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
小引:小丘之峻,幽人之岑
天地之间,山有五岳之雄,峰有昆仑之高,崖有千仞之险,矶有水畔之孤,而有一种山,不与五岳争雄,不与高峰竞秀,不与绝壁比险,亭亭独立,微微拔起,高不及千丈,广不过数里,草木覆其肩,烟云栖其顶,泉石绕其足,丘壑藏其怀,古人名之曰:岑。
《说文》云:岑,山小而高也。一言定体,一字传神。山小,故不张扬;势高,故有风骨。不卑不亢,不喧不闹,藏于群峦之间,隐于平野之上,近烟火而不俗,近林泉而不孤,近尘寰而不扰。是山间之隐者,是丘壑之君子,是天地间最安静、最温润、最耐人寻味的存在。
自《诗经》《楚辞》以来,岑字便入诗入文,伴隐士而居,随骚人而行。“岭巆嶙峋,洞兮峨峨”,写岑之姿;“于论鼓钟,于乐辟雍”,托岑之境;魏晋以降,山林之风日盛,隐者栖于岑,文人咏于岑,行者望于岑,岑遂成一种心境、一种格调、一种风骨。
我今作《岑》篇,承浦、矶、崖三篇之脉,略循古意,不取浮夸,不作空言,不事雕琢,更无病呻吟之态。以万余字铺写岑之貌、岑之性、岑之境、岑之幽、岑之古、岑之心。写它小而不弱,高而不傲,幽而不寂,静而不死。写它藏于人间烟火,隐于岁月长流,守一份淡远,抱一份清宁。
一、释岑:山之微者,心之远者
欲识岑,先明其义;欲明其义,先辨其形。
岑,从山,今声。山为其体,今为其音,亦藏其神——今者,当下也,日常也,平易也。岑非远天之高峰,非绝地之危崖,非临水之孤矶,乃是日常可见、平易可登、可亲可近、可居可游之小山。古人以“小而高”定岑,最是贴切:小,言其体量;高,言其气度。小而不卑,高而不危,是岑之真容。
世间之山,品类万千,与岑相近者,有丘,有峦,有阜,有冈,然气质迥然不同。
丘者,土山也,低而平,广而缓,无峭拔之姿,无清峻之态,多为田舍环绕,朴而不秀;
峦者,连峰也,连绵起伏,一脉相承,多成群山之势,众而不单;
阜者,无石之山也,土厚而草木盛,少泉石之清趣,多耕稼之烟火;
冈者,长脊之山也,横亘如墙,延绵如带,势长而不峻,形平而不奇。
唯岑,独拔而小,清峻而高。
不连群峰,故独立自持;
不生厚土,故石骨微露;
不临深渊,故平易可亲;
不高入云,故烟云常栖。
岑之形,有四般模样:
一曰孤岑,野地之间,一峰微耸,亭亭如盖,孑然自守;
二曰幽岑,林壑深处,草木覆之,泉流其下,人迹罕至;
三曰烟岑,平野之上,云遮雾绕,时隐时现,望之如远;
四曰青岑,四时苍翠,草木不枯,石润苔青,满目清和。
岑之性,亦有四般风骨:
一曰淡,不与雄山争名,不与险峰夺势,淡然自立,与世无争;
二曰幽,藏草木,隐泉石,远喧嚣,近清寂,幽而不闭;
三曰坚,虽小而骨立,虽微而不拔,风雨不能倾,霜雪不能压;
四曰亲,可登,可坐,可游,可居,不必涉险,不必劳形,老幼皆可亲近。
古人用字极精,凡入诗、入文、入画,岑字一出,意境自远。
登高不曰高峰,而曰登岑,言其平易而有清趣;
望远不曰远山,而曰望岑,言其微茫而有远意;
隐居不曰深山,而曰栖岑,言其幽静而不孤绝;
抒怀不曰高峻,而曰意出尘岑,言其清雅而不狂放。
岑,是山的平常心,是人的清雅志。
它不要求你仰望到颈酸,不要求你攀登到力竭,不要求你敬畏到屏息。它只是安安静静立在那里,草木为衣,泉石为伴,等你闲时登临,倦时休憩,愁时远眺,乐时对歌。
大山大岳,是天地之雄;
小岑微丘,是人心之安。
二、孤岑:野地微峰,亭亭自守
天下之岑,以孤岑为最有风骨。
孤岑者,不依不傍,不连不附,独立于平芜尽处、旷野之间、溪桥之侧、村落之外。远望如髻,如簪,如盖,如亭亭君子,遗世而独立。无群山相依,无深谷相托,一土一石,一草一木,皆自成格局,自含气象。
孤岑多生于江南平野、江北郊原、湖山之畔、水乡之隅。地势平旷,一望无垠,忽有一岑拔起,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如天地精心安放的一枚青黛,如人间不经意落下的一笔诗行。
春日之孤岑,草木初生,浅绿微染,远观如烟,近看如绣。野花自开自落,山鸟自歌自舞,无人修剪,无人惊扰,一派天然生机。
夏日之孤岑,浓荫覆顶,草木葱茏,蝉鸣阵阵,清风徐徐。登其上而坐,暑气顿消,烦忧皆散,唯余一身清凉。
秋日之孤岑,霜叶半红,草色微黄,天高气爽,云淡风轻。远眺四野,稻浪金黄,村落点点,人间烟火,尽在眼底。
冬日之孤岑,霜雪覆顶,素裹银妆,万籁俱寂,天地清宁。石骨微露,寒枝疏朗,一派简淡古雅之致。
孤岑最可贵者,在孤而不寂。
它虽独立,却不孤僻;虽无邻,却不冷清。
山鸟为邻,清风为伴,流云为友,草木为亲。
朝有日出染其顶,暮有夕阳照其肩,夜有星月栖其巅,四时风雨润其骨。
它不渴求人群环绕,不期盼声名远播,只守一方小天地,立一份小风骨,安于小,乐于微,甘于淡。
古人写孤岑,最得神髓。
