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的那股微凉红茶味儿散得差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更压抑的香火气。
这就是顶级局的特色,中场休息这十分钟里,没人起身走动,也没人去后面用点心。
大家伙儿都像木头桩子一样扎在沙发里,有些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有些人的喉结在不停地滑动。
苏雅站在圆台上,手里那把白玉折扇收了起来。
她这会儿正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侧脸那股子清冷劲儿里透着一股算计。
“组长,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后门的通道全锁死了,清一色的防弹玻璃。还有,这层楼的信号屏蔽器加推了功率,小马在外面估计只能看到一团乱码。”
叶秋凑到林风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
林风用指甲盖儿掐了掐手心,那种轻微的痛感让他脑子里更清醒。
“正常的,咱们现在是在人家的火药桶上坐着呢。这苏雅既然决定要在这儿‘收官’,肯定得把围墙加厚。”
林风看了看会场前排。
“那些小鱼小虾退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几个,才是真的要把血吐干净的。”
刚才那一轮几百万、一千万的“碎活儿”拍卖,实际上是走了一大批外围家属。
这会儿还留下的,除了林风这种不速之客,剩下的都是手里捏着真正大规模非法资产的人。
苏雅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最后在那角落里的林风身上停了两秒。
那种探究的眼神像是针刺一样,带着几分警惕。
“好了,茶续上了,正餐也该端上桌了。”
苏雅拍了拍手,嗓门儿比刚才稍微提了一个调门儿。
“这最后一件,想必各位等这一夜也是为了这个。咱们京城的圈子讲究一个名份,有些人想走,有些人想留,在这儿,名份就是那条路。”
随着苏雅的话音,圆台侧面的自动感应门缓缓划开。
这次不是两个普通服务员,而是四个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白手套的老爷子,抬着一个特制的长条形红木精装箱走了上来。
这种箱子是专门用来装大幅长卷的,里面有恒温恒湿的装置,哪怕是拿出来这一会儿,也会有专门的雾化设备在周围降温。
箱子打开。
一幅长达五米多的手卷被缓缓摊开在架子上。
那是一幅设色极其华丽、功力极深的马图。
虽然光线并不明亮,但隔着几米的距离,林风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子浓烈的宫廷匠气。
马匹形态各异,或奔或卧,颜色鲜艳得有些扎眼,完全不像是百年前的老东西。
“清宫传代,《百骏图》长卷,绢本,设色,不用我多解释,懂行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画儿的份量。这是名份,也是底子,起拍价……一个亿。”
“啪!”
苏雅手里那白玉折扇在手心里重重敲了一下。
一个亿。
这个数字报出来,会场里反而静得出奇。
这不是买画,如果是真的郎世宁真迹,那是国宝,卖一个亿不新鲜。
可林风和叶秋心里都清楚,这东西最多是个民国时期的高仿,或者干脆就是苏雅这几届“摆渡”生意的入场券。
这一个亿,是投名状的起步价。
“这一笔下去,可就是掉脑袋的罪了。”
叶秋呼吸粗了。
“掉脑袋总比在那儿等死强,对这屋里的人来说,这一个亿是买命钱。”
林风盯着场内。
参与竞争的人明显少了。
大部分刚才举过牌的人这会儿都缩了,他们那种级别的案子,掺和不起这种过亿的重税。
现在还盯着这画儿的,一共只有三家。
第一家是坐在前排那个海州水利局科员的家属。
那老太太这会儿手里也没拿茶杯,双手死死攥着竞价器。
林风能看到她后背那一块儿已经湿透了。
第二家是一个大腹便便、中年秃顶的男人。
林风在资料里见过他——魔都某地产公司的老板,前阵子刚因为偷税漏税被审计顶上。
这货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想把国内那几十亿的烂摊子换成国外的安全资产。
而第三家,是最奇怪的。
那是一个坐在会场最左侧角落的人,他藏在阴影里。
林风这会儿的眼神全在这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极普通的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极厚,帽檐儿压到了眉心。
他坐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喝茶,也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得抖腿。
他手里那个竞价器,像是长在了他手心里一样稳。
“组长,你看他的指头。”
