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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章 射雕与神雕9
    第九章 双师之约

    一、

    窗外的秋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终南山的秋雨不同江南,没有那种缠绵悱恻的缠绵,而是带着山野的粗粝和决绝。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将整个世界都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

    我坐在别院的药房里,手里握着一卷刚晾干的《伤寒杂病论》抄本,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向院门的方向。三天前那个雨夜,十二岁的杨康冲进院子时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李莲花,嘴唇咬得发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小滩。

    李莲花平静地给他递了块干布,只说了一句:“先换身衣服,别着凉。”

    那孩子转身就跑进了客房,门关得震天响。

    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来过。

    周大娘每日送去的饭菜,多半原封不动地端回来。只有清水和药茶,他会喝一些。陆乘风去看过他几次,每次出来都摇头:“就坐在窗边看着雨,不说话。”

    “还在担心?”李莲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枣茶,热气氤氲着他温润的眉眼。三天来,他照常教孩子们读书,打理药圃,接待来看病的村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他每晚都会在杨康房外站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

    我把医书放下,揉了揉眉心:“那孩子心性太傲,这样的打击……我怕他钻牛角尖。”

    “该来的总会来。”李莲花将茶碗放在我面前,自己在对面的竹椅上坐下,“包夫人拖延了这些年,已是极限。她临走前把真相告诉他,是希望他在还来得及的年纪做出选择,而不是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无回转余地。”

    我端起茶碗,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秋日的寒意:“你早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望向窗外的雨幕,目光悠远:“从他六岁那年问出那句‘为何汉人师父教金人世子’时,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只是没想到……”他顿了顿,“这根弦会断得这样早,这样急。”

    是啊,太早了。十二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承受如此沉重的真相——那个被他唤了十二年“父王”的人,竟是害死他生父、强娶他母亲的仇人;而他自己,这个锦衣玉食的金国小王爷,实则是汉人抗金义士的遗孤。

    雨声淅沥,药房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当归、黄芪、茯苓……这些平日给人安慰的药材,此刻闻起来竟也带着几分沉重。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件事:“你给他看的那两本册子……”

    “《宋民录》是我这六年走访各地记下的百姓见闻。”李莲花语气平缓,“从淮南水患后流离失所的灾民,到边关被战火波及的村落,再到临安城外那些看似繁华实则艰辛的小贩工匠。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些普通人的日子。”

    “《治国策》呢?”

    “是从陆乘风整理的历代典籍中摘抄的。”他说,“大多是些最基本的道理——轻徭薄赋,任人唯贤,广开言路,重农兴学。没什么新奇,都是前人说过千百遍的。”

    我有些诧异:“就这么简单?”

    “治国本就是简单的事。”李莲花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有些缥缈,“只是人心复杂,才把简单的事变得复杂了。杨康现在需要的不是高深谋略,是‘为何而治’的答案——为君王的野心?为家族的荣耀?还是为这土地上每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

    话音未落,院中忽然传来“吱呀”一声。

    客房的门开了。

    二、

    杨康走出来时,我几乎没认出他。

    三天时间,这孩子像是抽条般地长高了一截——也许是他挺直的脊梁给了这种错觉。他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布料粗糙,是别院里给年纪大的孩子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拼凑而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深得像口古井,所有的波澜都沉在了最底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走到药房门口,没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雨已经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浑然不觉。

    “师父。”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说话,“师娘。”

    李莲花点点头,没有问他这三天在想什么,也没有安慰,只是平静地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杨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都压下去,“完颜洪烈养我十二年,教我识字读书,予我锦衣玉食,此恩必报——我会用三年时间,将所学医术武艺回馈金国百姓。三年之后,我为汉人杨康。”

    他说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又异常坚定。不是赌气,不是冲动,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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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心头一震,看向李莲花。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如何回馈?”

    “义诊,授艺,尽我所能。”杨康说,“但我不参政,不涉军务,不助金国侵宋。这是底线。”

    “然后呢?”

    “然后……”少年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想看看,我能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些什么。不是以完颜康的身份,是以杨康——一个汉人,一个读过几本书、学过几式武功的普通人。”

    药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时间的脚步。

    李莲花站起身,走到杨康面前。他比少年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这条路会很苦。你会被两边的人都不理解——金人会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汉人会说你是认贼作父的叛徒。你会被质疑立场,被骂作墙头草。甚至可能到头来一事无成,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

    “也可能终其一生,都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自己的位置——既不是金人,也不被宋人完全接纳,像个孤魂野鬼,在夹缝里游荡。”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选?”

    杨康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迷茫、不甘和一丝狠劲的光:“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不想做金国用来收买汉人心的工具,也不想做宋人用来标榜忠义的符号。我就是我,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一次——哪怕这条路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

    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在王府花园里问我“为什么汉人师父要教金人世子”的小小身影。那时他眼睛里全是困惑,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警惕又好奇。如今却只剩下决绝,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虽然稚嫩,却已经有了锋芒。

    李莲花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温暖而不刺眼。

    “好。”他说,“那就按你的心意活。”

    三、

    当天下午,丘处机来了。

    这位全真道长是被陆乘风请来的。杨康在做出决定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托陆乘风送信给终南山上的重阳宫,请丘处机来别院一叙。信写得很简短,只说了包惜弱临终告知真相,以及自己做出的决定。

    丘处机踏进院门时,道袍下摆还沾着泥水,衣角破了一处,显然是山路难行,一路急奔所致。他看见站在院中等候的杨康,先是一愣——许是少年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和坚毅神情让他陌生,随即眼中涌上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怒其不争,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眉头紧锁。

    “康儿。”他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没喝水。

    杨康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丘道长。”

    没有叫师父。这个细节让丘处机眉头皱得更紧,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像是强迫自己接受了什么。他看向从药房走出来的我和李莲花,抱拳道:“李兄,白姑娘。”

    “丘道长远来辛苦。”李莲花还礼,“雨天山路难行,道长且先歇息。”

    “不必。”丘处机摆手,目光又回到杨康身上,“信中说你母亲……到底怎么回事?”

    杨康抿了抿唇:“道长,我们进屋说吧。”

    我们在药房旁边的茶室落座。这茶室原本是间堆放杂物的厢房,陆乘风接手别院后收拾出来,摆了几张竹椅、一张木桌,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窗外就是药圃,雨天里药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飘进来,倒是别有一番清静。

    陆乘风默默上了茶——是终南山的野茶,味道有些涩,但回甘悠长。他放下茶盘,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茶香在雨声中袅袅升起,却化不开室内的凝重。

    丘处机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康儿信中说得简略,贫道想听你们细说。”

    李莲花示意杨康自己说。

    少年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衣角。他将这三天来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包惜弱如何在他生辰那天将他叫到床前,如何说出十八年前牛家村的惨案,如何坦白完颜洪烈的真实身份,如何嘱咐他“不要活在仇恨里,但要活得像个人”。

    他说得很慢,有时会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一刻的震撼和痛苦。说到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时,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自始至终没有回避丘处机的目光。

    “母亲说,”杨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她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爹杨铁心,她没能等他回来;一个是我,她让我认贼作父十二年。但她不后悔救我,不后悔生下我。她只求我……求我不要重蹈覆辙,不要被仇恨蒙了眼,不要辜负了这一身血脉和所学。”

    丘处机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端着茶碗的手很稳,可我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像老树的根,盘虬着难以言说的情绪。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瞬间闪过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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