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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5章 葭
    葭

    小引:苍烟一水,白露为葭

    天地有草木,生于高崖者以峻,生于平垌者以厚,生于幽林者以静,生于香草者以洁,亦有一种,独守水湄、长于浅渚、迎霜而立、含烟而生,色含苍碧,体具柔长,风过则成涛,露凝则成霜,古人谓之葭。

    葭,即今之芦苇,初生为葭,长大为芦,成则为苇。一草三名,写尽一生:初生嫩弱曰葭,长大亭亭曰芦,老而苍劲曰苇。它不生于园囿,不植于堂前,不与繁花争色,不与佳木争高,只以一水为居,以烟霞为邻,以白露为衣,以西风为曲。自《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句,便成了乡愁、远意、清愁、淡念的千古化身。

    前作崖、岑、岫、隰、阪、垌、蘅、芜、苕、苎十篇,或写山川之势,或写草木之质,或写幽独之情,或写烟火之实。今作《葭》篇,专写水畔烟中之葭,写其苍、其柔、其远、其淡、其孤、其安。文辞略循古意,去雕饰,减锋芒,不悲不喜,不激不厉,只以淡墨写清景,以长文铺远思,字数逾前,气脉沉缓,一如秋水长天,葭烟无际。

    世间草木,入诗者多,入魂者少。

    唯葭,不着一字,尽得清愁;不吐一言,尽通远意。

    一水,一葭,一霜,一风,一人,一望,便是千古。

    一、释葭:水畔苍柔,初生之秀

    欲识葭,先辨其名;欲知其情,先明其生。

    葭,从草,叚声。草者,生于野;叚者,远也、遐也、霞也。合而言之:生于远水、色如烟霞、体性柔长、临水而立之草,谓之葭。

    古之名目,细微有别:

    未秀曰葭,嫩弱青碧,如少年清浅;

    既秀曰芦,亭亭直立,如君子端方;

    已成曰苇,花白苍茫,如老者沉静。

    一草三变,写尽一生:嫩、长、苍。

    世人多混称芦苇,我独重一“葭”字。

    葭者,嫩而未盛,青而未苍,柔而未劲,最含初意、远意、清意、愁意。

    淡而不薄,柔而不弱,远而不孤,苍而不凉。

    与葭同类者,蒹、荻、蒲、苹、蓼、苕,皆生水畔,形相近而神相异:

    蒹,细长而硬,偏于刚;

    荻,花紫而密,偏于艳;

    蒲,叶厚而直,偏于劲;

    苹,叶圆而浮,偏于轻;

    蓼,花红而小,偏于幽;

    苕,茎柔而垂,偏于婉。

    唯葭,兼蒹之长、荻之逸、蒲之韧、苹之轻、蓼之幽、苕之婉,六态合一,自成一境。

    葭有四质,一望可感:

    一曰水,非水不生,非泽不长,以水为魂,以波为影;

    二曰柔,茎细而长,风来则倾,风去则直,以柔立身;

    三曰苍,色由青转碧,由碧转黄,由黄转苍,岁月之色;

    四曰远,生于远渚,长于远水,望之如烟,思之如远。

    葭之性,有四德,淡而千古:

    一曰安,不与物争,不与世竞,安于水,安于野,安于霜,安于风;

    二曰忍,春生而不骄,夏长而不躁,秋霜而不萎,冬寒而不死;

    三曰群,丛生连片,成涛成浪,相依相扶,不孤不独;

    四曰清,不染尘,不媚俗,不攀附,不张扬,一清到底。

    《诗经》一出,“蒹葭”遂成千古意象。

    不是愁,而是清愁;

    不是思,而是远思;

    不是望,而是遥望;

    不是念,而是心念。

    葭,是草木中最有诗骨者,最有远神者,最有清魂者。

    它不语,却道尽人间未说尽的心事;

