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正将自己关在书房,脸色铁青,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精明的女儿,竟会做出如此愚蠢疯狂之事,更未料到,陆寒玉的反击会如此迅疾、如此狠辣,不留丝毫余地。
楚家百年清誉,朝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在摄政王的雷霆之怒下,顷刻间摇摇欲坠。
楚瑶所在的绣楼,更是如同冰窖。
她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惨白如鬼的脸。
身上还穿着为了不久后可能成为三皇子妃而新制的华美衣裙,此刻却像是一种最恶毒的讽刺。
废婚……德行有亏……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她仿佛能听到京城各个角落里的窃窃私语,能感受到那些曾经羡慕或巴结的目光,如今变成了怎样的鄙夷与嘲弄。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仅仅是婚姻前途,更是她作为世家贵女的所有骄傲与尊严,被陆寒玉亲手、并且是当着全京城的面,狠狠碾碎在泥里。
为什么?
前世那个对她执着到疯狂、不惜将她锁在身边十年的男人,这一世,竟能对她如此冷酷无情?甚至为了那个夏音禾,不惜毁掉她的一切?
难道仅仅因为……这一世,她不是那个被迫嫁给他、承受他偏执的楚瑶,他就连多看一眼都不屑吗?
一种比失败更深、更冰冷的绝望,夹杂着对命运不公的疯狂怨恨,淹没了她。她重生而来,机关算尽,躲开了陆寒玉,却落得比前世囚禁冷宫更凄惨的下场,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哈哈……哈哈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诡异,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
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笑话。
陆寒玉的心,从始至终,都未曾有一刻,真正属于过她。前世是占有,今生是漠然。而夏音禾,那个她看不起的医女,却得到了她两世都求而不得的、唯一的珍视。
多么讽刺。
……
摄政王府,竹意轩。
秋海棠开到了尾声,颜色依旧浓烈。夏音禾站在窗前,听着周嬷嬷低声禀报外间的消息。听到楚瑶的下场时,她沉默了片刻。
她并非圣母,对那个设计陷害自己、欲致自己于死地的人,她生不出多少同情。只是,想到一个女子的人生就这样被彻底摧毁,心头仍有些许复杂的感慨。
“觉得本王下手太重了?”陆寒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上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
夏音禾转过身,摇了摇头:“她害人在先,自有其报。只是……”她顿了顿,看向他,“王爷如此雷霆手段,朝中非议恐怕更甚。”
陆寒玉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窗外凋零的海棠。“非议?”他语气淡漠,带着一丝不屑,“本王行事,何曾在意过那些?”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伸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温柔。
“音禾,你要记住。”他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守护与偏执,“在这个世上,伤你者,必付出代价。无论是谁,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决绝,如同最锋利的刃,斩断所有可能的仁慈与犹豫。
“本王不会给你留下任何隐患。楚瑶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所有曾对你起过恶念、伸过手的人,本王都会一一清算。”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你只需安心做你想做的事,行医济世也好,打理药圃也罢。其他的,有本王在。”
夏音禾仰头看着他。秋日的天光落在他俊美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只为她而存的炽热与狠绝。
她知道,他的话不是甜言蜜语,而是真实的宣告。他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她扫清道路,也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堡垒。这份爱,带着血与火的底色,霸道,偏执,却也纯粹到令人心悸。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信你。”她轻声说,眼中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只是,王爷也要答应我,莫要……为我沾染太多不必要的杀孽。”
陆寒玉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中那片冰原,似乎被这暖意融化了一角。他微微颔首:“本王自有分寸。”
......
经此一役,王府内外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
陆寒玉对夏音禾的守护,从之前的隐忍周全,变得更为外显,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草木皆兵的警惕。
但凡她外出,明里暗里的护卫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春禾堂周围,更是布下了数道眼线,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报回王府。
他对她的占有欲,随着爱意的加深与这次危机的刺激,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淬火的钢铁,更加坚韧,也更加……敏感。
他依旧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允许她每日去春禾堂坐诊,允许她与信赖的沈墨师兄讨论医案,甚至不再过多干涉她见哪些病患。
但这份自由,始终笼罩在他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视线之下。
夏音禾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份变化。
他看她时的眼神,眷恋之外,多了更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身影都刻入心底。
他依旧沉默寡言,却会在她晚归时,不经意地问起她一日见闻,每个细节都听得仔细。
夜里,他惊醒的次数似乎减少了,但偶尔从梦魇中挣脱,第一件事便是确认她是否还在身侧,然后才会重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却也能感受到那拥抱下隐藏的不安。
她明白,楚瑶的构陷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恐惧的地方,失去她。他怕她受伤,更怕她因外界的恶意而动摇,甚至……离开。
这份沉重的、带着伤痛记忆的爱,让她心疼,也让她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他生命中的分量。
这日,她要去城郊的慈恩寺后山,采摘一种只在深秋霜降前后药效最佳的“冷香藤”,这是她新拟的一个熏香方子里不可或缺的主药。此行需耗时大半日,且山路难行。
当她向陆寒玉提起时,他正在批阅一份边关急报,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他抬眼看她,眉头微蹙:“让凌风带人去采便是,何须你亲自前往?山路崎岖,近日又多雨。”
“冷香藤采摘需得眼力与手法,且要分辨其生长环境的阴阳向背,差之毫厘,药性便不同。凌风他们虽好,于此道却不熟。”
夏音禾温声解释,走到他书案旁,将拟好的行程和所需物品的单子轻轻推到他面前,“王爷放心,我只在熟悉的后山阳面活动,午前便回。凌风会带人同行护卫。”
陆寒玉的目光在那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单子上停留良久,上面甚至标注了可能途经的路线和休息地点。他明白,她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主动告知他一切,消解他的不安。
他沉默着,指尖在单子上无意识地划过。
放她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大半日……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那日她在天牢中苍白憔悴的模样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一种强烈的、想要将她锁在身边、哪里也不许去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他看到了她眼中那份属于医者的坚持与期待。她要的,从来不是被圈养的金丝雀。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将那瞬间涌起的暴戾压制下去,只是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申时之前,必须回府。多带些人。若有任何异样,立刻发信号。”
“好。”夏音禾点头应下,唇角泛起一丝柔和的弧度。她知道,这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让步与克制。
临行前,他亲自检查了她随身携带的药囊、防身之物,又将自己贴身的、一枚可调遣最近暗卫的玉牌塞进她手里,反复叮嘱:“一切小心。”
马车驶出王府时,夏音禾回头,看见他依旧站在府门前的高阶上,玄色的身影在秋日寥廓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寂寥。他一直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
那一整天,陆寒玉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更漏滴答,每一刻都显得漫长。
他几次走到窗前,望向城郊的方向。派去随行的暗卫每隔一个时辰便会传回一次平安讯息,但他仍觉不够。只有亲眼见到她安然归来,悬着的心才能落地。
未时刚过,夏音禾的马车便驶回了王府。她带着一身山间清冽的寒气与淡淡的草木香,还有一小篓精心采摘的冷香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