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院内无人,温翰林压低身子快步走到窗台边,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薄薄的手抄本。纸张普通,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他弯腰捡起,指尖摩挲着纸面,眉头紧紧皱起。
是谁送来的?对方是敌是友?方才那人动作快得惊人,翻墙上屋毫无声响,绝非寻常之人。
他攥着本子退回屋内,反手关上房门,示意妻子躲到里间,这才坐在桌前,借着昏黄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映入眼帘,温翰林的眉头便皱的像七八十岁的老头,不是因为本子上的字太丑看不懂,而是着实被惊着了。
一条条信息清晰罗列:法租界几家书店、报社的隐秘联络点、街头进步团体的对接暗语、地下党小额经费的流转账户,甚至还有早前被日伪盯上、却尚未收网的外围人员名单。
这些信息,哪怕是过期的、看似无用的,也全是日方特务机关绝密归档的内部资料,寻常人别说拿到,连听闻的资格都没有!
温翰林越看越是心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拿着本子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这里面的情报,有不少是三年前的旧信息,早已过了时效,组织早已更换了联络点,可其中几条的线索,精准点出了目前仍在运作、却被汉奸暗中怀疑监视的站点,若是晚一步,这些站点势必会被日伪围剿,大批同志都会陷入险境!
他快速浏览完全部内容,紧绷的身子终于松垮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后怕。
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简直是雪中送炭,若是没有这份提醒,组织必将遭受重创。
可惊魂未定,他翻到本子最后一页,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赫然入目——蓝山表弟!
看到这个落款,温翰林彻底愣住,握着本子的手顿在半空,满心都是震惊与疑惑。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这已经是第三次出现!
第一次,是延城转来的指令,让他代为转发信息,接收人便是蓝山表弟。他以为这是组织在接回失联的同志。
第二次,有人悄无声息送来十万美元爱国捐款,同样留着这个代号。他又以为那位是爱国富商。
这一次,深夜送来绝密日方情报,落款还是他!
温翰林彻底推翻了自己前面的几次猜测……
这些情报,虽然有些已经过期,可也绝非有钱就能弄到,唯有身处日伪高层、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才有这般本事!
难道是组织上曾经失联的同志打入了特工总部?
温翰林暂时放下心中的胡乱揣测,他重新拿起本子,逐字逐句再次翻看。忽然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让他尚未松彻的眉头又加了两层沟壑。
那是一则日伪监视沪江大学进步学生团体的零散记录。这则记录篇幅极短,字迹潦草丑陋,上面写着特工总部近期盯梢沪江大学进步学生群体,重点留意牵头学生苏道远,标注其活动频繁、思想激进,已纳入重点监视名册,时间是三个月前。
苏道远!
这个名字温翰林很熟悉,是上个月刚经他手上报批正式加入组织的年轻同志。
苏道远满腔热血,在校园里组织爱国活动,暗地里为组织传递学生界情报,行事谨慎,平日里一直以单纯爱国学生的身份作掩护,极少有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
苏道远身份特殊,又对日伪非常痛恨,红党华南情报局看中了他的身份,把他的组织关系从江南省委转了过来,水先生甚至已经和温翰林讨论给他加加担子了。
想到这里,温翰林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握着本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情报里清清楚楚写着,日伪已经盯上苏道远,将他列为重点监视对象,可诡异的是,直到现在,日伪依旧没有采取任何抓捕行动,苏道远还能正常在学校活动,丝毫没有察觉危险。
他眉头紧锁,脑海里飞速盘算。
苏道远的伯父,是如今沪城伪政府市长苏西文,一直死心塌地的帮助日本人,是个铁杆汉奸。难道特工总部迟迟不动手,真的只是顾忌苏西文的身份,投鼠忌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温翰林狠狠压了下去。
他太清楚日本人的狠辣,但凡触及反日底线,哪怕是亲日官员的家属,也绝不会心慈手软,一个伪市长的情面,根本不足以让他们放弃抓捕。
若不是因为苏西文……那只有一个最可怕的可能!
他们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他们故意不动苏道远,就是要借着他的身份掩护,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顺着他这条线,挖出背后联络的同志、牵扯出学生界乃至更深层的地下党组织。
甚至……不排除日本人安排间谍故意接近苏道远,通过他来打入组织内部!
想到此处,温翰林不敢耽搁,他立刻将手抄本藏进暗格,准备马上出去见“水先生”。
可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了脚步,思索片刻之后,他把手抄本又拿了出来,然后来到厨房,把手抄本塞进了灶台。
“嗤!”火柴头从红磷上划过,带着焰火的棍棍被硬塞进小本本的体内。
两分钟后,火灭,温翰林用烧火棍在炉灶里来回拨弄了几下彻底毁尸灭迹。
“素雅,我出去一趟你锁好门。”温翰林对着里屋的妻子说了一声。
“嗯,注意安全!”
张素雅没有问他去哪,这是纪律。温翰林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的上级……
……
刘公馆。
刘易安还没有睡,见到刘鲲鹏进来,他抬头看过去:“送到了?”
“送到了,我看着那个李蔚然出来后才走的。”
“好,你去睡吧。”
刘鲲鹏听话的关上书房门走了。
刘易安放下手中的笔,认真的思索着心事。
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在考虑要不要向侯运来“坦白”部分身份,最起码不能再让猴子把他当做日本人对待了吧?
只要猴子知道他不是日本人,也是抗日分子,大家是不是在某些时候能有些不能言明的默契?
想了半晌,刘易安都没有拿定主意,最后索性不想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