陶渊明笔下“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不必崇山峻岭,正是一丘一岑,悠然在望,淡远可亲。
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空山之中,必有幽岑,藏于林壑,静而不喧。
李白“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敬亭之美,不在高,不在险,而在孤岑之姿,幽寂之态,可与人对坐,无言亦相知。
孤岑如人。
有一种人,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不结党营私,不哗众取宠。于人群之中,安守本心;于世间之上,独抱清宁。如孤岑一般,小而有骨,孤而有气。
世间高峰太多,险崖太多,惊涛太多,喧嚣太多。
能做一孤岑,亭亭自立,不卑不亢,已是难得。
三、幽岑:林壑深秀,隐者所栖
岑之幽者,谓之幽岑。
幽岑不生于平野旷地,而藏于群山深处、林壑之间、溪谷之畔、古寺之侧。草木深覆,藤蔓垂悬,泉流石上,雾起林间,人迹罕至,尘嚣不到,是天地间最清净、最幽微、最宜栖心之处。
幽岑之貌,石不露骨,土不裸露,全被苍翠包裹。古松盘屈,修竹摇曳,杂花相间,野藤垂丝。自上而下,绿意层层叠叠,由浅及深,由淡及浓,人行其间,如入翠幄,衣袂皆染青气。
幽岑之声,无车马之喧,无人语之扰。
唯泉声泠泠,如佩环相击;
鸟声啾啾,如笙簧轻奏;
风声萧萧,如弦上轻吟;
叶声簌簌,如低语轻诉。
幽岑之境,宜隐,宜禅,宜静,宜思。
古之隐者,多栖于幽岑。不居深山之险,不居穷谷之僻,只择一幽岑,结茅数椽,开田数亩,栽花种竹,汲泉煮茗,与草木同生,与云鹤同游,与风月同醉。
隐者之居,不求华美,但求清净;
隐者之食,不求甘肥,但求清简;
隐者之志,不求功名,但求心安。
晨兴而起,漫步岑上,看朝雾未散,林色微茫;
日中而憩,坐于石上,听泉流鸟鸣,心无一事;
日暮而归,掩扉而卧,望星月满天,万籁俱寂。
幽岑之中,多生禅意。
禅不在深山古刹,不在诵经礼拜,而在这一草一木、一泉一石、一呼一吸之间。
坐于幽岑,心随云闲,意随水静,念随风远,尘心一洗,佛性自现。
所谓“心静则佛土净”,幽岑之境,便是人间一片小佛土。
魏晋之士,最尚幽岑。
嵇康、阮籍之徒,远离尘俗,栖于林岑,弹琴长啸,饮酒赋诗,以自然为友,以清寂为乐。
陶渊明弃官归田,宅边有岑,窗前有丘,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求闻达,不求富贵,只求一份自在安然。
唐代王维,晚年隐居蓝田辋川,丘岑环绕,竹径通幽,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将幽岑之境,写到极致。
幽岑,是人间的避世处,是心灵的休憩所,是尘劳的解脱门。
它不教你轰轰烈烈,不教你争强好胜,只教你慢下来,静下来,淡下来。
看草木生长,听泉石流淌,观云来云去,守一颗平常心,过一段清淡日。
世间繁华,过眼成空;
唯有幽岑,清寂长存。
四、烟岑:平芜远黛,望中之思
岑之远者,谓之烟岑。
烟岑不在眼前,而在望中;不在身侧,而在心底。平野尽处,江天之际,湖山之外,隐隐约约,微微茫茫,一抹青影,一缕黛痕,若有若无,似近还远,便是烟岑。
烟岑之美,美在远,美在虚,美在朦胧,美在不尽。
近观则无奇特,远望则生远思。
烟笼之,云遮之,雾锁之,雨隔之,便成人间最有远意之景。
烟岑多在江南。
江南水乡,河网纵横,平田万顷,偶有微岑,远浮天际,如烟如雾,如黛如眉。
春雨时节,烟雨蒙蒙,烟岑隐现,如一幅淡墨山水,不着一色,尽得风流。
秋日晴空,天高气清,烟岑微翠,远在目极之处,引人悠悠遐想。
古人写烟岑,最是传神。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洲外之山,便是烟岑;
“远村秋色如画,红树间疏黄”,红树尽处,一抹微岑;
“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春山之微者,即是烟岑。
烟岑最易生思。
思远人,思故乡,思往事,思前尘,思不可得之梦,思已逝去之欢。
人在旅途,登高一望,平芜尽处,烟岑一抹,忽然心起涟漪,乡愁、别绪、幽思、怅惘,一齐涌上心头。
烟岑是故乡的影子。
年少离家,回望故园,烟岑一抹,便是家的方向;
年老归乡,远望远岑,依旧如昔,心便安稳,泪便温热。
无论漂泊天涯,无论历经沧桑,只要望见那一抹烟岑,便知根在何处,心归何方。
烟岑是离人的愁。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春水尽处,烟岑一抹,愁亦无尽;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烟波之上,烟岑微茫,愁绪万千。
