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直抒胸臆
前台硕士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状态不太对。呼吸很急促,胸脯剧烈起伏,脸上还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便是不擅长微表情的莫凯,都能看出来小姑娘此刻在压抑著什么情绪。
这股情绪明显是被电话那头的来访者激发出来的。
看样子来者不善啊。
果不其然,南祝仁一接过电话,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南祝仁对著听筒轻「喂」一声,声音比寻常咨询时要沉一些:「你好,我是员工援助项目组的南老师,现在方便说话吗?」
对于转接过来的线上咨询,自我介绍能简单就简单。
南祝仁话音刚落,听筒里面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爆鸣:「方便个屁!」
对面的声音听著很年轻,带著点声嘶力竭的沙哑,还裹著一些哭腔。
「你们就是骗子!什么搞心理健康调研?说白了就是帮公司裁员!」
「你们都是骗子!!!」
这声音很大,哪怕隔著扩音器也让一旁的莫凯听到。
莫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张口欲言。
但眼下是工作,见南祝仁没有和自己眼神交流的欲望,他便起身去安慰起了终于克制不住情绪,开始掉眼泪的前台硕士了。
咨询师承受来访者负面情绪倾斜是常有的事情,线上咨询相比较线下虽然安全一点,但是也更容易遇到「直抒胸臆」的来访者。
南祝仁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平稳。
等电话那一头的来访者嘶吼稍歇,他才缓缓道:「我听到你在质疑我们的调研目的,也憋著火气,能和我说说看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遇到这种情况,先承接情绪是关键。
咨询师的不要对抗争论,也不能软弱解释,像是眼下这种不带情绪、单纯从咨询角度去延伸话题是最好的。
也是铺垫一下情绪宣泄的空间,毕竟线上沟通的疏离感。
而且这个来访者也算是克制了,开口没有牵扯族谱,用的也不是C语言。以南祝仁的定力,他都没有觉得被冒犯到。
「为什么这么想?」对方语气陡然冲起来,又戛然收势,背景里传来什么东西碰撞的声响,「我们经理昨天刚刚找过我谈话,说我状态不对,要自查,要好好反省自己!」
「我能有什么状态不对?不就是前段时间填了你们的问卷吗?」
「我上网查过,你们这个什么EAP就是给公司裁员服务的!先给我们贴心理有问题」的标签,裁员时既名正言顺,又能少赔钱!」
「你们都是骗子!!」
南祝仁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个员工从网上找过来的东西还真的不能算是错。有些公司雇佣EAP团队,还真的是合作裁员相关的问题的。
不过和这个员工说的不一样,EAP是不参与裁员具体人员决策的。如果公司真的需要EAP项目组在裁员工作中发力,基本也是在选定目标之后,再要求设计一个更容易让员工接受的裁员流程、方案等等。
或者就是一些善后的擦屁股工作,比如给被裁员的员工提供心理疏导以应对生活冲击、给予职业过渡辅导等等。
有误会,是正常的。
南祝仁依旧没有急著解释。
而是在对当下情况有了初步判断之后,继续选择安抚。
「我从你的话里面能够感觉到不安。听起来你是一边扛著工作的压力,一边又怀著被裁员的恐惧。」南祝仁缓缓道,「这种心理没底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安抚结束,才稍稍带了一个「解释」。
南祝仁顿了顿,语速始终均匀:「但我能明确告诉你,我们之前调研的数据是严格保密的,只用于优化群体心理健康服务,不会单独反馈给管理层,更不参与裁员评估。」
这也是「明确职业边界」。尽可能帮助打消来访者的疑虑。
似乎是没想到南祝仁会用这么柔的话来应对自己的攻击,来访者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复。
沉重的呼吸响了几下之后,才传来弱半截的声音:「你们拿公司的钱,当然会帮公司说话。」
声音弱半截就对了。
这是疲惫的表现。
人是没有办法持续处在情绪高点的。一旦这种极端的情绪宣泄被打断,愤怒就会进入CD。
南祝仁不纠结信任问题,接著这个机会转移了话题:「如果你觉得我们的保密不太行,那也没关系。反正现在我们隔著电话,我看不见你,你可以选择性地跟我说不涉及你隐私情况的信息。」
「听你刚刚说的话,你最近工作不太如意。反正我们这个电话已经打通了,或许你可以跟我说一说大概的情况?」
线上咨询也是需要做摄入性的信息收集的。引导来访者讲述具体事件,既能疏解情绪,也能收集背景信息。
南祝仁决定继续陪这个来访者聊下去。
虽然来访者电话接通之后非常不礼貌地直抒胸臆了,但对于身为咨询师的南祝仁来说这不算什么,他反倒可以从这种行为背后看出来访者确实是需要帮助的。
宣泄情绪本身就是身体自救的一种方式。
打电话到EAP项目组宣泄,更是带著一定冒险色彩的「自救」。
这说明来访者潜意识里明白自己的情况已经严肃到了一个极点了。
作为EAP项目组为公司员工在这种时候提供帮助,也是南祝仁的职责。
听筒里陷入沉默,只剩细微呼吸声与远处隐约的办公声响浮动。
对方似乎是在思忖南祝仁刚刚话里的可信度,在判断自己到底应不应该和在这个紧急热线上说自己的工作生活,说出去之后会有多大的可能性被判断出来隐私信息,判断出隐私信息之后又有多大可能会被清算。
但是这些纷杂的思绪在不断闪烁、糅杂之后,最终在一个发颤的语调中输出:「南老师,对吧?」
「对。」南祝仁点头。
随后静听。
「————我是应届毕业生。」来访者这么自我介绍道。
「我是三个月前入职的实习生,一直想要转正————」他吸气声杂乱,字句断断续续,背景里偶尔有灰尘扬起的轻咳声,「————但是,一直不顺利。」
「我真的————我想要好好工作,努力工作,多学习学习,提升自己什么的————因为我确实刚刚毕业,没有什么工作经验。」