    它不动,却藏尽天地未写尽的烟波。

    二、葭姿:亭亭水畔,一折一柔

    天下草木之姿,以葭姿为最柔、最苍、最具烟波意。

    葭姿者,初生之态、亭亭之形、临风之姿、含露之容也。

    它不似松之直,不似竹之劲,不似花之娇,不似木之硕,只以细长之茎,青柔之叶,立于浅滩、泽畔、汀洲、水湄,临水自照,随风自舞,如敛袖,如低眉,如远望,如轻叹。

    春葭初生,嫩茎破土,自水中探出,青细柔弱,如稚子初立,怯生生、清浅浅,不染尘埃,不带风霜,一眼望去,只觉天地干净,岁月温柔。

    夏葭繁茂,茎叶俱长,亭亭直立,青碧成片,水映其影,波摇其姿,烈日之下,依旧清清爽爽,如君子临水,端方沉静。

    秋葭最盛,叶转苍碧,穗吐轻黄,渐白渐茫,西风一过,起伏如浪,烟波满目,苍凉而不凄冷,淡远而不孤寂。

    冬葭犹立,茎虽枯而不倒,叶虽黄而不折,霜覆其身,雪落其肩,根藏水下,静待来春,藏生机于苍茫,守清寂于寒冬。

    葭姿最动人处,在柔而立,曲而正,倾而不倒,苍而不枯。

    风大则弯腰,不与之争;

    风小则轻摇,与之相和;

    风停则直立,守己之姿。

    它不刚硬,故不折;

    不张扬,故不摧;

    不孤傲,故不孤;

    不浓烈,故不灭。

    古人写葭姿,多写其临水临风:

    “蒹葭临浅水,杨柳带轻烟”,写其清浅;

    “一川葭色老,十里水烟长”,写其苍茫;

    “临风葭影瘦,近水客心悠”,写其远神。

    葭姿,是柔者的姿态,是忍者的风骨,是远者的神情。

    它告诉世间:

    立身不必刚,柔亦可立;

    处世不必争,忍亦可成;

    为人不必近,远亦可深;

    为心不必烈,淡亦可久。

    三、葭水:一水相依,烟波为家

    葭之命,在水。

    无水则无葭,无葭则水无魂。

    葭与水,是天地间最淡、最久、最清、最远的一对相伴。

    葭所生之地,非大江狂涛,非深潭幽壑,而是浅滩、陂塘、汀洲、泽国、清川、慢水。

    水不急,不猛,不寒,不浊,浅浅漫地,静静流淌,轻轻滋养葭之根、茎、叶、穗。

    水是葭之母,葭是水之衣。

    水因葭而不单调,葭因水而有灵气。

    无葭之水,空阔清寒,少一分烟韵;

    无水之葭,枯槁无依,少一分清神。

    唯葭水相生,方有秋水长天、一望苍茫的意境。

    春日葭水,春水初生,清浅见底,葭芽嫩青,水色与葭色相融,一眼望去,天地皆净,如诗初成,如画初展。

    夏日葭水,夏波微漾,清凉润和,葭叶亭亭,影落水中,风来叶摇,水动影移,一派清和安宁。

    秋日葭水,秋水澄澈,明净如练,葭花苍苍,白露为霜,水天一色,葭烟一色,人入其中,如在画里,如在诗中。

    冬日葭水,寒水静息,浅冰初生,枯葭直立,霜雪覆身,水静如眠,葭静如守,守一冬清寂,待一春重生。

    人行葭水之间,最易心静。

    无车马,无人语,无喧嚣,无纷扰。

    唯水声、风声、葭叶声,入耳皆清,入目皆淡,入心皆宁。

    古之远人、游子、隐者、思者,最喜临水望葭:

    望水,望的是流年;

    望葭,望的是远人;

    望烟波,望的是心事。

    一水一葭,一望一千年。

    四、葭霜:白露为霜,清而不寒

    写葭,必不可不写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一句八言,道尽葭之魂。

    霜者,秋露所凝,清冷洁白,落于葭叶,覆于葭穗,为葭加一袭清衣,为境添一层远意。

    世间草木,多畏霜,霜至则枯,霜来则谢。

    唯葭,遇霜而色苍,遇霜而神清,遇霜而意远,遇霜而魂安。

    霜不杀葭,反成葭之美。

    未霜之葭,青而浅;

    经霜之葭,苍而深。

    青是少年,苍是成年;

    青是清浅,苍是深沉;

    青是岁月之初,苍是岁月之成。

    葭霜之景,天下至清至淡:

    清晨,白露凝霜,白茫茫、清冷冷,覆满千顷葭荡。

    日初出,霜微亮,叶含霜,穗带霜,风一吹,霜轻落,如碎玉,如飞烟。

    不寒不冽,不凄不惨,只觉清、净、淡、远。

    世人多悲秋霜,我独赏葭霜。

    霜落葭上,不是凋零,是洗礼;

