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丁墨村笑吟吟的看着杨公召,伸手虚引,“请吧,你可以出去了!”
松野大佐“驾临”76号,丁墨村和李志群都不敢怠慢。
听闻他是来提走杨公召的时候,两个人更是没有半分犹豫。为表忠心,丁墨村还提出亲自去监牢请杨公召。
他原本以为杨公兆只是个没用的文人,没想到竟被松野大佐看中,还要调到东兴会社任职,心中暗自庆幸。
杨公召虽面色憔悴,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里满是不屈。他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也没有询问,只沉默不语的跟着丁墨村往外走。
至于丁墨村说的可以出去了,他是半点都不信的,只当是日伪的又一次算计。
杨公召跟着丁墨村穿过76号幽深的走廊,一路行至主任办公室。
房门被轻轻推开,杨公召抬眼望去,心头微微一震。
办公室主位上,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男子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绝非普通日伪官员可比。
一旁的李志群,平日里在76号凶神恶煞,此刻却垂手立在一侧,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放肆。
能让丁墨村、李志群这般趋炎附势之徒如此敬畏,眼前这人的身份,可想而知。
“刘先生,杨先生请来了。”丁墨村微微躬身,语气极尽恭敬,侧身将杨公召让到身前。
刘易安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杨公召身上,自上而下仔细打量。见他虽面色憔悴、衣衫陈旧,却并无外伤,更无被酷刑折磨过的痕迹,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辛苦丁主任、李副主任了,这人我带走,后续无需你们再过问。”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多余客套,丁墨村与李志群却连连应声,丝毫不敢有异议。
杨公召站在原地,心头翻涌。
他原以为不过是换一处囚笼,可眼下情形,竟真的是要放他离开76号这魔窟,还要他跟着这位神秘的刘先生走。
直到刘易安起身,迈步朝门外走去,他才回过神,连忙开口:“且慢!”
刘易安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我随身的行李,被贵部收走了。”杨公召神色郑重,语气坚定,“里面都是我多年钻研的地质书籍、勘探笔记,是我毕生心血,还请让我一并带走。”
刘易安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志群,淡淡示意。
李志群不敢怠慢,立刻开口:“卑职这就派人去把杨先生的行李取来!”
不过片刻,便有个小特务拎着个皮箱走了进来。箱子里除了两件换洗的衣物,剩下就都是地质专业书籍和几个笔记本。
梅机关的人当初翻查了无数遍,上面写满了晦涩的专业数据、地质图谱,只当是无用的学术笔记,压根没放在心上。
杨公召粗略的检查了一遍,发现无误后,对着刘易安点了点头。
“走吧!”刘易安示意。
杨公召紧紧拎着自己的皮箱,跟在刘易安身后,一步步走出76号大门。
看着门外久违的天光,他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了这座人间魔窟。
……
刘公馆。
刘易安率先开口:“杨博士,76号那种地方,以后不会再去了。我名下有东兴会社、利通公司,正缺你这样顶尖的地质专业人才,若是你愿意,可留在我身边,任职会社地质顾问,薪资待遇,尽可开口。”
杨公召闻言,眉头微蹙,当即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多谢刘先生出手相救,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但我不愿为日本人做事,还请刘先生见谅。”
他依旧认定,刘易安是日伪麾下的权贵,即便救了自己,也绝非同道中人。
刘易安看着他满身傲骨,并无怒意,只是缓缓开口:“杨博士误会了。我只是个纯粹的生意人,一心求财,不问政治纷争,更不掺和日本人与各方势力的争斗。”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杨公兆,隐晦点明:“我名下的利通公司,常年做物资贸易,与山城方面一直有稳定的生意往来,只为求财,别无他意。”
这话一出,杨公召浑身一震,看向刘易安的眼神,瞬间布满惊疑。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能随意从76号提人的神秘刘先生,竟与国府有生意往来。
过了良久,杨公召缓缓开口:“多谢刘先生抬举,好意心领了……”
既然杨公召坚持,刘易安就不再劝说,只要他不会落入到日本人手里就行!
“人各有志,既然如此我就不再强求……”
“杨博士是德国柏林大学地质学博士,毕生钻研地质勘探,我虽行商,却对地质学问略有耳闻,今日有幸,倒想向你请教一二。”
杨公召抬眼,神色略显诧异,他本以为对方会继续谈及招揽、谈及立场,却没想到竟会说起专业学问,愣怔片刻后,方才淡淡开口:“刘先生客气了,学术探讨,无妨。”
“我听闻学界只认海相生油,不知其中究竟,还望先生解惑。”
杨公召抬眼扫了刘易安一眼,带着几分敷衍,只捡着学界公认的定论开口:“当下全球地质界,皆认海相生油。远古海洋生物沉积,经亿万年演变方成石油,只有海相地层才有产油可能,这是不变的道理!”
他说这话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喉结轻轻动了动,语速也刻意放缓,分明是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满是言不由衷。
刘易安将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继续追问:“照此说法,内陆的陆相地层,便绝无半点产油的可能?”
闻言,杨公召指尖猛地收紧,眼神闪烁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冷漠,断然摇头:“那是自然!陆相地层无生油条件,全球皆无此先例!”
刘易安看着他紧绷的神色,心中已然彻底明晰。
杨公召早已窥破陆相生油的天机,死守秘密不肯吐露。而关东军之所以在东北遍寻油田无果,正是死守海相生油论,从未留意陆相地层。否则他们在中国寻油十几年,早就如愿以偿了!
看来杨公召也并不清楚东北具体哪里有油田,只是掌握了彻底打破现时代最高壁垒的技术——陆相层结构地质一样有石油。
客厅内一时陷入沉寂,杨公召说完那句斩钉截铁的话,便不再摆明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浑身都写着“戒备”二字。
他打心底认定刘易安与日伪脱不了干系,哪怕对方提及和山城有生意往来,也绝不能将陆相地层可生油的绝密理论泄露半分。这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得出的结论,是中国人地下的宝藏,绝不能被日本人拿去,沦为侵华战争的吸血利器。
刘易安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暗自好笑,书生到底是书生啊……
“学术闲聊,杨博士不必放在心上。”刘易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彻底撇开方才的话题,再无半个字提及地层、石油相关,“既然你不愿留在我这里,我也绝不强求。”
“我让人给你备一套通行文书,华中地区通行无碍,你若是想走,今夜便可离开,若是想暂留,也无人会为难你。
杨公召心中五味杂陈,戒备之余,也生出几分真切的感激。他对着刘易安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刘先生相救之恩,杨某没齿难忘,只是我意已决,今夜便离开沪城。”
刘易安看着杨公兆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刘鲲鹏从侧门走了进来,低声问道:“哥,就这么放他走了?要不要派人跟着,以防万一?”
“你带两个人留意他的动向,确保他安全离开沪城就行,不要露面打扰。”刘易安沉声吩咐,“此事就此告一段落,往后,不必再提。”
就让那些油田在地底静静的等候着新中国的成立吧。
“明白!”
……
夜色渐深,刘鲲鹏还没有回来,刘易安却又接到一通电话,而电话的内容让他为之一震!
电话是影左真召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和凝重,还有一丝丝微妙的激动:“松野君!我刚接到大本营通报,德国于今日拂晓对波兰发动攻击,欧战全面爆发!”
“请您务必到我这里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