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领事馆唯一的一台防弹汽车被刘鲲鹏驾驶着缓缓开出尖沙咀的日式领事馆别墅。

    

    除了在前面引路的一辆使馆人员开的车之外，后面还跟着几辆车跟随保护。里面坐着吴振营等行动队员，以及领事馆的外务警察。

    

    一九三九年年底的香江，还是英属殖民地。

    

    街上成片都是英式石砌洋楼，沿街商铺密集，中西招牌交错挂着。双层有轨电车慢悠悠穿街而过，路口有英国巡警值守，也有戴红头巾的阿三卫兵站岗。

    

    街上人很多，洋人、华侨、本地华人混杂走动，看着一片安稳繁华，看不出半点战火痕迹。

    

    但这只是表面样子。

    

    此时内地大半国土沦陷，华南边境硝烟未停，南洋的局势也在慢慢变坏。香江是远东仅剩的中立通商港口，名义上远离战事，实际上是整个远东的情报中心。

    

    日本特务、军统人员、红党、港英密探、各国眼线全都聚集在这里。

    

    外头看着太平无事，内里早已暗流密布。

    

    整座城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风雨将至，每一条街巷里，都藏着博弈和杀机。

    

    密闭的轿车隔绝了外面的人声车马。

    

    车厢不大，空气安静，气氛微妙。

    

    刘易安靠在车窗边，目光随意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看上去漫不经心，内心实则警惕万分。

    

    他和毛齐舞“隔空相识”数年，双方都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也算是一种互帮互助的搭档，可是两人毕竟从来没有见过面。

    

    今日是两人第一次相见，哪怕此前配合无间，刘易安依旧不敢彻底放松。他必须亲自试探确认，眼前这个笑眯眯的胖脸，到底是不是自己对接多年的“军统笑面虎”。

    

    “毛主任身居山城中枢，执掌军统机要要务，平日公务繁忙，位高权重。没想到戴局长会派你亲自前来香江坐镇，属实出乎我的意料。”

    

    毛齐舞始终挂着那副温和憨厚的笑容，眼神却清亮通透，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早就看穿了刘易安心中的试探与谨慎，根本不绕任何弯子，直接开口点破：

    

    “松野少佐何必多此一举试探。你我神交已久，何须故作生疏？”

    

    “刘探长在沪城法租界政界人脉极广、长袖善舞，这在沪城是人尽皆知的。”

    

    “松野家督身为陆军大佐，又是东兴会社的实际掌权人，手握华中沦陷区大半商贸、后勤命脉，是华中地区有数的实力派人物！”

    

    刘易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中的戒备已然散去大半。“松野家督”这个身份虽然在日本人中已经不是秘密，可是知道的中国人却没有几个。

    

    紧接着，毛齐舞压低声音，褪去所有客套，说出了刘易安最绝密的第三重潜伏身份，也是整个中国只有寥寥数人才知晓的真正身份：

    

    “代号‘渡鸦’的张少将孤身卧底敌营数年，以身犯险、为国斡旋！齐舞对成斌老弟的敬仰之心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刘易安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一下僵住了。

    

    大哥，你是毛齐舞不是毛多隆，而我也不是韦爵爷。他是一等鹿鼎公，俺是一等松野公……

    

    转头看向身侧笑意温和的毛齐舞，刘易安再也没有半分伪装，坦然坦荡。两人四目相对，无需多余言语，皆是心照不宣，随即一同放声大笑。

    

    笑声轻快，扫尽了一路的试探与拘谨，填满了战友重逢的默契与释然。

    

    “毛主任！”

    

    “张将军！”

    

    “毛大哥！”

    

    “张老弟！”

    

    两人四手握在一起又是一阵笑声。

    

    “真没想到表哥居然把你派来香江，他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刘易安半是埋怨半是开玩笑道，“方才会议室里你盯着我看的时候，我还以为被杀手盯上了，属实被你吓了一跳。”

    

    “这些跟老板没关系！”毛齐舞摆摆手，先把老大的“错误”给扛到自己身上，“本来老板是打算派王普臣过来的，是我主动请缨前来。”

    

    “一来是我自己的私心，你我兄弟神交数年却一直无缘相见，这是一次机会，我不想错过。”

    

    “二来是必须有够份量的人前来和你当面对接，以便随时摸清日方所有真实的底牌，避免我们落入敌人的诱降圈套！”

    

    “要知道，现在国府内有相当数量的高层对这场战争都是持悲观主义。甚至有些人还对这次所谓的“和谈”抱着极大的乐观态度，我们不得不重视啊……”

    

    刘易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设身处地的想，他如果不是从新世纪过来知道这场战争最后的结果，他也保持不了乐观积极的态度。

    

    实在是敌我双方实力相差太大，让人一眼看不到前路！

    

    说话间，前车缓缓的停在香江中环最顶级的老牌粤菜酒楼门口。

    

    松野家督请客，领事馆的人必然要找一家符合身份的馆子，还得提前把钱付了……

    

    这里是香江名流政客、商界大佬常来的私密场所，包厢隔音严密、安保周全，是私下密谈的绝佳地点。

    

    “坐吧，齐舞兄是自己人，无需拘谨。”进了包厢之后，刘易安对着刘鲲鹏抬手示意。

    

    刘鲲鹏微微颔首，坦然落座在包厢侧位。

    

    毛齐舞的目光落在刘鲲鹏身上，眼中带着真切的赞许：“这位便是化名刘鲲鹏的古鹏飞上尉吧？我在山城早有耳闻你的事迹。”

    

    他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官腔：“你虽出身草莽，无家世无靠山，却一路追随成斌老弟潜伏敌营，游走于刀山火海之间。常年混迹日伪核心圈层，见过奢靡浮华，历经生死危机，却始终初心不改，坚守家国大义，从未动摇报国本心。乱世浮沉，布衣尚能怀忧国之志，身处敌穴依旧赤心向党，实属难得！”

    

    毛齐舞这人精明白就凭今天刘鲲鹏在这里有位子，就知道他在刘易安心中的地位！

    

    拍刘易安的马屁不如倒不如捧高刘鲲鹏的地位，这样更能显示出他的诚意来……

    

    刘鲲鹏却丝毫没有被人吹捧的自得，他看了一眼笑吟吟的刘易安，然后郑重的说道：“毛主任抬举了，我只是做了一个中国人应该做的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