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墨尻回到科学院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花还在飘落，将科学院青砖灰瓦的建筑群覆盖成一片银白。他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混杂着机油、硫磺和金属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墨怗、孙元化、格里克、二毕、李之藻等人都在。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器皿和零件，墙角堆着几桶从油田运来的原油，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那是石油特有的味道，他们早已习惯。

    “回来了？”孙元化抬起头，手上还沾着黑色的油污，“内阁那边怎么说？”

    墨尻脱下沾雪的外套，走到炉边烤了烤手，将内阁的讨论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众人听完，神色各异，却都没有太多意外。

    “王后娘娘说得在理。”格里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是科学院新制的稀罕物，镜片磨得极薄，嵌在铜质镜框里，“后膛枪虽好，但成本太高。现在前线急需的是数量，不是质量。百万燧发枪，比十万后膛枪有用得多。”

    李之藻捋着胡须点头：“欧洲那边贸易也不能断。燧发枪卖过去，换回的金银，正好填西征的窟窿。”

    墨怗却有些失落：“那咱们这数年，白忙活了？”

    “谁说的？”孙元化一拍大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虽然后膛枪不能大规模用，未来肯定要用的，而且咱们还能把它搬个家！”

    众人一愣。孙元化走到实验台前，拿起那支后膛枪，卸下枪机，展示给众人看：

    “你们看，这撞针、这闭锁机构、这膛线……用在枪上，和用在炮上，有什么区别？”

    墨尻眼睛一亮：“你是说……”

    “对！”孙元化将枪机往桌上一放，声音里透着兴奋，“火炮！后膛装填的火炮！燧发枪够用了，但咱们的火炮呢？还是前装的，还是实心弹和开花弹为主，射速慢，精度低。如果把后膛枪的技术搬到炮上——后膛装填，螺旋膛线，米涅弹改成米涅炮弹……”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已经明白了。格里克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喃喃道：“后膛炮……后膛炮……欧洲人也在研究，但还没听说谁搞成了。如果咱们先搞出来……”

    “那就不仅是燧发枪碾压敌人了。”墨怗接过话头，声音微微发颤，“是火炮碾压！一炮下去，射程、精度、杀伤力，全都翻倍！”

    李之藻也激动起来：“若真能成，那还叫什么火炮？那叫……那叫……”

    “叫后装线膛炮。”墨尻笑了笑，“名字可以慢慢想，关键是，干不干？”

    众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干！”

    科学院瞬间分成了两个“阵营”。孙元化带着墨怗和一群最精干的工匠、学徒，一头扎进了火炮工坊。他们把后膛枪的图纸摊开，逐项讨论：枪机变成炮闩，撞针变大变粗，膛线加深刻得更深，米涅弹变成锥形炮弹——每一处改动，都是全新的挑战。

    “炮闩要承受的膛压，比枪机大几十倍。”墨怗拿着一支巨大的卡尺，测量着炮管的厚度，“材料得换，钨钢不行，太脆。得用更好的合金。”

    孙元化点点头，在图纸上刷刷地写着：“派人去镜湖兵工岛，调最好的钢料来。还有，炮管太长了，得用更大的镗床。格里克那台转孔机床，能改吗？”

    墨怗沉吟道：“改是能改，但得花时间。不如直接造个新的，专门加工炮管。”

    “好，你来负责。我这边先设计炮闩和炮弹。”

    两人分工明确，各带一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与此同时，实验室的另一端，格里克、二毕和李之藻也在进行另一场探索。

    高温蒸馏石油的实验，他们已经做了无数次。如今，那套复杂的玻璃分馏装置已经相当完善，可以稳定地分离出几种不同的产物：

    最轻的那种，一接触火星就爆燃，他们叫它“轻油”；

    稍重一些的，燃烧稳定，烟少光亮，最适合点灯——他们给它起名叫“煤油”；

    更粘稠的，燃烧猛烈，能烧很久，他们叫它“重油”；

    最后剩下的黑糊糊的东西，凝固后像沥青，铺在地上能防水，就叫“沥青”。

    格里克看着那几瓶油，皱着眉道：“煤油点灯，确实好用。可这有什么意思？咱们是科学院，不是油铺。”