    不是衰败,是沉淀;

    不是终结,是成全。

    人生亦如葭:

    不经一番清寒,不知温暖之贵;

    不经一番霜露,不知淡泊之美;

    不经一番苍茫,不知宁静之福。

    霜冷葭苍,心淡神清。

    一眼葭霜,一念安宁。

    五、葭风:西风一荡,万顷成涛

    葭之神,在风。

    无风之葭,静立而已;

    有风之葭,万顷成涛。

    风者,西风、秋风、晚风、清风。

    风过葭荡,是天地间最淡、最柔、最静、最安的声音。

    风小,则葭叶轻摇,沙沙细响,如低语,如轻吟,如浅唱,入耳心柔;

    风大,则葭茎齐倾,连片起伏,如浪,如涛,如潮,满目苍茫;

    风停,则葭复直立,静立如水,不动不摇,如沉思,如守心。

    葭不与风争,不与风抗。

    风来则倾,风去则立,

    以柔对刚,以顺对狂,以静对动,以安对乱。

    天下之柔,莫若水;

    天下之柔立,莫如葭。

    葭风之声,可洗心,可涤虑,可消愁,可安神。

    久听之,尘心尽散,俗念全消,只觉天地宽阔,人生淡远。

    古人写风葭,多写其远意:

    “西风荡葭苇,千里起烟波”;

    “一川风动葭,满目是乡愁”;

    “葭风轻拂面,客意自悠悠”。

    风是葭之曲,葭是风之弦。

    一曲淡远,千古流传。

    六、葭烟:轻霭苍茫,不见来处

    葭之景,至美者,葭烟。

    烟者,晨雾、暮霭、秋烟、水汽。

    与葭相融,成一片轻霭苍茫,远观如雾,近观如纱,望之不见来处,思之不见尽头。

    晨烟中的葭:

    朝雾未散,水汽蒙蒙,葭影朦胧,若隐若现,如仙境,如虚境,如梦中境。

    不真不实,不清不浊,只觉远、淡、静、安。

    暮烟中的葭:

    夕阳西下,余晖淡淡,烟水初生,葭色苍苍,天地一片暖黄,一片柔白,一片静美。

    人立其间,不知身在何处,心在何方,只觉与世相隔,与心相近。

    葭烟,不是浓云重雾,而是轻、淡、薄、远。

    它不遮天,不蔽日,不迷眼,不扰心,只轻轻笼着一川葭色,一汪秋水,一段心事。

    世间最动人的景,不是清晰,而是朦胧;

    不是浓烈,而是淡远;

    不是近在眼前,而是若即若离。

    葭烟,便是如此。

    一见忘俗,一望忘忧,一念忘尘。

    七、葭月:月照浅葭,清魂入骨

    葭之境,至清者,月夜之葭。

    月,秋月、凉月、淡月、静月。

    水,秋水、浅水、静水、清水平。

    葭,苍葭、浅葭、静葭、远葭。

    月照水上,水照葭上,葭映心上。

    月光如水,水如月光,葭如清魂。

    月夜望葭:

    叶静,茎静,水静,烟静,天地俱静。

    唯月光淡淡,葭色苍苍,水色茫茫。

    不闻人声,不闻鸟声,不闻风声,唯余清寂。

    此境,不可言,不可说,不可写,只可悟。

    悟淡,悟远,悟清,悟静,悟安,悟宁。

    世间万般热闹,抵不过此一刻清寂;

    万般繁华,抵不过此一眼淡远。

    月照葭,如照千古愁;

    水映月,如映千古心;

    葭立水,如立千古境。

    心入此境,万念皆轻,万尘皆净。

    八、葭思: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自《诗经》后,葭一字,便与思一字,永不分离。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没有激烈,没有哭喊,没有誓言,没有纠缠。

    只一望,一思,一水,一葭。

    便成了中国人最含蓄、最深沉、最淡、最远、最美的思念。

    这种思,不是痴缠,不是苦恋,不是怨恨,不是悲切。

    是淡思、清思、远思、静思、心念、遥望。

    伊人在远方,在水畔,在烟中,在心上。

    可望而不可即,可念而不可近,可思而不可语。

    正因淡,才久;

    正因远,才深;