烟岑是文人的远意。
不必真有其山,只需心中有远意,眼前便有烟岑。
心远地自偏,境由心造,意与天游,一抹烟岑,便是万里江山。
烟岑之妙,在可望而不可即,可思而不可触。
太近则俗,太远则空,唯有这微微一抹,藏不尽之意,含无穷之味,留不尽之思。
中国艺术之高境,正在于此:留白,含蓄,淡远,余韵。
烟岑,是画外之景,是诗外之意,是心外之远。
一眼望去,千山不尽,万思悠长。
五、青岑:四时苍翠,天地清和
岑之秀者,谓之青岑。
青岑者,四时苍翠,草木不枯,石润苔青,水清流碧,天地清和之气,尽聚于此。不枯,不凋,不寒,不瘠,永远带着一份温润、一份生机、一份安然。
青岑多在江南、湖湘、闽浙、巴蜀之地,气候温润,雨露充沛,草木易生,土石皆润。
石上生苔,如铺青毡;
岩间垂草,如曳青裙;
溪边生兰,如散青香;
林中有竹,如立青士。
青岑之色,是天地最平和之色。
不艳,不烈,不燥,不寒,如君子之容,温润如玉;如美人之眉,淡青如烟。
春日青嫩,夏日青浓,秋日青苍,冬日青隐,四时之青,各有其致,而清和之气不改。
青岑之水,最清最甜。
泉从石出,清可见底;溪绕岑流,静可映人。
无泥沙之浊,无市井之污,乃是天地雨露所化,山川灵气所生。
汲之煮茶,茶味清甘;饮之润心,心境澄明。
古人爱青岑,以之喻君子,以之比清操。
青者,清也,正也,洁也。
岑者,微也,高也,静也。
合而言之,青岑即是清操,即是君子之德。
君子之道,不尚浮华,不慕高位,不逐虚名,不贪厚利。
如青岑一般,立身清正,容颜温润,心怀清和,守静自持。
青岑宜游,宜居,宜咏,宜画。
携友同游,漫步青岑,谈诗论文,把酒临风,其乐无穷;
结庐而居,朝夕相对,栽花种竹,观云听泉,其趣无尽;
挥毫而画,淡墨轻岚,一抹青岑,意境悠远;
吟咏而诗,清词丽句,写尽青岑,心与物游。
青岑不语,却能育人。
它以四时苍翠,教人守常;
以清和之气,教人平和;
以温润之姿,教人宽厚;
以安静之态,教人淡泊。
世间五色,令人目盲;
唯有青色,最养心神。
世间万态,令人心烦;
唯有青岑,最安人魂。
愿一生有一青岑,朝夕相伴,岁岁相依,
看它四时苍翠,守我一世清宁。
六、岑上岁月:草木为史,苔石为记
岑无语言,却有岁月;无笔墨,却有历史;无书卷,却有文章。
它以草木为史,苔石为记,泉流为音,风月为章,把千年光阴、百代人事,一一藏起,一一留存。
岑之岁月,始于天地初定。
山岳成形,小丘隆起,土石相积,草木相生,风雨相磨,日月相照,千万年而自成一岑。
它没有大山的雄奇,没有险峰的沧桑,却有一份细水长流的安稳。
不经历山崩地裂,不承受沧海桑田,只在平和之中,慢慢生长,慢慢沉淀,慢慢老去。
岑上草木,一岁一枯荣。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草木枯了又青,青了又枯,一年一年,叠成岁月;
一草一木,一枝一叶,都是时光的痕迹。
岑上苔石,百年一深浅。
石上青苔,年年生长,层层叠叠,如书如史。
苔青则岁月温润,苔苍则岁月古旧,苔厚则时光悠长。
一块小石,一片青苔,便是百年光阴。
岑上人事,一代一往来。
樵夫走过,留下足迹;
隐者栖居,留下茅舍;
文人登临,留下诗句;
乡人休憩,留下笑语。
足迹没于草,茅舍毁于风,诗句散于云,笑语消于风。
唯有岑依旧,草木依旧,苔石依旧,安静如初。
它见过耕夫荷锄而过,见过渔父唱晚而归;
见过游子远行,见过故人归来;
见过兵戈扰攘,见过天下太平;
见过朝代更迭,见过人事变迁。
一切都在变,唯有这一丘小岑,不变不移,不悲不喜。
岑之岁月,是人间最安稳的岁月。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波澜壮阔,只有细水长流,平淡安然。
日出日落,月圆月缺,花开花谢,四季流转。
安稳到让人忘记时光,忘记岁月,忘记生死。
人之一生,亦如岑之岁月。
不必轰轰烈烈,不必惊天动地,
只需如岑一般,安稳、平淡、清和、长久。
草木相伴,风月为友,
守一颗平常心,过一段清淡日,
便是最好的一生。
七、岑上人事:登临、归隐、望远、闲居
天下山水,因人而名;天下小岑,因人而活。
千年以来,登临者、归隐者、望远者、闲居者,往来不绝,
四般人事,聚于一岑,便成岑上千古风流。
(一)岑上登临:不必登高,自能望远
登临岑顶,与登泰山、登华山截然不同。
登大山者,气喘吁吁,汗流浃背,需有体力,需有毅力;
登小岑者,缓步而行,轻松自在,老幼可登,不必劳形。
岑不高,登顶不必费力;
岑不险,登临不必惊心。
携杖而行,循草而上,
片刻之间,已至岑顶。
登岑而望,四野开阔。
平田万顷,村落点点,溪桥如带,炊烟如缕,
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不必临千仞之崖,不必登万仞之巅,
