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清晨,福煦路“佩兰会所”门前。
秦佩兰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们将几盆新到的兰花搬进会所。晨光正好,照在兰花娇嫩的花瓣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可她的眉头却紧锁着,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忧虑。
“秦小姐,这些兰花放哪里?”领头的花匠问。
“放茶室。”秦佩兰回过神来,“靠窗的那几案,光线好。”
花匠们应声而去。秦佩兰转身走进会所,上了二楼。陈砚秋已经在雅间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张图纸。
“陈先生。”秦佩兰走进去,关上门。
“秦小姐。”陈砚秋抬起头,指了指图纸,“你看看这个。”
秦佩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图纸上画的是会所的建筑平面图,但多了许多标记——有的地方画了红圈,有的地方画了蓝线,还有的地方用红笔写着“隐患”“需加固”等字样。
“这是……”秦佩兰不解。
“安保图。”陈砚秋说,“昨天听了许师傅的事,我想了想,觉得不能大意。青龙帮既然敢威胁绣坊,就可能也会打会所的主意。我们要提前准备。”
秦佩兰心里一暖:“陈先生费心了。可是……这会所开张才两个月,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青龙帮会盯上吗?”
“会。”陈砚秋肯定地说,“秦小姐,你别小看了会所的价值。你在福煦路这个地段,开了这么一家雅致的会所,吸引了上海滩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这在青龙帮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他们今天能找许师傅收保护费,明天就能找你。”
他顿了顿,指着图纸:“你看,会所有三个主要出入口——正门、后门、还有一个侧门。正门临街,人来人往,相对安全。后门通小巷,比较隐蔽,是薄弱环节。侧门通往隔壁绣坊,虽然方便,但也增加了风险。”
秦佩兰仔细看着图纸:“那该怎么办?”
“加强安保。”陈砚秋说,“首先,后门要加装一道铁门,晚上落锁。侧门也要加锁,非必要不开。正门要请两个可靠的看门人,白天晚上轮流值守。”
“看门人?”
“对。”陈砚秋点头,“最好是退伍军人,身强力壮,懂点拳脚功夫。我已经托朋友物色了,这两天就能到。”
秦佩兰想了想:“那费用……”
“费用我来出。”陈砚秋摆摆手,“秦小姐不必担心。会所有我的股份,保护会所,就是保护我的投资。”
这话说得在理。秦佩兰点点头:“那……还有什么?”
“还有消防。”陈砚秋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茶室、琴室、绣品展示厅,都是重点防火区域。我建议在这些地方多放几个灭火器,再备几桶沙。万一有事,能及时处理。”
秦佩兰想起珍鸽昨晚说的话——青龙帮可能会放火。她心里一紧:“陈先生,你是担心……他们会放火?”
“不得不防。”陈砚秋神色凝重,“青龙帮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许师傅拒绝交保护费,他们很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绣坊和会所挨着,万一绣坊着火,会所也会被波及。”
秦佩兰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已经联系了消防队。”陈砚秋说,“有个朋友在法租界消防局当队长,我跟他说了情况。他答应,这几天会加强对福煦路这一带的巡逻。另外……”他顿了顿,“我还找了巡捕房的人。”
“巡捕房?”
“对。”陈砚秋压低声音,“青龙帮再横,也不敢跟巡捕房硬来。我已经跟巡捕房的王探长打过招呼,这几天会多派几个巡警在这边巡逻。青龙帮的人要是敢来闹事,当场就能抓。”
秦佩兰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有巡捕房在,他们应该不敢轻举妄动。”
“不一定。”陈砚秋摇头,“青龙帮敢在上海滩横行这么多年,背后肯定有人。他们未必怕巡捕房。所以我们不能只靠外力,自己也要做好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秦佩兰:“这是我昨晚写的应急方案。你看看。”
秦佩兰接过册子,翻开。里面详细列出了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措施:有人闹事怎么办,有人纵火怎么办,有人抢劫怎么办……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附有示意图。
“陈先生……”秦佩兰抬起头,眼圈红了,“你为我们……想得太周到了。”
“应该的。”陈砚秋温和地笑了笑,“秦小姐,你和许师傅都是难得的人才。你们靠自己的本事在上海滩立足,我佩服你们。能帮你们一把,是我的荣幸。”
秦佩兰擦了擦眼角:“陈先生,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下了。”
“不说这个。”陈砚秋摆摆手,“你先看看应急方案,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我。下午,我们把会所和绣坊的人都召集起来,开个会,把方案跟大家说说。让大家心里有数,真有事的时候,才不会慌。”
“好。”秦佩兰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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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起身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陈先生,珍鸽妹子那边……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陈砚秋沉吟片刻:“说吧。珍鸽妹子……她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说不定,她能给我们一些建议。”
秦佩兰点点头,转身出了雅间。
回到一楼茶室,她看见小翠正在擦拭茶具,便把她叫到一边:“小翠,你去闸北一趟,请珍鸽妹子来会所。就说……就说我有事找她商量。”
“现在就去?”小翠问。
“现在就去。”秦佩兰说,“快去快回。”
小翠应声去了。秦佩兰坐在茶室里,看着窗外的街道,心里沉甸甸的。
虽然陈砚秋已经做了周密的安排,但她心里还是不安。青龙帮那种地头蛇,真的会怕巡捕房吗?如果真的来硬的,那两个看门人,能挡得住吗?