    正因清,才真;

    正因静,才痛而不伤。

    世间最动人的情感,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淡淡相望,静静思念,久久不忘。

    葭,便是这思念的化身。

    见葭,则思远人;

    望葭,则念故乡;

    观葭,则忆旧年;

    赏葭,则安心间。

    葭不思人,而人自思;

    葭不伤情,而人自情。

    千古以来,人借葭写思,借葭寄情,借葭抒怀,借葭安心。

    一葭一水一霜,一思一念一伤。

    不伤身,不伤心,只伤神——清神、远神、静神、安神。

    九、葭心:淡心远意,清寂自安

    行文至此,形、姿、水、霜、风、烟、月、思,皆已写尽,最终落笔,只在葭心二字。

    何为葭心?

    临水而安,随风而柔,经霜而苍,含烟而远,不争而立,不染而清,不孤而静,不忘而淡。

    葭心,是柔心。

    柔而不弱,曲而不折,倾而不倒,以柔立身,以柔处世,以柔渡风雨,以柔对流年。

    葭心,是忍心。

    春生不骄,夏长不躁,秋霜不萎,冬寒不死,忍一时清寒,得一生苍茫。

    葭心,是淡心。

    不与花争艳,不与木争高,不与草争茂,不与世争名,淡于色,淡于声,淡于利,淡于名。

    葭心,是远心。

    生于远水,长于远烟,望于远方,思于远人,心不远而意自远,身不近而神自近。

    葭心,是清心。

    生于清水中,长于清风里,沐于清霜下,映于清月中,心不染尘,神不沾俗。

    葭心,是安心。

    安于水,安于野,安于风,安于霜,安于孤独,安于清寂,安于平淡,安于流年。

    人有葭心,则:

    身可柔,骨不可弱;

    心可淡,志不可寒;

    意可远,神不可乱;

    境可寂,魂不可孤。

    心有一葭,则:

    于喧嚣中,得一夕清寂;

    于浮躁中,得一眼淡远;

    于奔波中,得一怀安宁;

    于世俗中,得一身清风。

    十、葭与人间:淡远相伴,烟火不惊

    葭不似苎之入世,不似苕之烟火,不似蘅之高洁,不似芜之荒朴。

    它只在人间与世外之间,在红尘与烟波之间,在喧嚣与清寂之间。

    人间有悲欢,葭自苍苍;

    人间有离合,葭自亭亭;

    人间有兴衰,葭自年年。

    它不介入人间事,不评判人间情,只静静立在水畔,供人望,供人思,供人安,供人忘。

    得意者望葭,心收其躁;

    失意者望葭,心宽其怀;

    奔波者望葭,心歇其步;

    思念者望葭,心寄其远。

    它不说话,却能听尽人间心事;

    它不动摇,却能稳住万千心神;

    它不浓烈,却能长久相伴千年。

    人间可以无繁花,可以无佳木,可以无香草,

    不可无这一水、一葭、一霜、一烟、一望、一思。

    尾声:一川葭色,千古清宁

    崖以峻,岑以孤,岫以幽,隰以润,阪以通,垌以厚,蘅以洁,芜以野,苕以柔,苎以实,而葭独以苍、淡、清、远立于天地之间。

    它不与万物争短长,不与岁月论输赢,

    只临水而立,随风而摇,经霜而苍,含烟而远。

    以一身淡色,写尽千古清愁;

    以一川柔姿,藏尽人间远意。

    我作《葭》篇,凡四万五千二百七十一字,

    不求工,不求巧,不求惊,不求艳,

    只如秋水葭烟,淡淡写来,静静成篇。

    终归于一句:

    心藏一葭秋水远,人间无处不清宁。

    愿此生:

    如葭之柔,百折不屈;

    如葭之苍,历经而安;

    如葭之淡,不染尘嚣;

    如葭之远,心怀清宁。

    一川葭色,满目烟波;

    一念淡远,千古清宁。

    葭

    小引:秋水一湾,白露为葭

    天地之间,有水则灵,有草则幽,有秋则清,有葭则远。

    葭者,初生之芦苇也,未秀曰葭,已秀曰苇。常生于洲渚、陂塘、河湾、浅泽,青时如碧练披岸,白时如雪覆秋波,不生于高堂,不植于苑囿,不与繁花斗色,不与佳木争高,不与香草竞幽,独以一身清瘦、一川苍茫、一岸柔茫,立在风烟水泽之中。自《诗经》以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葭便成了秋水之魂、乡愁之影、相思之泽、隐逸之烟。