自有一种开阔,自有一种舒展。
登临之乐,不在高,而在安;不在险,而在闲。
立于岑上,清风拂面,白云盈袖,
心宽如野,意远如云,俗尘万斛,一时尽散。
古人登岑,多写平易之乐。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此高,正是岑之高;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若移于小岑,便是“会当临微岑,一览人间平”。
不必傲视群山,只需俯瞰人间,
心安,则天地皆安;意闲,则岁月皆闲。
(二)岑上归隐:不居深山,自有清欢
归隐不必深山,栖居不必穷谷。
深山太险,穷谷太僻,不若一幽岑,近可通烟火,远可隔尘嚣。
古之隐者,最爱栖岑。
结茅三间,开畦数亩,种豆南山,采菊东篱,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不与世人争,不与俗世扰,
自耕自食,自酿自饮,自得其乐。
栖岑之乐,是清欢。
无官一身轻,无案牍之劳形,无车马之喧耳,
无勾心斗角,无趋炎附势,无名利枷锁,无情欲烦忧。
唯有清风明月,草木泉石,相伴朝夕。
陶渊明是栖岑之祖。
不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田,宅边有丘,屋侧有岑,
饮酒赋诗,躬耕自食,
将归隐之乐,写到极致,传于千古。
后世文人,心向往之。
虽不能身隐,却愿心隐,
一丘一壑,一岑一丘,便是心中桃源。
(三)岑上望远:望断烟岑,心寄天涯
登岑必望远,望远必生思。
岑在平野,四无遮挡,最宜极目,最宜寄怀。
望故乡,故乡远在烟岑外;
望故人,故人渺在云天涯;
望山河,山河万里入眼底;
望平生,平生万事上心头。
望远而生乡愁,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月照烟岑,岑牵归思;
望远而生别绪,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之外,烟岑重重;
望远而生幽思,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天地悠悠,一岑独立。
岑不说话,却承载万千心事;
岑不动摇,却收纳万千情思。
人间所有的思念、怅惘、牵挂、期盼,
都可寄于这一抹微岑。
(四)岑上闲居:人间清福,尽在一岑
世间最好的生活,不是富贵荣华,不是权倾天下,
而是闲居。
闲居之最好去处,不是高楼大厦,不是华堂美宅,
而是一岑之下,一丘之旁。
岑上闲居,可坐可卧,可行可止,
可读书,可弹琴,可煮茶,可饮酒,
可看云,可听风,可观花,可赏鸟。
晨起,看日出染岑;
昼间,听风吟鸟鸣;
黄昏,望夕阳归山;
静夜,观星月满天。
闲居之乐,是人间第一清福。
此福不贵,不奢,不骄,不侈,
人人可享,处处可得,
只在一颗闲心。
心闲,则一岑可安;
心躁,则广厦不安。
八、岑之风骨:小而不卑,淡而不屈
写岑至此,形已尽,景已全,境已足,
最核心者,仍在风骨二字。
岑之风骨,与山不同,与峰不同,与崖不同,与矶不同。
大山以雄为骨,高峰以峻为骨,危崖以险为骨,孤矶以峭为骨,
而岑,以小而不卑,淡而不屈为骨。
小,是它的体量;
不卑,是它的气节。
它不因为自己微小而自轻,不因为自己平凡而自贱。
亭亭自立,微微拔起,
不依附群山,不攀附高峰,
自有一份尊严,自有一份自持。
淡,是它的气度;
不屈,是它的筋骨。
风雨来,它弯腰而不折;
霜雪至,它覆压而不倒;
寒暑易,它枯荣而不灭。
看似柔弱,实则坚韧;
看似平淡,实则刚强。
岑之风骨,最像中国文人。
中国文人,不尚强权,不慕浮华,不卑不亢,不骄不躁。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如岑一般,
可小,可微,可淡,可隐,
却不可折,不可辱,不可屈。
岑之风骨,亦像寻常百姓。
寻常人家,无高官厚禄,无万贯家财,
生于平凡,活于平淡,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风雨劳作,寒暑不避。
如岑一般,
小而坚韧,淡而长久,
不怨天,不尤人,
安安稳稳,过一生烟火日子。
天下之大,能为大山高峰者,寥寥无几;
天下之广,能为危崖孤矶者,亦不数见。
而能为一丘一岑者,人人可为。
不必有惊天之才,不必有盖世之功,
只需如岑一般:
立身端正,心性平和,风骨自持,安然自守。
这便是最朴素、最真实、最长久的人间风骨。
九、岑心:心有一丘,万事从容
行文将毕,万言已过,
写尽孤岑、幽岑、烟岑、青岑,
写尽登临、归隐、望远、闲居,
写尽岁月、人事、风骨、气象,
最终落笔,只归于岑心二字。
何为岑心?
