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哥的办公室烟雾更浓了。
阿彪、老七、疤脸老三，还有另外两个手下，都挤在这间不大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佩兰会所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点——前门、后门、厨房、仓库，还有二楼那些房间的位置。
“都听清楚了。”龙哥用烟斗敲了敲桌子，“十五子时，准时动手。阿彪带五个人从前门进，控制住前厅；我带五个人从后门进，堵住后路。老七，你的任务最重——把煤油洒好，点火。记住，要从厨房开始点，那里有柴火，有油，烧得最快。”
老七推了推眼镜：“龙哥放心，我的煤油加了料，一点就着，水都泼不灭。”
“好。”龙哥看向疤脸老三，“你呢？文远那边搞定了？”
疤脸老三连忙点头：“搞定了。十五那天晚上，文远不会出现。曼娘那边也说了，她会想办法拖住文远。”
其实他没说实话。文远是知道了计划，但没说会不会出现。但疤脸老三不敢说——万一龙哥知道文远知情，这买卖可能就黄了。
“那就好。”龙哥满意地点头，“事成之后，按照约定，一百两黄金对半分。你们每个人，”他扫视了一圈手下，“都能分到好处。我龙哥从不亏待兄弟。”
阿彪咧嘴笑了：“龙哥仗义！这次干完了，咱们兄弟又能潇洒一阵子了。”
另外两个手下也附和：“跟着龙哥，有肉吃！”
只有老七没说话，只是默默擦着眼镜。
龙哥注意到了：“老七，你有什么顾虑？”
老七戴上眼镜，慢吞吞地说：“龙哥，我在想……佩兰会所虽然不大，但里面也有十几口人。一把火烧了，十几条人命……巡捕房那边，会不会查得太紧？”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顾虑。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龙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老七说得对。所以咱们得做干净点——火要烧得旺，旺到什么都留不下。等巡捕房来了，只剩一堆灰，他们能查什么？再说了，法租界没个月都有火灾，死几个人，不算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已经打点过了。巡捕房的王队长，收了咱们的好处。到时候他会‘晚到’一会儿，等火势控制不住了再来。那时候，什么都烧光了。”
疤脸老三心里一沉。他没想到龙哥连巡捕房都买通了。这样一来，珍鸽她们真的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还有，”龙哥继续说，“我听说会所里有个七岁的孩子，什什么‘神童’？”
疤脸老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是有个孩子。”
“那孩子不能留。”龙哥的声音很冷，“放火的时候，特别注意那孩子的房间。如果可能，先把孩子控制住，别让他喊叫。”
阿彪拍胸脯：“龙哥放心，一个七岁的孩子，我一巴掌就能拍晕。”
“别大意。”龙哥瞪了他一眼，“我听说那孩子邪门，上次老三带人去，就是被那孩子说退的。”
阿彪不以为然：“那是老三没用。一个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疤脸老三脸上挂不住，但又不敢反驳。
“总之，”龙哥总结，“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事成之后，黄金到手，大家分了钱，该去哪去哪。我可能……也要离开上海一阵子。”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龙哥，您要离开上海？”阿彪问。
“嗯。”龙哥吐出一口烟，“最近风声紧。码头上那批货的事，帮主查得越来越严。我打算干完这一票，去香港避避风头。”
疤脸老三心里一动——曼娘给他的船票，也是去香港的。难道……
他不敢深想。
“好了，都散了吧。”龙哥挥挥手，“记住，十五子时，准时动手。谁要是迟到，或者出了差错，别怪我龙哥不讲情面。”
众人纷纷点头，起身离开。
疤脸老三走在最后。龙哥叫住他：“老三，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走了，龙哥关上门，看着疤脸老三：“老三，你跟了我多久了？”
“三……三年了。”
“三年。”龙哥点点头，“三年前，你在码头上被人打得半死，是我救了你，给你饭吃，给你活干。还记得吗？”
“记得，龙哥的恩情，我疤脸老三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就好。”龙哥盯着他，“这次的事，你心里有底吗？”
疤脸老三心里一慌：“龙哥……您什么意思？”
“我听说，文远最近在到处打听你。”龙哥的声音很轻，但很有压迫感，“他还去当铺当了太太的镯子。老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疤脸老三的腿都软了：“龙哥，我……我没有……”
“没有最好。”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我信任你，才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你。你可别让我失望。”
“不会不会，我一定不会让龙哥失望。”
“那就好。”龙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疤脸老三，“这是给你的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剩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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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脸老三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是金条。
“谢谢龙哥，谢谢龙哥……”
“去吧。”龙哥挥挥手，“记住，十五子时，别迟到。”