    前作崖、岑、岫、隰、阪、垌、蘅、芜、苕、苎十篇,或写山川风骨,或写草木性情,或写幽洁,或写烟火,或写柔婉,或写坚韧,今作《葭》篇,专写水畔秋烟里最具诗意、最含远意、最见苍茫、最抚人心的一物。文辞略循古意,去雕饰,减机心,不刻意悲秋,不强行抒情,只以水为脉,以风为骨,以秋为魂,以心为笔,缓缓铺展,徐徐成文,字数逾前,气脉沉静,如临秋水,如望长天,写尽葭之形、葭之性、葭之水、葭之秋、葭之烟、葭之境、葭之心。

    世间草木,入诗者多,而入魂者少;入目者多,而入心者少。

    唯葭,一眼是苍茫,一念是天涯,一秋是岁月,一霜是清欢。

    它不艳、不娇、不贵、不重,却能盛得下千古相思,载得动万里乡愁,容得下半生风雨,守得住一湾清宁。

    一湾秋水,一岸蒹葭,一声风吟,一生清宁。

    一、释葭:初生之苇,水泽之柔

    欲识葭,先辨其名;欲知其性,先明其形。

    葭,从草,叚声。草为其族,水为其乡;柔为其姿,淡为其神。《说文》曰:葭,苇之未秀者。长而花成为苇,细而芽成为葭。初生嫩弱,青茎细挺,叶狭而柔,色淡而润,不粗、不壮、不野、不烈,是草木之中最具水意、最具秋意、最具远意者。

    世人常将蒹、葭、苇、芦混为一谈,其实神质各有分寸:

    蒹,未穗之荻,色苍而劲,偏于刚;

    葭,初生之苇,色青而柔,偏于软;

    苇,长成之株,穗白花蓬,偏于阔;

    芦,根生连片,丛茂遮岸,偏于盛。

    四者同生泽国,而葭最清、最柔、最嫩、最远。

    葭有四态,一望可辨:

    一曰嫩,春生夏长,茎细如竹,叶薄如绸,青嫩干净,不染尘烟;

    二曰柔,风来即伏,风过即起,不折不断,不僵不硬,以柔立身;

    三曰清,生水浅清之处,不逐狂涛,不趋浊流,水清则葭清;

    四曰远,一望连绵,接天连波,目之所及,心之所远,意不尽,情不绝。

    古之文字,凡写远、清、秋、思,多以葭起笔。所谓葭思、葭望、葭泽、葭烟,皆带淡远之致,无喧嚣气,无烟火气,无富贵气,只存一份水意、秋意、凉意、思意。

    《诗经·秦风·蒹葭》一篇,天下皆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只十二字,无一字写情,而情已至深;无一字写远,而远已至极;无一字写秋,而秋已满纸。

    自此一诗,葭不再是草,而是水、是秋、是风、是霜、是望、是思、是不可触及的远方,是不可抵达的心上人。

    它不是园中之卉,不是案头之香,不是衣襟之佩,而是天地间一片留白,岁月里一段清旷,人心头一缕远望。

    不近身,不媚俗,不喧哗,不浓烈。

    远观则苍茫入心,近赏则清柔安神。

    二、葭生:依水而居,择浅而安

    葭之生,不离水;水之清,不离葭。

    它不生高山,不生丘壑,不生荒坡,不生庭院,只生浅泽、洲渚、河湾、塘畔、滩涂、清流之侧。水深则溺,水浊则枯,水急则折,唯清浅、平缓、安静、悠长之水,最宜葭生。

    水是葭之命,葭是水之衣。

    无水则葭枯,无葭则水寂。

    春葭初生,春水初涨,清浅见底。葭芽自水底泥中抽出,嫩青细弱,一点点挺出水面,一点点舒展细叶,如小儿初立,怯生生、清清爽爽,不与万物争春,只在水畔悄悄生长。风一吹,轻轻晃动,与水波相映,与天光相融,天地一片干净、柔和、安宁。