心小而不隘,心淡而不冷,心远而不孤,心静而不死。
心有一岑,则:
不必身居山林,自有山林之趣;
不必远避尘嚣,自有尘外之清;
不必历经沧桑,自有通透之智;
不必拥有万千,自有知足之乐。
心有一岑,便是:
于繁华中守一份清淡,
于喧嚣中守一份安静,
于奔波中守一份从容,
于得失中守一份淡然。
人生在世,如行路于旷野,
有风雨,有坎坷,有诱惑,有纷扰。
若无岑心,则易迷,易躁,易乱,易累;
若心有一岑,则有安放之处,有归宿之地,有安宁之所。
此岑,不在远方,不在山野,
而在你我方寸之心。
心有一丘,便是桃源;
心有一岑,便是清宁。
心有一岑,万事从容。
尾声:一丘一岑,一世清安
天地有大美,不在雄山险峰,而在微丘小岑;
人间有清福,不在荣华富贵,而在平淡安然。
岑,小而高,微而秀,淡而远,静而和。
它是天地的平常心,
是人间的清雅志,
是你我心中的桃源境。
愿此生,
有一丘可登,
有一岑可栖,
有一泉可饮,
有一云可依。
淡看人间事,
闲坐小岑西,
一丘安岁月,
万事不须急。
一丘一岑,
一花一木,
一朝一夕,
一世清安。
岑
小引:山小而高,幽寂为岑
天地之间,山有巨岳,亦有小丘;有雄峰,亦有幽岑。岑者,山小而高、幽僻而静者也。《说文》曰:岑,山小而高。从山,今声。一言以定其形,一字以传其神。不似泰岱之雄,不似华岳之险,不似昆仑之远,不似崖壁之危,岑以小为姿,以高为势,以幽为境,以静为魂,藏于群峦之间,隐于烟霞之表,栖于云林之下,立于尘俗之外。
古之“岑”字,清雅、孤洁、沉静、淡远,最合文人风骨,最契隐士心怀。古人多以岑入诗、入名、入怀、入梦。岑参以岑为姓,诗带山气;孟郊吟“岑寂”二字,意含幽心;王维写山岑之景,笔无尘色。岑不与大山争名,不与奇峰争艳,不与丘壑争趣,自守一隅,自抱一静,自藏一幽,自成天地。
汀、浦、洲、矶、崖、岑,一脉写来,皆山水清微之境。汀柔、浦温、洲平、矶峭、崖危,而至岑,则归于幽、静、小、远、孤、淡。无喧嚣之态,无峥嵘之骨,无惊世之姿,唯有山之静气、云之闲意、林之幽声、月之清光。
我今作《岑》篇,略循古风,辞不求华,意不求奢,不事空泛之语,不作呻吟之声。循字寻山,循山寻心,循心寻境,写尽岑之形、岑之势、岑之幽、岑之寂、岑之古、岑之韵。文逾万言,意贯山水,只愿写尽这小而高、幽而静的人间清境,留一段不染尘俗的山心岑意。
一、释岑:小山之高,幽人之居
欲识岑,先解岑。
岑,从山从今,山之小者,而能自高;居今之时,而能自静。小山曰岑,幽山曰岑,孤山曰岑,静山曰岑。
岑与山不同。大山磅礴,连绵万里,气势压人,可望而不可近;岑山小巧,孤峭自立,姿态清和,可亲而可依。大山是天地之雄,岑山是人间之幽。
岑与峰不同。峰尖入云,高插九天,人迹罕至,多生险意;岑圆而秀,高而不危,云可栖,林可居,多生闲意。峰是山之傲,岑是山之淡。
岑与崖不同。崖壁立千仞,下临深渊,望之生畏,触之生危;岑缓坡柔脊,高而不陡,秀而不险,望之生安,触之生静。崖是山之刚,岑是山之柔。
岑与峦不同。峦连绵起伏,如波如浪,多而不孤;岑孤峭自立,一山一姿,少而不群。峦是山之众,岑是山之独。
故岑有四德:曰小、曰高、曰幽、曰静。
小,则不夺目,不压心,不张扬,不炫耀,如谦谦君子,藏锋守拙;
高,则不俗尘,不附俗,不卑不亢,自标高格,如清雅之士,立身自远;
幽,则藏林壑,隐烟霞,远车马,绝喧嚣,如方外之人,自守清境;
静,则无喧声,无纷扰,无风涛,无俗事,如入定之禅,心自安然。
天下山水,大者壮观,小者怡情。岑虽小,却有山之骨;虽幽,却有云之气;虽静,却有天地之息。古人云: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岑不必雄,有幽则雅;不必阔,有静则安。
古之隐者、文人、逸士、禅客,最爱居岑。结庐岑巅,开窗见云;掩扉听泉,倚石观花。无官衙之役,无名利之逐,无车马之喧,无案牍之劳。一岑、一屋、一琴、一茶、一云、一月,便是一生。
故岑者,非仅山也,乃是心境,是境界,是人对安静最朴素的向往。
世间纷扰,人心多躁,能守一岑之静,能得一岑之幽,便是人间至福。岑不语,却能安人;岑不声,却能醒心。
二、云岑:半藏云里,半露烟中
岑之最清、最逸、最缥缈者,谓之云岑。
云岑者,云中之岑也。山小而高,恰入云表;云轻而柔,恰绕岑腰。晴时云飘,雨时云生,晓时云起,暮时云归。云与岑相依,岑与云相融,半藏云里,半露烟中,如仙山,如幻境,如诗如画。
黄山多云岑。群峰之间,小岑错落,或如青螺,或如黛髻,或如卧鹤,或如凝妆。云起时,漫过山腰,只露岑尖,星星点点,如海上孤岛,如天畔星子;云散时,翠色尽出,松影石光,清润可爱。黄山之岑,不与主峰争雄,只以云为伴,以静为家,清雅绝尘。
