓库的布局,看见那扇破门,看见堆在墙角的麻袋,看见头顶裸露的房梁。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规划着如果逃跑,应该往哪个方向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瘦子和胖子立刻警惕地站起来,手摸向腰间的刀。

    

    “谁?”瘦子低声喝问。

    

    “是我。”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接着,另外两个绑匪推门进来。他们浑身是土,脸色难看。

    

    “怎么才来?”胖子问。

    

    “妈的,巡捕房到处设卡,我们绕了好大一圈。”一个绑匪喘着气说,“豹哥他们真被抓了,我们亲眼看见的。现在满大街都是巡捕,在找咱们。”

    

    仓库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四个绑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那这孩子……”瘦子看向随风。

    

    “不能留了。”刚进来的一个绑匪咬牙说,“带着他是个累赘,万一被巡捕追上,咱们全完蛋。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随风的心猛地一沉。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他不能死,他答应过娘要保护她,答应过要保护所有爱他的人。

    

    就在这时,堵住他嘴巴的布条因为之前的活动松了一些。他用力一吐,布条掉了出来。

    

    “等等!”随风大声说,“你们杀了我,就拿不到赎金了!”

    

    四个绑匪同时转头看他。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清晰而镇定,完全不像一个被绑架的人该有的语气。

    

    “小兔崽子,还敢说话?”一个绑匪恶狠狠地走过来。

    

    “我说的是事实。”随风毫不畏惧地看着他,“我娘很有钱,我娘的朋友也很有钱。如果你们杀了我,就什么都拿不到了。但如果你们放了我,或者用我换赎金,就能拿到一大笔钱。”

    

    瘦子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们会信你?”

    

    “因为你们需要钱。”随风说,“青龙帮现在自身难保,龙爷派你们来绑架我,就是为了钱。如果你们空手回去,龙爷不会放过你们。但如果你们拿到赎金,就算龙爷怪罪,你们也有钱跑路。”

    

    这话说到了四个绑匪的心坎上。他们确实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才能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继续说。”胖子来了兴趣。

    

    “我娘叫珍鸽,你们可能听说过。”随风继续说,“她有两个好朋友,一个是兰苑会所的秦佩兰,一个是许秀娥绣坊的许秀娥。她们都是上海滩有名的人物,很有钱。如果你们联系她们,说我在你们手上,她们肯定会出赎金。”

    

    “多少?”瘦子问。

    

    随风想了想,报出一个数字:“五千大洋。”

    

    四个绑匪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大洋!这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你一个小孩子,值五千大洋?”一个绑匪怀疑。

    

    “我不值,但我娘的朋友们愿意为救我出这个价。”随风说,“而且,如果你们杀了我,她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为我报仇。到那时候,别说五千大洋,你们连命都保不住。”

    

    软硬兼施,这是随风从娘那里学来的。娘说过,对付坏人,既要让他们看到利益,也要让他们看到危险。

    

    四个绑匪低声商量起来。月光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群鬼魂在窃窃私语。

    

    “这小子说得有道理。”胖子说,“杀了他,咱们什么都得不到,还要被追杀。不如拿他换钱。”

    

    “可是怎么联系他娘?”瘦子皱眉,“现在巡捕房盯得紧,咱们一露面就可能被抓。”

    

    “我有办法。”随风忽然说。

    

    四个绑匪都看向他。

    

    “你们放我回去,我让我娘给你们钱。”孩子认真地说,“我保证,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娘会给你们的。而且我还会让她不追究你们的责任。”

    

    这话太天真了,天真得让绑匪们都笑了。

    

    “放你回去?那我们不是自投罗网?”瘦子冷笑,“小子,你以为我们是三岁小孩?”

    

    “那你们可以派人跟着我。”随风说,“一个人押着我回去拿钱,其他人在远处看着。拿到钱后,我再跟你们的人回来,你们放了我。”

    

    这个提议让绑匪们又心动了。但很快,他们意识到这更不可能——万一珍鸽报警,或者安排了埋伏,去拿钱的人就是送死。

    

    “不行,太冒险。”胖子摇头。

    

    随风心里着急,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出来。他需要继续拖延时间,等娘来救他。娘一定会来的,他相信。

    

    “那……那你们可以写信。”他又想出一个办法,“写一封信,让我娘把钱放在指定的地方。你们拿到钱后再放我。”

    

    这个办法相对安全。绑匪们商量了一下,觉得可行。

    

    “好,就按你说的办。”瘦子从怀里掏出纸笔,“写什么?”

    

    “就写:娘,我在他们手上,需要五千大洋赎金。把钱用油布包好,明天中午十二点,放在城隍庙后门第三个石狮子

    

    瘦子按照他说的写好,然后把纸笔递给他:“签字。”

    

    随风接过笔,在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工整清秀,完全不像一个身陷险境的孩子写的。

    

    “现在信写好了,怎么送?”胖子问。

    

    “我……”随风正要说,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

    

    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四个绑匪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就在这时,仓库的窗户突然“哐当”一声被风吹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妈的,哪来的风?”一个绑匪骂骂咧咧地去关窗户。

    

    可他刚走到窗边,窗户又“哐当”一声自己关上了。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

    

    四个绑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这……这地方不会闹鬼吧?”胖子声音发颤。

    

    “少他妈自己吓自己!”瘦子强作镇定,“就是风大。”

    

    可话音刚落,仓库里又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房梁上走动,脚步很轻,但确实存在。

    

    “谁?”瘦子举起刀,对着房梁喊道。

    

    没有回答。只有脚步声继续,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四个绑匪的冷汗都下来了。他们虽然是亡命徒,但面对这种超自然的现象,还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随风却心中一动。这声音……这风……难道是娘来了?