「但我一进来就碰上了大活。领导给我安排了师父,师父让我做部门季度数据汇总,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也只给我说要体现业务痛点」————」
痛点哥又出现了啊。
「他就给了我这么一句话,除了这个,没给任何模板和方向。我————熬了好几个通宵,结果交上去被当著全部门的面批得一无是处。」
来访者顿了顿,声音发哽:「领导说我只会堆数据,不懂业务逻辑,连跨部门协作的基础流程都没搞懂,还反问我这段时间到底在学什么」。可————根本没人教过我这些啊!」
说到这里的时候,来访者的声音愈发颤抖。
「我连问都问不到!我找我那个师父的时候,他总是说自己忙,让我自己学,还说什么大学生连这点事都不会」————我没办法,只能自己翻公司内网近几年的旧文档摸索。」
「但是我后来自己摸索著,把工作交上去之后,他又说什么—你不懂不会来问吗」?!」
「好话坏话全让他给说了!我那么多天的辛苦算什么?!!」
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来访者的情绪达到峰值,变得和南祝仁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一样了。
听著来访者的话,南祝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多少明白了来访者的情况。
一方面,来访者是应届生的学生思维与职场规则脱节。
另一方面,职场的师父可不是老师,是不会对后辈有问必答的,甚至看到后辈就会烦;职场的绩效更不是考试的分数,并不认可「努力就有回报」。
——
非常经典的「内外因交互作用」导致的问题。
南祝仁手指摩掌著手机边缘,面对来访者重新升高的情绪给了一个安抚:「听起来,你在工作上确实很上心,很负责,也在尽力适应。却要面对没人指导的迷茫、不被认可的委屈。这些但凡有一个都会让人很难受的东西,你却在一起承受。」
「这很不容易。」南祝仁总结。
听筒那边的声音停了一会,只剩下喘息。
过了一会,来访者的情绪回落,声音低了下来,说话的鼻音更重了。
「我真的————很不容易的。」
「秋招我投了一百多份简历,要么根本没人理,要么就是那边HR一句应届生没经验」拒绝,还有不少把我骗过去面试,结果回头又说不招人了的————这家公司是唯一给我正式实习offer的。」
「我觉得,我的情况其实已经很好了,所以我才想好好努力,想要好好珍惜这份工作。」
来访者如数家珍:「我同宿舍三个同学我都有问过,他们一个签了三方被公司单方面解约,在家从去年待业到现在;一个去了外包公司,天天驻场加班,月薪刚够房租;还有一个干脆脱产考研考公一起,整天压力很大————」
来访者深深叹一口气。
「我真的————很不容易的。」来访者再次重复道。
「我家在小县城,现在能留在北都————真的很难。我爸妈总跟亲戚说在北都上班,到处炫耀————他们都觉得我现在过得很好,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敢提现在我遇到的事情。」
「实习期工资低,北都租房贵,物价也贵————我在大学的时候做兼职攒了一万多块钱,现在工作了几个月反而没有积蓄了,手头一点钱都没有了————」
南祝仁没有出声。
任由来访者倾诉。
「我————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回老家,就这么算了,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但是————我不是什么放不下架子————只是我读了这么多年书,结果我现在回去,和那些早早进厂工作的做一样的工作————我不行的————」
「最起码,他们提前这么多年工作,比我多赚了那么多钱,职位还比我高,我总得赚到和他们一样多的钱吧?没道理的,没道理我这么努力,现在反而比他们差这么多,那我这么多年都是在干什么?」
「我————」
来访者的鼻音越来越重,最后只剩下了吸气的声音。
应该是开始啜泣了。
南祝仁没有回话。
「南老师。」半晌后,来访者终于又说话的了。
他的声音骤然软了下来:「你能不能跟管理层说说情?我以后更努力加班,工资少点也行,别裁我好不好?我现在真的受不了这个,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工作,还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还只是个实习生。我要是被裁了,我真的————」
来访者语无伦次地保证,最后声音哽咽到变调:「我,我不转正了,继续做实习生,只要让我留在公司就行————」
有一说一,如果是线下咨询的话,来访者在一段倾诉的前后绝对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转变。
线上咨询也是有独到的好处的。隔著一部手机,很多话说起来都会方便一些。
眼下来访者的这种啜泣著祈求的姿态,已经接近【退行】。
为保住工作不惜放弃薪资、转正资格等核心利益。这给人的感觉很傻,甚至难以理喻——毕竟打工不就是为了赚钱嘛。
但南祝仁很理解这种状态。
当个体面临超出心理耐受阈值的压力时,会退回到更原始的应对模式,通过妥协、依附换取安全感。
从根源看,是来访者将自我价值与这份工作完全绑定,把「失业」等同于」
人生崩塌」。
这在应届毕业学生群体中尤为常见。
首先应届生缺乏职场缓冲经验,易将单一挫折放大为全面否定;
像是来访者的这种情况,又有支持系统缺失,既无职场导师指导,又不愿向家人暴露困境,情绪宣泄渠道极其堵塞;
最后还有认知框架固化的问题,因为受学生思维影响,习惯用单一维度评价自我。
最终造成了「职场适应困境」+「就业市场压力」+「家庭期待负担」的三重压力叠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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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