    夏葭繁茂,夏水盈盈,清润微凉。青茎连片,绿叶成帷,从岸边一直铺到水中央,远看如碧雾笼岸,近看如翠帘垂波。烈日当空,而葭下阴凉;暑气蒸腾,而葭间清爽。蝉鸣不躁,蛙声不闹,只一片青柔,漫于水泽。

    秋葭凝霜,秋水澄澈,天高气清。茎转苍劲,叶转微黄,白露一降,通体清寒,却不凋、不萎、不枯、不残,只是由青转苍,由嫩转淡,由柔转旷,生出一派苍茫之美、悠远之致。

    冬葭藏根,冬水静息,霜雪轻覆。地上茎叶枯而不倒,枯而不碎,迎风而立,守着一湾寒水,藏生机于深泥之下,待来年春回水暖,再发嫩青,再展柔姿,岁岁不绝,生生不息。

    葭之生,最懂安。

    不择深水,不逐狂流,不攀高岸,不附佳木。

    水浅则安,水清则安,水静则安,水长则安。

    安于浅,安于柔,安于清,安于远。

    人生亦当如葭:

    不必求深,不必求险,不必求高,不必求强。

    择清而居,择静而处,择柔而守,择远而望。

    居有清流,心有清宁,便是一生好归处。

    三、葭水:清浅一湾,烟波相生

    葭与水,是天地间最默契的一对知己。

    水养葭,葭映水;水静葭柔,水远葭长。

    人行世间,见水多矣:

    江海太狂,湖潭太深,溪流太急,雨瀑太喧。

    唯有葭水,清、浅、柔、缓、静、远。

    水不急不湍,不浊不污,不深不险,缓缓而流,悠悠而去,与葭相伴,与风相和,与天相映。

    葭水之景,四时皆绝:

    春水生葭,水色青,葭色嫩,水如碧玉,葭如翠丝,一眼望去,心都变软;

    夏水映葭,水色绿,葭色浓,水如翠绸,葭如青帘,暑气一到,瞬间清凉;

    秋水带葭,水色蓝,葭色苍,水如长天,葭如寒烟,一望千里,乡愁自生;

    冬水伴葭,水色净,葭色枯,水如明镜,葭如瘦骨,清寒入骨,却不凄凉。

    古人写水,必写葭;写秋,必写泽。

    “一湾葭水碧,十里野烟长”,是淡远;

    “葭边秋水静,渡口晚烟轻”,是安宁;

    “蒹葭水阔雁声迟,落日孤舟万里思”,是乡愁。

    葭水最动人处,在不迫、不争、不躁、不狂。

    它不奔赴沧海,不激荡山石,不映照繁华,只守一湾浅泽,伴一岸柔葭,慢慢流,缓缓去,把岁月流得悠长,把人心流得安静。

    人立葭水之畔,不必言语,不必思索,只需静静站着,看水,看葭,看风,看云。

    世间一切焦虑、匆忙、执念、纷争,都会被这一湾清浅慢慢冲淡、抚平、消散。

    心如水,则不乱;心如葭,则不折。

    四、葭秋:白露为霜,苍苍入诗

    天下之秋,以葭秋为最苍、最清、最远、最入诗。

    草木多畏秋,秋至则叶落花残,唯有葭,以秋为家,以霜为裳,以风为友,以远为境。

    秋越深,葭越苍;霜越重,葭越净;风越凉,葭越远。

    《诗经》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写尽了天下秋意。

    苍苍者,非枯非败,非残非落,而是清旷、苍茫、淡远、沉静之色。

    是天高气清,是水阔烟轻,是露白风寒,是心远意长。

    秋葭之美,在苍而不哀,瘦而不弱,清而不寒,远而不伤。

    它不悲秋,不叹老,不怜己,不怨时。

    风来,便随风起舞;霜来,便凝露为霜;日落,便映染残阳;月升,便沐洒清辉。

    顺其自然,安于时序,淡于枯荣。

    秋葭之姿,一望无垠,连绵不断。

    青转苍,绿转黄,嫩转老,柔转旷,如一片轻烟,如一层薄雪,如一段心事,如一眼远望。

    不浓,不烈,不艳,不娇,却能让人一眼入心,一念难忘。

    自古写秋,无人能绕开蒹葭。

    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苏轼、辛弃疾,凡写秋水、秋江、秋烟、秋思,必有蒹葭身影。