    

    他知道娘不是普通人,娘有神奇的本事。也许娘已经找到他了,正在想办法救他。

    

    孩子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需要配合娘,需要给娘制造机会。

    

    “叔叔,”他忽然开口,“你们听到没有?好像不止一个人。”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绑匪们最后的心理防线。

    

    “走!离开这里!”瘦子当机立断,“带上孩子,换个地方!”

    

    “可是去哪里?”胖子问。

    

    “去……去码头!那里人多,安全!”瘦子说着就去拉随风。

    

    可他的手刚碰到孩子的胳膊,仓库里所有的窗户突然同时打开,“哐哐哐”的响声连成一片。紧接着,一股更强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绑匪们睁不开眼。

    

    “怎么回事?!”

    

    “有鬼!一定有鬼!”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四个绑匪顾不上随风了,争先恐后地往门口跑。可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锁上了,任凭他们怎么推拉都打不开。

    

    “让开!我砸开它!”瘦子举起刀就要砍门。

    

    就在这时,仓库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不用砸门,我开门让你们走。”

    

    四个绑匪猛地回头,只见月光下,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妇人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她相貌平凡,但眼神深邃,像古井一样深不见底。

    

    正是珍鸽。

    

    “娘!”随风惊喜地喊道。

    

    珍鸽对他微微一笑,然后看向四个绑匪:“放下武器,我可以放你们走。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但四个绑匪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女人太诡异了,她是怎么进来的?门明明锁着,窗户那么高……

    

    “你……你是谁?”瘦子颤声问。

    

    “我是这孩子的母亲。”珍鸽说,“给你们三秒钟时间选择。一……”

    

    “二……”

    

    “三。”

    

    “我们走!我们走!”胖子最先崩溃,扔下刀就往门口跑。另外三个也纷纷效仿。

    

    珍鸽轻轻一挥手,仓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四个绑匪像逃命一样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只剩下珍鸽和随风。珍鸽快步走到儿子身边,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心疼地看着他被勒红的手腕:“疼吗?”

    

    “不疼。”随风摇头,扑进母亲怀里,“娘,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珍鸽紧紧抱住儿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孩子面前流泪,也是她第一次感到如此后怕。如果她晚来一步,如果随风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娘来晚了。”她哽咽着说。

    

    “不晚,娘来得正好。”随风抬起头,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娘,你好厉害,刚才那些窗户……”

    

    “那是风。”珍鸽没有多说,扶起儿子,“走,咱们回家。”

    

    母子俩走出仓库。夜风很凉,但珍鸽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月光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娘,那些坏人会怎么样?”随风问。

    

    “巡捕房会抓他们的。”珍鸽说,“王探长已经带人在附近了,他们跑不掉的。”

    

    果然,他们刚走出仓库区,就看见王探长带着巡捕赶了过来。看见珍鸽母子平安,王探长松了口气:“陈夫人,令公子没事吧?”

    

    “没事,谢谢王探长关心。”珍鸽说,“那四个绑匪往码头方向跑了,应该还没走远。”

    

    “放心,我们已经封锁了各个路口,他们插翅难飞。”王探长顿了顿,看向珍鸽的眼神有些复杂,“陈夫人,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还有,刚才我们看见那四个绑匪疯了一样跑出来,像是见了鬼……”

    

    珍鸽微微一笑:“也许是他们做贼心虚吧。至于怎么找到的……母子连心,我能感应到随风在哪里。”

    

    这个解释很玄,但王探长没有深究。他知道珍鸽不是一般人,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派人送你们回家。”他说。

    

    “不用了,我们自己回去就好。”珍鸽婉拒,“王探长还是去抓坏人吧,别让他们跑了。”

    

    王探长想了想,点头:“好,那你们小心。”

    

    珍鸽带着随风往家走。孩子走了一段路,忽然说:“娘,我饿了。”

    

    珍鸽笑了:“回家娘给你做宵夜。想吃什么?”

    

    “糖藕。”随风说,“还有桂花糕。”

    

    “好,都给你做。”

    

    母子俩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身后,仓库区传来巡捕的吆喝声和绑匪的求饶声。但那些都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只是急着回家,回到那个温暖的小院,回到等待他们的老蔫身边。

    

    夜色还很长,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

    

    随风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用怕那些坏人了。因为有娘在,有老蔫叔在,有佩兰姨和秀娥姨在,有所有爱他的人在。

    

    而珍鸽也知道,她的使命还没有结束。青龙帮还在,龙爷还在。但只要她的家人平安,只要她的朋友安好,她就有力量面对一切。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而明亮。

    

    就像爱,就像希望,永远在黑暗中指引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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