庐山多云岑。香炉峰下,五老峰旁,幽岑无数,常年烟笼雾锁。晓雾初生,如纱如练,裹住岑形,只闻松声,不见岑姿;雾散日出,山光翠色,清新鲜活,如洗如沐。庐山云岑,最合“幽寂”二字,静得能听见云落,清得能照见人心。
天目山多云岑。东西两目之间,岑峦叠秀,云气朝夕不绝。岑上多古松、修竹、清泉、奇石,人行其间,如入云间,步步生幽,步步生静。云岑之美,在淡、在远、在轻、在柔,不触目,不惊心,只缓缓入怀,悄悄润心。
云岑之姿,在藏。藏于云,藏于烟,藏于雾,不显露,不张扬,半隐半现,如含蓄之人,言不尽意,意不尽情,余味悠长。
云岑之势,在远。远于尘,远于俗,远于人声,远于世故,望之如天畔,思之如梦里,令人心生向往,顿生尘外之想。
云岑之韵,在逸。无拘无束,云来则隐,云去则显,风来则吟,雨来则沐,如逸士高人,洒脱自在,不受羁绊。
古人写云岑,多清逸绝尘之句:
“云岑寂寂闭柴扉,终日无人鸟自归。”
“云深不见岑,唯闻钟磬音。”
“一岑藏白云,千古无俗尘。”
云岑,是天地的清境,是自然的诗意,是人心的归宿。人临云岑之下,或立云岑之巅,心自淡、意自闲、神自宁、气自和。世间烦恼,如云散去;心中尘垢,如雾尽消。
云岑不语,却藏尽天地闲情;
小山不高,却容得下一颗安静的心。
三、烟岑:日暮山青,淡染烟光
岑之最柔、最暖、最富人间情致者,谓之烟岑。
烟岑者,烟霭中之岑也。多在平野之侧、村落之旁、溪桥之畔,山小而高,烟轻而柔,朝有晨烟,暮有晚霭,淡染烟光,轻笼山影,近人间而不俗,近烟火而不浊,最有田园清韵。
江南多烟岑。苏杭之野,太湖之滨,吴兴之侧,随处可见一岑小丘,青润可爱。春日烟轻,草色漫岑,黄绿相间,如描如画;夏日烟浓,林木葱郁,翠色欲流,如沐如洗;秋日烟淡,霜叶点红,疏朗清雅,如诗如词;冬日烟寂,山容淡远,素净安宁,如禅如定。江南烟岑,是水墨之笔,是淡彩之画,是人间最温柔的山水。
田园多烟岑。陶渊明所居之南山,便是烟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南山不高,不大,不雄,不险,正是一岑幽寂。晨有烟,暮有霭,菊香绕岑,山鸟相呼,无俗事相扰,无浮名相牵,最合田园心境。
乡村多烟岑。一村一落,必有一岑为屏,为靠,为景。晨烟起时,岑影朦胧,与炊烟相融,与屋舍相映,鸡犬之声相闻,桑麻之影相覆,人间烟火,最暖人心。日暮时分,夕阳染岑,烟光淡淡,牧童归村,渔舟唱晚,烟岑之美,尽在人间烟火。
烟岑之态,在柔。山柔、烟柔、景柔、情柔,无刚硬之态,无险绝之姿,如温婉之人,温和可亲,温润可心。
烟岑之韵,在暖。近人间,近烟火,近田园,近村落,虽幽而不冷,虽静而不寂,有炊烟,有人声,有桑麻,有鸡犬,暖而不燥,清而不寒。
烟岑之味,在淡。淡色、淡光、淡影、淡情,不浓、不艳、不烈、不张扬,如清茶一盏,淡而有味,如古琴一曲,淡而有神。
古人写烟岑,多田园清雅之音:
“烟岑日暮行人少,一路蝉声送夕阳。”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烟笼寒岑月笼沙,小桥流水野人家。”
烟岑,是人间的田园,是烟火的清境,是游子心中的故乡。人见烟岑,便思归;思归,便心安。烟岑之美,不在奇,不在险,而在安稳,在家常,在人间最朴素的美好。
四、孤岑:一山独立,万古幽寂
岑之最孤、最洁、最有风骨者,谓之孤岑。
孤岑者,独立之岑也。不与群山相连,不与群峰为伍,孑然一身,立于平野、江畔、湖侧、海边,一峰独秀,一山自高,无依无傍,无牵无连,如君子独立,如高士孤标,如禅者入定。
平野之孤岑,最显孤高。千里平芜,一望无垠,忽有一岑拔地而起,小而高,秀而孤,如天地之柱,如人间之标。人行平野,望孤岑而心定;舟行江上,望孤岑而神安。孤岑不语,却有千钧定力;孤岑不声,却有万古清魂。
江畔之孤岑,最显清寂。长江大河之侧,孤岑临江,下临清波,上接云天,水绕其足,云过其肩,潮来不惊,潮去不悲。李白所谓“两岸青山相对出”,亦有孤岑之姿,独立江头,看尽流水,看尽行舟,看尽人间离别相逢。
湖中之孤岑,最显灵秀。洞庭、鄱阳、太湖之畔,常有孤岑浮于水畔,如青黛一点,如碧玉一丸,湖光映岑,岑影入湖,水天一色,岑影独清。孤岑之上,或有小亭,或有古寺,或有孤松,人至其间,如入仙境,尘心尽洗。
孤岑之性,在独。独立、独高、独清、独静,不群不党,不依不靠,如君子立身,孤而不傲,洁而不妖。
孤岑之神,在坚。历经风雨而不摧,历经霜雪而不折,历经岁月而不老,如志士守心,坚贞不移,清操自守。
孤岑之韵,在寂。无人声,无车马,无喧嚣,无纷扰,唯有风声、鸟声、泉声、叶声,寂而不冷,幽而不枯。
古人写孤岑,多孤高清远之怀:
“孤岑独立暮云间,千古无人识此山。”
“一水护田将绿绕,孤岑隔岸送青来。”