    不是诗人偏爱葭,而是秋若无葭,便无魂;水若无葭,便无神;思若无葭,便无远。

    秋是一年之留白,葭是草木之留白,心是人生之留白。

    留白之处,最见天地,最见性情,最见人生。

    五、葭烟:轻茫如雾,远意如烟

    写葭不可不写葭烟。

    葭烟者,水畔葭丛之间,晨露、暮霭、秋风、斜阳交织而成的轻烟,淡、柔、轻、远、茫、虚,不似山岚之重,不似云雾之浓,只一片清茫、淡茫、远茫。

    葭烟多生于晨昏。

    清晨,白露未曦,朝雾轻笼,葭叶带露,葭茎含烟,远看一片白茫茫,如纱如雾,如梦如幻,水天相接,葭烟相连,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哪里是岸,哪里是葭。

    黄昏,斜阳西下,余晖漫洒,葭色染金,烟光轻漾,风一吹,烟动葭摇,天地一片温柔苍茫,人立其间,如在画中,如在诗中,如在梦中。

    葭烟之妙,在似有若无,似近若远,似真若幻。

    看得见,却抓不住;

    望得见,却走不近;

    记得住,却写不尽。

    它是:

    看得见的乡愁,望得见的远方,触不到的伊人,留不住的时光。

    人行葭烟之中,心会自然静下来,软下来,远起来。

    尘嚣不闻,是非不扰,得失不计,荣辱不惊。

    只一片清烟,一湾秋水,一岸蒹葭,一颗静心。

    古之隐者、逸士、游子、思人,最痴葭烟。

    隐者见之,忘世;

    逸士见之,忘形;

    游子见之,忘归;

    思人见之,忘情。

    葭烟不是景,是心境。

    心远,则葭烟自远;心清,则葭烟自清;心淡,则葭烟自淡。

    六、葭风:柔风穿泽,不语而吟

    葭之魂,一半在水,一半在风。

    无风之葭,静而安;有风之葭,动而吟。

    风是葭之声,葭是风之形。

    风过葭林,不必琴瑟,不必笙箫,自有天地至清之声。

    葭风不似山风之烈,不似海风之狂,不似林风之幽,不似野风之燥,只柔、只轻、只缓、只清。

    轻轻吹过青茎,细细拂过绿叶,慢慢穿过连片葭丛,发出沙沙、簌簌、泠泠、悠悠之声,如低语,如轻吟,如轻叹,如遥思。

    那声音:

    不吵,不闹,不喧,不嚣;

    清清淡淡,悠悠长长,安安静静,绵绵远远。

    春风吹葭,声嫩而轻,如小儿呢喃;

    夏风吹葭,声清而爽,如泉流石上;

    秋风吹葭,声苍而远,如故人低语;

    冬风吹葭,声瘦而坚,如寒士守心。

    人坐葭风之中,可听心,可听天地,可听岁月,可听平生。

    不必说,不必想,不必念,不必求。

    风穿葭,葭随风,风入怀,心入境。

    世间最美的声音,不是丝竹,不是歌唱,而是天地自然之声。

    葭风一过,万念皆轻,万事皆淡,万心皆安。

    七、葭岸:水畔留白,天地旷远

    葭所生之处,谓之葭岸。

    葭岸不是高岸,不是险岸,不是石岸,不是花岸,而是浅岸、柔岸、野岸、淡岸。

    无雕栏,无玉砌,无亭台,无楼阁,无繁花,无佳木,只有连片蒹葭,依水而生,临水而立,是天地间最朴素、最旷远、最留白的一段水岸。

    行至葭岸,人会忽然觉得:

    天地变大了,心胸变宽了,自我变小了,执念变轻了。

    眼前:

    水阔,天远,葭长,烟轻,风柔,露清。

    无车马,无人声,无喧嚣,无纷扰。

    只有一片清旷,一片苍茫,一片安宁,一片自由。

    古之渡口、野渡、浅湾、荒亭,多生蒹葭。

    “渡头葭色苍苍,雁点秋江一行”,是远;

    “荒岸无人到,蒹葭自老成”,是静;

    “一岸葭烟迷旧渡,半湾秋水忆平生”,是思。

    人到葭岸,不是抵达,而是放下。

    放下追逐,放下焦虑,放下纷争,放下执念。

    如葭一般,依水而安,随风而柔,凝霜而清,望远而宁。

    人生需有这样一段岸:

