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来。”潘小贤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上的不正经收敛了几分,“不,我亲自去。”
归一阁的大门外,那个身穿火红宫装的女子静静伫立。
十年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慵懒与妩媚的凤眸,如今多了几分沉稳与沧桑。
当潘小贤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江中燕明显恍惚了一下。
十年前,他还是个为了几块灵玉就要去拼命的愣头青,站在自己面前时还要恭敬地喊一声“江姐”。
而现在,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随意的青衫,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就像个凡俗界的富家翁。
可江中燕却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是低位格生命面对高位格存在时,本能的恐惧。
道宫境。
这个曾经在她看来遥不可及的境界,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江姐,别来无恙。”
潘小贤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挂着熟悉的笑容,仿佛这十年的光阴与巨大的地位鸿沟根本不存在。
江中燕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苦笑一声:“本来想说别来无恙,可看到你,这四个字我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小贤……不,现在该称呼你为潘前辈了。”
“别介。”潘小贤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要是这么叫,这天儿就聊死了。进来喝杯茶,我那胖伙计刚弄了几斤好茶叶。”
两人穿过前厅,并未去热闹的后院,而是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偏厅。
茶香袅袅。
江中燕捧着茶杯,指尖有些发白。她看着对面那个正在给儿子剥瓜子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听说你在妖泽闹出的动静不小。”江中燕轻声说道,“连白擎苍都被你……吃了?”
“谣言,绝对是谣言。”
潘小贤把剥好的瓜子仁塞进潘云起嘴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那是白族长感悟天道,羽化登仙了,我只是帮他处理了一下遗物。你也知道,我是个热心肠。”
江中燕嘴角抽搐了一下。把人骨头渣子都扬了,确实挺热心的。
“说正事吧。”潘小贤擦了擦手,目光变得深邃,“江姐无事不登三宝殿。既然是你亲自来,说明那位九公主殿下,坐不住了?”
江中燕放下茶杯,神色肃然:“主上想见你。”
“哦?”潘小贤并不意外,“是为了大乾皇朝使团的事?”
“是,也不是。”
江中燕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大乾的使团还有半个月才到,但主上得到消息,东域那边出了一桩变故。这桩变故,可能关系到你能否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占据主动。主上说,这是一桩机缘,想邀你共享。”
“机缘?”潘小贤嗤笑一声,“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皇室的饭,通常都硌牙。”
“主上说了,”江中燕直视着潘小贤的眼睛,“如果你不感兴趣,她绝不强求。但若是错过了,恐怕你会后悔。
听到后悔这两个字,潘小贤原本懒散的坐姿瞬间挺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江姐,你变坏了。”潘小贤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都知道拿东西吊我胃口了。”
江中燕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潘小贤这是答应了。
“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潘小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里正在练剑的云锦和哄孩子的沈依然。
“行。”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让我发现这是个针对我的局,别怪我不念旧情,把那什么九公主的皇宫给拆了当茅房。”
江中燕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放心,主上即便再疯狂,也不会蠢到去算计一位能斩杀白擎苍的道宫境强者。”
潘小贤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后院。
半个时辰后,归一阁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防御大阵。裴睿智和张二凤被勒令死守门户,云锦和沈依然则带着孩子进入了密室。
安排好一切,潘小贤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袍,随着江中燕走出了落云城。
东域边陲,断魂浦。
这地方名副其实,是个连海鸟都不愿落脚的鬼地界。
海水泛着一股死寂的灰白,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没激起半点浪花,反倒泛起一层油腻腻的泡沫。
空气里混杂着死鱼烂虾发酵了半个月的腥臭,还有一种陈年铁锈般的怪味,直往鼻孔里钻。
潘小贤踩在一块滑腻的青石上,脚底下的触感像踩着一块放坏了的猪皮。
“江姐,你们这选址挺讲究。”
潘小贤抬手扇了扇风,另一只手揣在袖子里,不着痕迹地按住了正在微微发烫的右臂,“这味道,比我当年在乱葬岗刨食的时候还冲。”
吞天妖臂在示警,也在……兴奋。
那种感觉就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狗闻到了肉包子味,臂骨内的灰金纹路正隔着皮肉突突直跳,如果不刻意压制,恐怕这会儿已经要把袖子给撑爆了。
江中燕走在前面,火红的裙摆并未沾染半点污泥,她在一口早已干枯的老井前停下脚步。
井口长满了一种暗红色的苔藓,乍一看像是一圈凝固的血痂。
“这是主上亲自选的地方。”
江中燕神色肃然,双手翻飞,打出一道极其繁复晦涩的手印,“她说,只有这种被人遗忘的烂泥塘,才配得上大乾皇室那光鲜亮丽下的烂根子。”
随着手印落下,枯井内并没有传来机关开启的轰鸣,反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咕嘟。
一股暗红色的雾气从井底喷涌而出,那不是水汽,而是浓郁到实质化的血煞。
“跳。”江中燕言简意赅,纵身一跃。
潘小贤撇撇嘴,也没犹豫,紧随其后。
下坠的过程并不长,但那种失重感却极为怪异。
四周没有风声,只有黏糊糊的摩擦声,仿佛他们不是在跳井,而是顺着某种巨兽的食道滑进了胃里。
落地无声。
脚下并非坚硬的石板,而是一种柔软且富有弹性的地面。
潘小贤稳住身形,抬头看去,眉头不由得挑了一下。
这是一座倒悬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