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深夜,陈氏书局后院厢房。
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将珍鸽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放得很大,随着她来回踱步的动作,影子也跟着晃动。许秀娥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帕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
“青龙帮……”许秀娥的声音发颤,“他们怎么会盯上我们?我们……我们只是开绣坊的……”
“因为你们挡了别人的路。”珍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秀娥姐,你和佩兰的生意做得太好,好到让有些人眼红,好到让有些人害怕。”
许秀娥想起今天下午那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黑绸褂子的中年男人,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说话时那道疤也跟着抽动。他说他叫疤脸刘,是青龙帮的三当家。
“许老板,”疤脸刘当时翘着二郎腿坐在绣坊的茶桌旁,眼睛在绣坊里扫来扫去,“你这生意不错啊。一天能进多少账?五百?八百?还是……一千?”
许秀娥强作镇定:“刘爷说笑了,小本生意,混口饭吃。”
“小本生意?”疤脸刘嗤笑,“林婉如的旗袍是你做的吧?薛怀义的绣屏是你做的吧?还有那些太太小姐们,天天往你这儿跑——这叫小本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百鸟朝凰图》前,伸手摸了摸那只凤鸟的眼睛:“绣得真不错。这手艺,在上海滩也算头一份了。”他转过身,盯着许秀娥,“许老板,在上海滩做生意,光有手艺不行,还得有靠山。你这绣坊开在福煦路,是我们青龙帮的地盘。按规矩,每个月得交保护费。”
“保护费?”许秀娥心里一沉。
“对。”疤脸刘伸出三根手指,“每个月,三百块大洋。交了钱,我保你这绣坊平平安安。不交……”他笑了笑,那道疤扭曲得更厉害了,“那可就不好说了。上海滩不太平啊,三天两头着火啦、遭贼啦、被人砸啦……你说是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许秀娥手心全是汗:“刘爷,这……这太多了。我们绣坊刚开张,还没赚到钱……”
“没赚到钱?”疤脸刘打断她,“许老板,别跟我哭穷。我疤脸刘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你这绣坊一天进多少账,我门儿清。”他顿了顿,“这样吧,看你是女人,不容易。这个月,先交两百块。下个月开始,三百块,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拍在桌上:“三天后,我来收钱。要是没有……”他环视绣坊,“你这儿的东西,可都挺值钱的。”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许秀娥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神来。三百块大洋,每个月!绣坊现在一个月的利润也就四五百块,要是交出去三百,还剩什么?
她立刻去找秦佩兰。秦佩兰听了,脸色也变了。
“青龙帮……”秦佩兰喃喃道,“他们怎么会找上你?”
“说是按规矩收保护费。”许秀娥声音发颤,“佩兰,怎么办?三百块大洋,我们拿不出啊。”
秦佩兰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去找陈先生。”
陈砚秋听了秦佩兰的叙述,眉头紧锁:“青龙帮……这事不好办。他们的老大叫龙爷,在上海滩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帮亡命徒,专收保护费、放印子钱、开赌场妓院。被他们盯上,确实麻烦。”
“那……那怎么办?”秦佩兰急了,“秀娥姐的绣坊刚开起来,不能就这么垮了啊。”
陈砚秋想了想:“这样吧,我去找人说说情。我在文化界认识几个人,跟青龙帮有些交情。看看能不能把保护费降一降。”
“能降多少?”
“不好说。”陈砚秋摇头,“但总比三百块强。”
秦佩兰千恩万谢地走了。可回来跟许秀娥一说,两人心里都没底。降一降?降到多少?两百?一百?就算一百,一个月也是一百块大洋啊!
许秀娥一夜没睡,越想越怕,第二天一早,就来找珍鸽。
“……事情就是这样。”许秀娥说完,眼泪掉了下来,“珍鸽妹子,我该怎么办?绣坊是我全部的心血,要是垮了,我和小花……”
珍鸽握住她的手:“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
“可我能怎么办?”许秀娥哽咽道,“青龙帮那种人,我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也要惹。”珍鸽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力量,“秀娥姐,你和佩兰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你们有手艺,有头脑,有客源。青龙帮想收保护费,不是因为他们厉害,是因为你们弱。”
“弱?”
“对。”珍鸽点头,“在上海滩,软弱就是原罪。你越怕,他们越欺负你。你越退,他们越得寸进尺。今天要三百,明天就要五百。今天收保护费,明天就要入股。等你把绣坊的控制权交出去了,他们就会把你一脚踢开。”
许秀娥听得心惊肉跳:“那……那难道要跟他们硬碰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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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硬碰硬。”珍鸽说,“是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怎么让他们知道?”
珍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秀娥姐,你相信我吗?”