疤脸老三逃也似的离开了货仓。
走在回城的路上，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五根金条，五十两黄金。加上文远给的五百大洋定金，还有曼娘给的十五根金条……这一票下来，他就能拿到将近二百两黄金。
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慌？
他想起文远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龙哥阴沉的脸色，想起珍鸽温柔的笑容，想起随风清澈的眼睛……
还有曼娘——那个疯狂的女人，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不惜放火烧死一屋子人。
而他，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疤脸老三忽然觉得恶心。他扶着墙，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老三，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疤脸老三抬头，看见独眼龙站在面前，正用那只独眼盯着他。
“没……没什么，喝多了。”疤脸老三连忙站直。
“喝多了？”独眼龙冷笑，“我看你是心虚吧？”
“我心虚什么？”
“心虚什么你自己知道。”独眼龙凑近，压低声音，“老三，我劝你一句——这趟浑水，能别蹚就别蹚。龙哥那边，我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他最近在转移财产，连老婆孩子都送到乡下去了。我怀疑……他是不是准备跑路，让咱们当替死鬼？”
疤脸老三心里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龙哥十年了，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独眼龙说，“老三，听我一句劝——拿了钱，赶紧走。别等十五了，现在就走。去香港，去澳门，去哪都行，就是别留在上海。”
疤脸老三犹豫了。独眼龙说得对，现在走，还来得及。他手里已经有二十根金条和五百大洋，够他远走高飞了。
可是……可是文远那边怎么办？如果他跑了，文远会不会报复？还有龙哥……
“我……我再想想。”疤脸老三说。
“随你。”独眼龙拍拍他的肩膀，“命是自己的，钱是身外物。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独眼龙走了，留下疤脸老三一个人在街上发呆。
夜色渐深，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疤脸老三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佩兰会所附近。
会所还亮着灯。前厅的留声机在放音乐，软绵绵的爵士乐飘出来，像这个城市温柔的叹息。透过窗户，他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是珍鸽在收拾东西，还是佩兰在对账？
还有那个孩子……应该在睡觉吧。
疤脸老三想起第一次见到随风的情景。那孩子站在银杏树下，穿着月白色长衫，眼神清澈得像山泉。他说：“我知道你们老大私吞了货。”
一个七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也许……也许那孩子真的不一般。
疤脸老三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带他去庙里拜菩萨。庙里的老和尚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心思重，容易走歪路。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坏事做多了，会有报应。”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现在他有点信了。
如果他真的放火烧了会所，烧死那些人，他的报应会是什么？
下地狱？
还是像现在这样，一辈子活在良心的折磨里？
疤脸老三蹲在墙角，抱着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边是钱，是黄金，是一辈子花不完的富贵。
一边是良心，是底线，是那些无辜的人命。
他该选哪个？
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疤脸老三打了个哆嗦，抬头看着佩兰会所的灯光。
那些灯光，那么温暖，那么明亮。
像家。
而他，已经没有家了。
第二天，疤脸老三去了文远府邸。
不是找曼娘，是找文远。
文远在书房，见他来，一点也不意外。
“想好了？”文远问。
疤脸老三点点头，把龙哥的计划全说了——时间，地点，人数，还有龙哥买通巡捕房的事。
文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疤脸老三说完，他才开口：“你有什么要求？”
“我……”疤脸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想……想拿钱走人。现在就走，去香港。”
“可以。”文远点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十五那天晚上，你要在现场。”文远说，“但你不是去放火，是去救人。等火起来，你要帮我救出珍鸽和那个孩子。”
疤脸老三愣住了：“文老板，这……这太危险了。龙哥带了好几个人，还有阿彪那种亡命徒……”
“所以我才需要你。”文远盯着他，“你在里面，可以做内应。我这边也会安排人——我已经雇了十个保镖，都是退伍军人，身手好。到时候里应外合，一定能救出她们。”
疤脸老三沉默了。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太大了。万一被龙哥发现，他第一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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