叶秋通过微型显示屏,调整了一下放焦倍数。
林风也注意到了。
那人的右手食指,在侧面有一层极其厚实、甚至有些发黄的死茧。
那不是干粗活留下的,干粗活的茧子在掌心。
那是长期握持某种特殊的、带有后坐力的细长物体,或者长期进行极端精密的书写、刻划留下的痕迹。
在京城,这种茧子最常出现在两类人身上。
一类是长期泡在靶场里的职业安保,另一类是常年在档案室和保密室里书写绝密报告的“大秘”。
林风心里沉了一下。
这人身上流露出的那股子冷库的味道,和方正平那种读书人的酸腐味完全不一样。
这是个见过血,或者见过极其肮脏勾当的高手。
“这人才是我们要等的,盯住了他的眼神。”
林风低声对叶秋说。
就在这时,苏雅在台上给了个信号。
竞价开始了。
会场里没有喊价声,只有此起彼伏的“滴滴”声。
大屏幕上的数字在闪烁,但只有编号和出价状态。
电子屏跳动极快。
那个贪官家属出了一次价,然后迅速被那个魔都地产商压了下去。
两秒钟后,那个神秘的灰衣人动了手。
他修长的手指在竞价器上飞速点了几下。
林风看到大屏幕上的“15号”买家,也就是那个灰衣人,后面那个横杠变成了绿色。
这是一个千万级别的跳价。
两分钟不到,价格已经稳稳站在了一亿五千万上。
地产商额头的汗开始往下淌。
他犹豫了,手指在那儿悬着,想按又不敢按。
他知道这钱出去就是彻底没了,但他如果不出,苏雅这条船上就没他的位子。
他最后咬了牙,又跟了一个加价。
“滴!”
又是秒杀。
那个灰衣人几乎是在地产商按下确认键的一瞬间,就又把价格顶了上去。
那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对他来说,这几个亿只不过是一串数字。
那种底气不是家里有钱能撑起来的,那是那种“我有授权,我背后有天”的人才有的狂妄。
林风知道,不能再等了。
如果让这个灰衣人顺顺当当地把画儿拍走,那苏雅后续的洗钱流程就会进入更高密集的保护套件。
那是宋学文这种段位的人在收拢证据,一旦东西进了人家的私囊,这案子就成了死档。
“林老板,您真不打算看看这清宫好物?”
苏雅在台上突然开口,她这话是对着林风说的,眼神里带着挑逗,也带着试探。
林风直了直腰。
他知道,这苏雅是在激他入局呢。
“好物倒是好物,就是这价格走得太规矩。一亿两千万,三千万,大家都在千万级别上磨洋工。苏总,你是摆渡的,咱们这可是抢渡,磨磨唧唧的,容易沉船。”
林风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种大言不惭的话,在这个圈子里其实是极不体面的。
但这符合林风现在的“海归狂徒”的人设。
林风低头看了看那个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竞价器。
他在那个深灰色的面板上,慢条斯理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然后,他没看屏幕,直接抬起头,迎着苏雅那个有些不耐烦的眼神。
“滴——”
一声极刺耳的长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这代表一种非等额加价申请。
大屏幕亮了。
所有人几乎是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林风输入的数字是:一亿零一万。
刚才那个灰衣人已经抢跑到了一个亿六。
但林风申请的是撤销前序非合规竞价,重设基价后的加价。
在很多地下私人拍卖里,如果有人报出这种带个零头的、甚至只有几万块差值的价格,那就是明摆着的宣战。
这是一种黑话,我不是来分账的,我是来砸盘的。
哪怕只多一万,也是压你一头。
苏雅那张本来还挂着职业假笑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死死攥着那扇白玉屏风。
骨节处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发青。
“这位先生……”
苏雅的声音彻底冷了,像是一块寒冰。
甚至连大厅里的空调温度,都像在这一刻降了三度。
那种肃杀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她盯着林风,眼神第一次变得这么狠厉。
她知道,这个齐老推荐过来的带岭人,绝对没那么简单。
坐在左侧角落里的那个灰衣人,一直藏在阴影里的身体,也第一次微微前倾了。
他那双因为帽檐儿遮盖而看不清全貌的眼睛,在那条缝里闪过了一道幽蓝的光。
会场里的保安,开始不动声色地往各个出口移动。
气压低到了极点。
“我就是喜欢这一万块钱的零头,吉利。苏总,如果不合规,我现在就走人。”
林风把竞价器往茶几上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他靠回沙发,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在了嘴里。
叶秋在他身后,已经把手探到了那件昂贵的小礼服下方,那里藏着一柄折叠式的、能瞬间截断呼吸道的合金刀。
博弈,从这一万块钱开始,白热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