许秀娥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眼神,用力点头:“我相信。”
“好。”珍鸽站起身,“那你就照我说的做。三天后,疤脸刘来收钱,你就告诉他——保护费,一分都没有。绣坊的平安,我们自己能护着。”
“可是……”
“没有可是。”珍鸽打断她,“秀娥姐,你记住,青龙帮之所以敢欺负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背后没人。你要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有人,而且不是一般人。”
许秀娥愣了:“我背后……有人?”
“有。”珍鸽看着她,“有我,有佩兰,有陈先生,还有……林婉如。”
“林小姐?”
“对。”珍鸽说,“林婉如在上海滩的地位,你应该清楚。她是昆曲名伶,是文人雅士心中的女神,是许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宾。她的影响力,比十个青龙帮都大。如果她知道青龙帮在敲诈你,你觉得她会坐视不理吗?”
许秀娥眼睛一亮:“对……对啊。林小姐订了那么多绣品,还说要介绍朋友来。她应该会帮我……”
“不仅仅是帮你。”珍鸽说,“你要让她觉得,帮你就是帮她自己。如果青龙帮把绣坊搞垮了,她的旗袍谁来绣?她的披肩谁来绣?她那些太太小姐朋友们订的东西,谁来交货?”
许秀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明天就去找林小姐。”
“不止林小姐。”珍鸽继续说,“还有薛怀义。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现在是你最大的客户。他订的那幅‘松鹤延年’屏风,价值八百块大洋。如果绣坊出事,他的损失最大。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还有陈先生,”珍鸽顿了顿,“他在文化界的人脉很广,可以发动舆论。如果青龙帮敢动你,就让报纸把这件事曝光。上海滩的舆论压力,青龙帮再横,也得掂量掂量。”
许秀娥越听,心越定。是啊,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林婉如,有薛怀义,有陈砚秋,有秦佩兰,还有……珍鸽。
“可是,”她还是担担担忧,“万一青龙帮来硬的,砸店、放火……”
“那就更好了。”珍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他们敢砸店,你就报警。法租界的巡捕房,可不是吃素的。他们敢放火,你就让报纸写——青龙帮为收保护费,纵火烧毁绣坊,价值数千大洋的绣品毁于一旦。到时候,舆论会压死他们。”
许秀娥目瞪口呆。她从来没想过,事情还可以这样解决。
“秀娥姐,”珍鸽握住她的手,“你要记住,这世道,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青龙帮是硬,但他们也怕事情闹大。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最怕的就是曝光。只要你敢跟他们斗,他们就怕你。”
许秀娥用力点头:“我明白了。珍鸽妹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珍鸽摇摇头,“你要谢的是你自己。是你有手艺,有价值,才有这么多人愿意帮你。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绣娘,谁会管你死活?”
这话说得实在。许秀娥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是啊,她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手艺。她能渡过难关,也要靠自己的本事。
“珍鸽妹子,”她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准备。三天后,疤脸刘来收钱,我就照你说的做。”
“好。”珍鸽送她到门口,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你有理,有据,有人。青龙帮不敢把你怎么样。”
许秀娥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珍鸽站在门口,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眼神深沉。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青龙帮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许秀娥背后,确实有人。
而她珍鸽,就是那个在背后布局的人。
“娘。”
陈随风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珍鸽转身进屋,看见儿子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她。
“风儿,怎么了?”
“娘,”陈随风轻声说,“许姨会有事吗?”
珍鸽走过去,摸摸他的头:“不会。许姨会没事的。”
“可是……”陈随风犹豫了一下,“我梦见许姨在哭。梦见她的绣坊着火了,好多人在里面跑。”
珍鸽心里一紧。儿子的梦,往往很准。
“风儿,”她蹲下身,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告诉娘,你还梦见了什么?”
陈随风想了想:“还梦见……一个脸上有疤的叔叔,站在火里笑。他说……他说……”
“说什么?”
“说‘这就是不听我话的下场’。”
珍鸽的脸色变了。疤脸刘,脸上有疤。他要在绣坊放火?
“风儿,”她握住儿子的手,“这个梦,你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为什么?”
“因为……”珍鸽顿了顿,“因为说出去,会害了许姨。”
陈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不说。”
珍鸽把他搂进怀里,心里翻江倒海。
青龙帮要来硬的。
他们要放火烧绣坊。
这是要置许秀娥于死地啊。
不行,她必须想办法。
必须保护许秀娥,保护绣坊。
保护她和秦佩兰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响了三下。
三更天了。
珍鸽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风起了。
带着雨的气息。
一场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她,必须在这暴风雨来临之前,筑起一道堤坝。
一道能保护所有人的堤坝。
哪怕……要动用一些不该动用的力量。
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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