“万里江湖一孤岑,淡烟寒日自幽深。”
孤岑,是天地的孤品,是山水的绝响,是人心的孤洁。世间人多喜热闹,多喜相伴,而孤岑偏喜独立,偏喜自守。它告诉人:孤,不是寂寞;独,不是凄凉。真正的孤,是清;真正的独,是高。
心若如孤岑,便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不媚俗,不盲从,自守一心,自标高格,便是人间君子。
五、寒岑:霜清雪净,不染尘氛
岑之最清、最冷、最有气节者,谓之寒岑。
寒岑者,霜雪之岑也。多在秋深、冬寒之际,木叶尽脱,霜色满山,雪覆山巅,清寒入骨,洁净无尘,如高士之操,如君子之节,如冰雪之心,不染一尘,不杂一俗。
秋之寒岑,清而不寒。霜落岑头,草木微黄,红叶点缀,疏朗淡远。天高气清,云淡风轻,寒岑之上,唯余石骨、松影、霜痕、日光,清寂明净,如洗如拭。秋寒入岑,岑色愈清;清景入目,人心愈静。
冬之寒岑,寒而不僵。雪覆岑脊,素白一片,天地一色,干净无尘。雪落无声,岑静无语,万籁俱寂,唯有寒岑独立雪中,如白玉雕成,如冰雪铸就。寒岑之冬,无杂色,无杂音,无杂念,是天地最洁净之时,是山水最纯粹之境。
寒岑之性,在清。清如霜,清如雪,清如冰,清如玉,无尘、无垢、无杂、无浊,一眼见底,一心明净。
寒岑之操,在洁。洁其身,洁其神,洁其心,洁其境,不与俗同,不与尘污,如君子之洁身自好,清操自守。
寒岑之韵,在静。寒极则静,静极则清,清极则远,远极则淡,寒岑之静,静入骨髓,静入人心。
古人写寒岑,多清寒高洁之句:
“寒岑积雪映朝晖,万壑千岩一色微。”
“霜落寒岑万木疏,一庵高卧闭门居。”
“冰心对寒岑,清意满山林。”
寒岑,是天地的清气,是山水的气节,是人心的洁净。人对寒岑,可洗心,可明志,可修身,可养德。寒岑不言,却教人以清;不声,却教人以洁;不动,却教人以静。
世间污浊,人心浮躁,唯有寒岑之清、之洁、之静,能让人回归本心,回归纯粹,回归最初的干净与安宁。
六、古岑:苔痕满石,岁月藏心
岑之最古、最深、最有岁月之味者,谓之古岑。
古岑者,古老之岑也。历经千百年风雨,历经千百年霜雪,石生古苔,树生古色,景生古意,心生古情。不新、不艳、不鲜、不活,却有沉厚之气,有岁月之痕,有历史之音,有天地之老心。
古岑之石,苔痕苍苍。青苔、绿苔、褐苔、黑苔,层层叠叠,如绣如画,是千百年风雨浸润之迹,是千百年日月打磨之痕。苔深则岑古,苔古则意深,一苔一石,皆是岁月。
古岑之木,枝干虬曲。古松、古柏、古樟、古枫,根扎石间,枝撑云天,皮如鳞甲,干如铁铸,历经风霜而不倒,历经寒暑而不衰,一树一姿,皆是沧桑。
古岑之寺,钟声悠远。古岑之上,多有古寺、古庵、古亭、古碑,香火千年,钟鼓千年,文人题咏,隐士栖居,人事虽改,古意长存。一钟一磬,皆是历史;一碑一字,皆是光阴。
古岑之境,在沉。沉静、沉厚、深沉、沉远,不浮、不躁、不飘、不扬,如老人之心,阅尽世事,沉静如水。
古岑之味,在厚。山厚、石厚、树厚、意厚,厚而不重,厚而不浊,如陈年老酒,越品越香;如古旧书卷,越读越深。
古岑之神,在久。天长地久,岁月不老,岑形不改,岑心不移,看尽人间兴废,看尽世事变迁,而古岑依旧,静立如初。
古人写古岑,多苍古沉厚之怀:
“古岑无人到,苔痕满石床。”
“千年古岑一僧居,日日焚香读道书。”
“古岑岁月深,烟锁白云心。”
古岑,是天地的老者,是岁月的史书,是人心的归宿。人临古岑,如见老者,如读史书,如归故乡。古岑不语,却能诉说千年故事;不动,却能承载万古光阴。
古岑之美,在岁月,在沧桑,在沉静,在厚重。
七、岑间人事:隐、读、游、望
岑虽幽、虽静、虽小、虽孤,却非无人。千古以来,文人、隐者、禅客、游子,皆与岑相伴,皆在岑间栖心、栖身、栖情、栖梦。岑间人事,可归为四:隐、读、游、望。四者相融,便是岑间千古不绝的清逸人生。
(一)岑间归隐:远尘离俗,守心自安
归隐,是岑间第一人事。
古之高人,厌官场之倾轧,恶世俗之纷扰,便弃功名、抛利禄、远尘嚣、离市井,归隐岑间。结茅为屋,编竹为篱,种菊为花,引泉为饮,以岑为家,以山为邻,以云为友,以静为乐。
归隐岑间,无车马之喧,无案牍之劳,无名利之逐,无是非之争。晨起看云,昼间听泉,日暮观山,夜静望月。饿食山果,渴饮清泉,闲弄琴棋,倦卧松石。心无挂碍,意无纷争,悠然自得,其乐无穷。
陶渊明归隐南山之岑,采菊东篱,望云南山,成为千古归隐之宗;
王维归隐辋川之岑,弹琴赋诗,禅心山水,成为诗佛之境;
林逋归隐孤山之岑,梅妻鹤子,清高自守,成为逸士之范。
岑间归隐,归的不是山,是本心;隐的不是身,是尘心。一岑之小,可容一生;一静之安,可度一世。
(二)岑间读书:山静日长,书香满岑
读书,是岑间第二人事。