还有绣坊那边……许秀娥现在一定很害怕。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还要应付青龙帮的威胁……
秦佩兰叹了口气。这世道,女人想做点事,真是太难了。
一个时辰后,小翠回来了,身后跟着珍鸽。
珍鸽今天穿了件青灰色夹袄,素面朝天,看起来很平静。看见秦佩兰,她微微一笑:“佩兰姐,找我?”
“珍鸽妹子,坐。”秦佩兰拉她在茶桌前坐下,亲自给她沏了杯茶,“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她把青龙帮威胁许秀娥的事,以及陈砚秋做的安保安排,一五一十地说了。
珍鸽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事情就是这样。”秦佩兰说完,看着珍鸽,“珍鸽妹子,你觉得……我们这么做,能防得住吗?”
珍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说:“陈先生的安排很周全。但是……还不够。”
“不够?”
“对。”珍鸽放下茶杯,“你们防的是明枪,但青龙帮更擅长放暗箭。他们不会大张旗鼓地来闹事,那样太蠢。他们会在你们最想不到的时候,用最不起眼的方式,给你们致命一击。”
秦佩兰心里一紧:“比如?”
“比如……”珍鸽想了想,“比如在茶叶里下药,让客人中毒;比如在琴弦上做手脚,让琴师受伤;比如在绣品里藏针,扎伤客人。这些事,看起来是意外,但足以毁掉会所和绣坊的名声。”
秦佩兰听得头皮发麻:“他们……他们会这么做吗?”
“会。”珍鸽肯定地说,“青龙帮能在上海滩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蛮力,是心计。他们知道,毁掉一个生意,最好的办法不是砸店,而是毁掉它的信誉。一旦客人觉得这里不安全,谁还敢来?”
秦佩兰的手开始发抖:“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加强内部管理。”珍鸽说,“茶叶、茶具,每天都要检查。琴师、绣娘,出入都要登记。客人带来的东西,也要留意。特别是……”她顿了顿,“那些主动上门推销的人,比如送花的、送货的、修东西的——都要格外小心。”
秦佩兰连连点头:“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珍鸽继续说,“你和秀娥姐,这几天最好都住在会所。别回家,别落单。青龙帮如果要动手,一定会挑你们落单的时候。”
“住在会所?”秦佩兰愣了,“这……”
“安全第一。”珍鸽说,“会所有看门人,有巡警巡逻,相对安全。你们如果回家,路上不安全,家里也不安全。”
秦佩兰想了想,觉得有理:“好,我听你的。我这就让人收拾房间。”
“不用收拾太多。”珍鸽说,“你和秀娥姐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其他人,能回家的尽量回家,减少会所里的人员流动,也便于管理。”
“好。”秦佩兰站起身,“珍鸽妹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真想不到这些。”
“不用谢我。”珍鸽也站起身,“我也是为了自己。你们要是出事,我也会受影响。”
她顿了顿,忽然问:“佩兰姐,陈先生有没有说,那两个看门人,什么时候到?”
“说是今天下午。”秦佩兰说,“怎么了?”
“没什么。”珍鸽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看门人很重要,要选可靠的。最好……最好能见见他们,心里有个数。”
秦佩兰点点头:“好,等他们来了,我叫你一起看看。”
珍鸽告辞离开。秦佩兰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坐上黄包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珍鸽这个人,真是太神秘了。
她一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妇人,怎么懂这么多?怎么对青龙帮的手段这么了解?
而且,她那种从容,那种淡定,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秦佩兰摇摇头,不去多想。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会所,保护好绣坊,保护好她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她转身回到会所,开始按照珍鸽的建议,重新安排内部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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