    二毕笑道：“怎么，嫌没挑战性？”

    “当然。”格里克认真地点头，“点灯是挺好，可这活儿，随便找个商人就能干。咱们研究这个，不就是为了找出它更大的用处？”

    李之藻若有所思：“你上次说，这油能烧，那能不能用来烧蒸汽机？”

    格里克眼睛一亮，当即招呼众人，把那台实验用的小型蒸汽机搬了过来。

    他们往炉膛里倒了些重油，点火。

    轰——

    火焰猛地蹿起，比烧煤旺多了。蒸汽机的压力表指针迅速攀升，不一会儿就达到了工作压力。众人兴奋地看着，以为就要成功了。

    然而，好景不长。

    不到一刻钟，炉膛里就积了厚厚一层黑糊糊的东西——那是重油燃烧不充分留下的积碳。蒸汽机的火势越来越弱，最后熄灭了。

    “失败了。”格里克叹了口气，用铁钩扒拉着那些积碳，眉头紧锁，“烧得太快，积碳太多，没法持续。”

    二毕却若有所思：“不是油的问题，是炉子的问题。这蒸汽机是烧煤设计的，火膛太浅，通风也不好。要烧油，得重新设计一种新机器。”

    李之藻点头：“对，专门烧油的机器。不用煤，不铲灰，油从管子喷进去，雾化之后燃烧……”

    格里克眼睛越来越亮：“对！雾化！让油变成雾，和空气混在一起，就能烧得更完全！”

    三人越聊越兴奋，当即铺开图纸，开始设计一种“烧油的新式机器”。他们还不知道，这东西在后世有个响亮的名字——内燃机。与此同时，另一组人继续在高温蒸馏上下功夫。

    “格里克他们研究新机器，咱们得把油炼得更好。”二毕对几个学徒说，“再提高温度，看看还能分离出什么来。”

    装置被重新调整，温度逐渐升高。当温度升到三百多度时，一种从未见过的淡黄色液体从分馏管中滴落出来，粘稠得像蜂蜜，冷却后变成半透明的蜡状物。

    一个学徒好奇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捻了捻，惊呼道：“这……这是蜡！能点灯的蜡！”

    二毕凑过来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不是普通的蜡。这玩意儿熔点高，燃烧没烟，比蜡烛好多了。如果能量产……”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又是好东西，崇祯十七年的冬天，就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探索中，一天天过去。

    火炮工坊里，孙元化和墨怗已经设计出了第一门后装线膛炮的草图。巨大的炮闩用精钢锻造，内部有复杂的闭锁机构；炮管内刻着四根螺旋膛线，比步枪的更深更粗；炮弹是锥形的，底部有一个凹陷，射出去后会膨胀，紧贴膛线旋转。

    “等样炮造出来，至少得两个月。”墨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但要是成了……”

    “那咱们就不叫炮了。”孙元化咧嘴一笑，“叫‘真理’。”

    实验室的另一边，格里克、二毕和李之藻的新机器图纸也画了一大摞。他们管它叫“油机”——烧油的机器。虽然还只是图纸，但每个人都坚信，这东西一定能成。

    至于那些从石油里分离出来的“副产品”——煤油、轻油、重油、沥青、石蜡——已经装满了整整一仓库。科学院门前的雪地上，每天都有人排队，想买些煤油回去点灯。

    格里克看着那些排队的人，摇摇头，对二毕说：“点灯是挺好，可咱们不能只干这个。”

    二毕笑了笑：“急什么？石油这东西，咱们才挖出一点，研究也才刚开始。往后几十年，有的是咱们忙的。”

    格里克想了想，点点头，又埋头继续画图纸去了。窗外，雪花依然在飘落。科学院的灯火，彻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