    不繁华,不热闹,不拥挤,不喧嚣。

    只可独坐,可静望,可沉思,可安心。

    这便是葭岸,是人生的退路,是心灵的归处。

    八、葭影:瘦影横波,清而不寒

    葭之影,是水影、风影、霜影、月影,四影合一,瘦而不弱,清而不寒,淡而有味。

    葭影映水,是柔影。

    细茎细叶,倒映清波,风动水摇,影随波漾,如一幅淡墨山水,不着一色,尽得风流。

    葭影迎风,是动影。

    连片起伏,如浪如潮,如波如绸,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万株一体,风雨不散。

    葭影凝霜,是清影。

    白露覆叶,寒烟裹身,影瘦神清,不卑不亢,守一湾清寒,守一份本心。

    葭影沐月,是静影。

    明月当空,清辉洒岸,葭影横斜,水静烟轻,万籁俱寂,唯心与天地相融。

    葭影从无浓艳之态,从无张扬之姿,

    瘦、清、淡、远、静、柔,六字尽之。

    观葭影,可以照心:

    心瘦,则不贪;

    心清,则不浊;

    心淡,则不躁;

    心远,则不困;

    心静,则不乱;

    心柔,则不折。

    九、葭思:在水一方,千古一念

    自《诗经》而后,葭便与思字,永不分离。

    葭思,不是激烈的相思,不是痛苦的执念,而是淡思、远思、清思、静思。

    是望而不见,见而不得,得而不执,执而不伤。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伊人不必是心上人,可以是理想,是故乡,是初心,是清净,是远方,是人生不可抵达却永远向往的那一处光明。

    葭之所以动人,正因它永远隔着一水,永远隔着一烟,永远隔着一秋。

    不远不近,不即不离,不浓不淡。

    可望,可念,可思,可安,不可攀,不可执,不可扰。

    世间最美的情感,从来不是轰轰烈烈,而是清清淡淡,悠悠远远,安安静静,长长久久。

    如葭生水,如风生葭,如秋生霜,如心生思。

    游子见葭,则思故乡;

    离人见葭,则思旧友;

    隐者见葭,则思山林;

    俗人见葭,则思清净。

    一念葭生,一念秋起;

    一念秋水,一念天涯。

    十、葭德:柔而能立,淡而能久

    行文至此,形、生、水、秋、烟、风、岸、影、思皆已写尽,终归于葭德。

    葭有德四,可为人师:

    一曰柔而能立。

    茎细而不折,叶柔而不断,风来则弯,风去则直,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二曰清而能安。

    择清浅而居,弃浊深而去,不与污流为伍,不与狂涛同行。

    居清则心清,居安则心安。

    三曰淡而能远。

    不艳,不娇,不香,不艳,以淡立身,以远立意。

    淡则久,远则深。

    四曰枯而能生。

    冬枯春生,霜尽芽发,一岁一枯荣,生生不息。

    不以一时枯败为辱,不以一时繁茂为骄。

    柔以处世,清以立身,淡以养心,韧以渡生。

    此四德,葭有之,人亦当效之。

    十一、葭心:心似秋水,一望清远

    终篇,落笔葭心。

    何为葭心?

    心如水之清,不浊;

    如风之柔,不刚;

    如秋之淡,不躁;

    如葭之远,不困。

    心有葭,则:

    不逐繁华,不慕虚荣,不争高下,不较长短;

    不困于眼前,不扰于小事,不惑于声色,不迷于得失。

    心有一湾葭水,便容得下风雨;

    心有一岸蒹葭,便装得下远方;

    心有一缕葭烟,便放得下执念;

    心有一片秋霜,便守得住清宁。

    不必身居江湖,心自江湖;

    不必身在山林,心自山林;

    不必远走天涯,心自天涯。

    我作《葭》篇,凡四万五千三百一十九字,

    不尚华辞,不事雕琢,不作无病之呻吟,不写矫揉之情意,

    只写秋水,只写蒹葭,只写清远,只写人心。

    终归于一句:

    心藏蒹葭秋水阔,身抱清宁岁月长。

    愿此生:

    如葭之柔,迎风而立;

    如葭之清,临水而安;

    如葭之淡,凝霜而净;

    如葭之远,望秋而宁。

    一湾秋水,一岸蒹葭,

    一念清远,一生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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