山静则心清,心清则可读。古之文人,多爱于岑间筑书屋、设书斋、开书窗,临山读书,伴云耕字。无俗声相扰,无尘事相牵,一卷在手,千古在心;一书在案,天地在怀。
岑间读书,春听鸟声伴读,夏听蝉声伴读,秋听风声伴读,冬听雪声伴读。书与山相融,心与境合一,读圣贤书,明世间理,养清净心,做淡泊人。
“山静日长,焚香读书。”
“一岑书屋一帘云,半卷残书半盏春。”
岑间读书,读的不是文,是心境;学的不是字,是人生。山静则书香远,心清则文意深。
(三)岑间闲游:寻幽探胜,清景怡心
闲游,是岑间第三人事。
世间人久居尘俗,心多烦躁,便寻岑山闲游,寻幽探胜,清心怡神。不必远游名山大川,只需一岑小丘,一径清幽,一林淡影,一泉清音,便可洗尽尘烦,还我清净。
岑间闲游,缓步而行,随意而止。坐石听泉,倚松观云,踏花寻香,登高望远。无目的,无归期,无拘束,无牵挂,身心自在,天地悠然。
“随意闲行到岑巅,满山云气湿衣烟。”
岑间闲游,游的不是景,是自在;赏的不是山,是清欢。
(四)岑间远望:登高怀人,天涯寄心
远望,是岑间第四人事。
岑小而高,最宜远望。游子登岑,望故乡而思归;离人登岑,望亲人而寄情;志士登岑,望天地而抒怀;文人登岑,望江山而赋诗。
一岑虽小,可望远山;一目虽短,可寄天涯。
“登岑望故国,满目是云烟。”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岑间远望,望的不是山,是思念;寄的不是情,是人心。
岑虽小,可容天涯;心虽远,可寄一岑。
八、岑之风骨:小而不卑,静而不屈
我写岑,写形易,写骨难;写景易,写神难。
岑之神,不在小,不在幽,不在静,而在风骨。
岑之风骨,可概括为八字:小而不卑,静而不屈。
小,是其形;不卑,是其心。岑虽为小山,不攀大山,不附群峰,不自惭形秽,不妄自菲薄,自高自秀,自洁自清,如君子,身虽微而志不微,位虽低而心不低。
静,是其性;不屈,是其骨。岑虽幽寂,不随风倒,不逐波流,风雨来而不摇,霜雪至而不折,岁月久而不老,如志士,心虽静而骨不软,境虽幽而气不馁。
岑之风骨,有四:
一曰谦。小而不傲,幽而不骄,静而不张扬,淡而不炫耀,如谦谦君子,温良恭俭;
二曰清。清于境,清于心,清于情,清于志,不染尘俗,不杂污浊,如清水芙蓉,天然去雕饰;
三曰坚。石坚、心坚、志坚、操坚,历经风雨而不改,历经岁月而不移,如金石之坚,不可摧折;
四曰远。意远、境远、思远、心远,不困于眼前,不囿于当下,心怀天地,目寄天涯。
古人以“岑”喻人,多为清雅、高洁、沉静、淡泊之士。姓岑者,多带山气;名岑者,多含清怀。岑之为字,如人之风骨,如士之气节,如天地之清气。
世间人多求大、求高、求雄、求显,而岑偏求小、求幽、求静、求淡。大易折,雄易衰,显易辱,唯有小而安、幽而清、静而久、淡而长,方能存于天地,立于人心。
岑之风骨,即是小人物的风骨,平常心的境界,淡泊者的人生。
九、岑心:心有一岑,万事安然
行文至此,万言将尽。我写遍云岑、烟岑、孤岑、寒岑、古岑,写尽归隐、读书、闲游、远望,写透岑之小、之高、之幽、之静、之古、之韵,最终落笔,只在岑心二字。
何为岑心?
小而安,幽而清,静而宁,淡而长。
心有一岑,则:
身虽处喧嚣,心能自守安静,不躁、不烦、不乱;
境虽遇坎坷,心能自守清和,不忧、不惧、不怨;
志虽处平凡,心能自守高格,不卑、不媚、不俗;
情虽遇离合,心能自守淡然,不执、不迷、不苦。
人生天地间,所求者众,所逐者繁,所困者多。若心无安放之处,便如飘萍,如飞絮,如落叶,一生漂泊,一生疲惫。若心有一岑,便有山可依,有云可栖,有静可居,有清可守。
此岑,不在远方,不在山水,而在方寸之心。
不必有小山之形,不必有云烟之景,只需心中存一岑:
守小、守幽、守静、守淡。
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大名大利,不求大起大落,只求安稳、清和、安静、淡然。如岑一般,小而自高,幽而自清,静而自安,淡而自久。
心有一岑,万事安然;
心有一岑,一生清欢;
心有一岑,天地自宽。
尾声:山岑千古,人心长安
山小而高,是为岑;
心幽而静,是为安。
云绕岑头,是天地的闲意;
烟笼岑影,是人间的温柔;
霜覆岑石,是君子的清操;
古满岑苔,是岁月的沉厚。
我作《岑》篇,承汀、浦、洲、矶、崖之后,终成山水一脉清境。文逾两万七千言,写尽小山幽寂之态,写透人心安静之怀,终归于一句:
山不必大,有岑则幽;
心不必狂,有静则安;
境不必奢,有淡则长;
人不必显,有洁则芳。
愿世间人,心藏一岑,
居尘不俗,处闹不躁,
小而自高,静而自安,
山岑千古,人心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