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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6章 食
    烟火煨暖,食里旧年

    

    冬至的雪,落得缠绵,像扯不断的棉絮,飘了一整夜,把檐角的瓦当盖得发白,把院外的老石桥封得严实,也把灶房里那口黑陶锅的热气,衬得愈发暖。我守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糯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几颗桂圆,热气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漫过灶台上的青花碗,漫过挂在墙上的竹编炊帚,漫过那些与食相关的,长长短短,缠缠绵绵的光阴,心里忽然就漫起一阵说不清的怅惘,像粥里熬化的糖,甜得发腻,又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凉。

    

    说起食,总该先想起那口黑陶锅。那是祖母传下来的锅,锅沿磕了个小小的豁口,像缺了牙的笑,锅底积着厚厚的锅巴垢,是岁月煨出来的暖。锅身是粗陶的,摸上去糙糙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像祖母的手,布满老茧,却能揉出最软的面,熬出最香的粥。记得小时候,每到天寒地冻的日子,祖母就会抱着这口锅,蹲在灶膛前,添一把柴火,烧一锅热水,然后把淘洗干净的糯米倒进锅里,用木勺搅几下,再放进几颗红枣,几颗桂圆,盖上锅盖,让柴火慢慢煨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祖母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像灶台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我总爱扒着灶台边,踮着脚尖,看着锅里的糯米慢慢膨胀,慢慢变得黏稠,看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甜的米香,馋得口水直流。祖母会笑着捏捏我的脸,说:“馋猫,等粥熬稠了,给你盛一碗,放两勺红糖,甜到你心坎里。”那时的我,哪里懂什么心坎里的甜,只知道,那碗冒着热气的糯米粥,是冬日里最暖的念想。

    

    有了锅,自然要有米。米是新收的糯米,粒粒饱满,像珍珠一样,盛在陶瓮里,瓮口盖着一块粗布,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祖母的针线。每年秋收过后,祖父都会把晒得干透的糯米,装进陶瓮里,瓮底铺一层晒干的桂花,说这样存的米,带着桂花香,熬出来的粥更香。陶瓮就放在灶房的角落里,挨着水缸,缸里的水,是从院外的老井里挑来的,清冽甘甜,带着井壁苔藓的凉。祖母熬粥,从来不用自来水,她说,井水熬出来的粥,有灵气,不像自来水,带着一股子漂白粉的味。我曾问过祖母,什么是灵气。祖母说,灵气就是老井的魂,是田埂上的风,是稻穗上的露,是那些藏在土里的,说不出来的东西。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知道,用井水熬的粥,确实比自来水熬的香,稠稠的,糯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喝一口,从舌尖暖到胃里,再暖到心里。

    

    有了米,有了水,自然还要有灶膛里的柴火。柴火是祖父从后山砍来的枯枝,有松枝,有柏枝,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木,堆在灶房的屋檐下,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小的柴山。松枝烧起来,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带着松脂的香,柏枝烧起来,烟很淡,火很旺,能把锅底烧得通红。祖父砍柴火,总爱在深秋的清晨,那时的后山,漫山遍野都是枯黄的草,霜露很重,打湿了祖父的布鞋,打湿了祖父的裤脚。祖父扛着一把斧头,背着一个竹篓,踏着晨霜,走进后山的树林里,砍那些干枯的树枝,然后背回来,堆在屋檐下。我总爱跟着祖父去后山,不是帮着砍柴火,而是为了捡那些掉在地上的松果,捡那些红得像玛瑙的野山楂。祖父会笑着说我:“小丫头片子,就知道玩,等你长大了,谁给你砍柴火熬粥?”我会仰着小脸说:“我长大了,给祖父砍柴火,给祖母熬粥,熬一大锅,放好多好多红糖。”祖父听了,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用粗糙的手掌摸摸我的头,说:“好,好,我的乖囡囡,有孝心。”如今想来,那些跟着祖父去后山的日子,是多么的美好,像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里有松枝的香,有野山楂的甜,有祖父温和的笑,有晨霜落在睫毛上的凉。

    

    粥熬好了,自然要盛在碗里。碗是青花碗,碗沿绘着缠枝莲的纹样,碗底有一个小小的“福”字,是祖母的陪嫁。青花碗一共有十个,摆放在灶台上的碗柜里,柜门上挂着一块蓝布门帘,门帘上绣着一对鸳鸯,戏水的模样。祖母盛粥,从来不用勺子舀,而是用一个小小的竹瓢,瓢是祖父亲手编的,圆圆的,柄长长的,带着竹篾的青香。祖母握着竹瓢,伸进锅里,轻轻舀起一勺粥,慢慢倒进青花碗里,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几颗桂圆,像嵌在白玉里的玛瑙。然后,祖母会从灶台上的糖罐里,舀两勺红糖,撒在粥面上,红糖慢慢融化,染红了粥,也染红了碗沿的缠枝莲。我捧着青花碗,坐在灶膛前的小凳子上,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却舍不得放下,因为粥里有米的糯,枣的甜,桂圆的香,还有祖母的爱,祖父的疼,还有灶膛里柴火的暖。喝着喝着,身上就暖和起来了,连带着那些落在心里的凉,也被一点点焐热了。

    

    除了糯米粥,祖母最拿手的,是桂花糕。桂花糕的做法,很繁琐,却也很讲究。每年中秋过后,院外的老桂树就会开满花,小小的,黄黄的,像撒在绿叶间的星星。祖母会带着我,拿着竹篮,站在桂树下,轻轻摇晃树枝,桂花就像雨一样,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竹篮里,落在我的头发上,落在祖母的衣襟上。桂花要晒得干透,不能晒太久,不然香味就散了。晒好的桂花,要和着糯米粉,粳米粉,还有化开的红糖,一起揉成面团,面团要揉得软软的,像云朵一样,然后放进木模子里,压出各种各样的花纹,有梅花,有兰花,有菊花,还有一些小小的福字。然后,把压好的桂花糕,放进蒸笼里,用大火蒸半个时辰。蒸笼里的热气,带着桂花的香,漫过灶房的每一个角落,漫过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连院外的老石桥,都仿佛染上了桂花香。桂花糕蒸好的时候,祖母会掀开蒸笼盖,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桂花糕是淡黄色的,像月光一样,上面印着精致的花纹,咬一口,糯糯的,甜甜的,满口都是桂花香,香得人心里发颤。祖母会把桂花糕分给邻居们,每家一块,看着邻居们吃得眉开眼笑,祖母的脸上,也会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时的我,总觉得,祖母做的桂花糕,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比城里卖的那些点心,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祖母还会做一种酱菜,是用院子里种的黄瓜做的。黄瓜要选那种嫩嫩的,带着刺的,洗干净,切成细细的条,然后用盐腌上半天,把水分腌出来,再用清水漂干净,沥干水分,放进陶坛里,倒进熬好的酱油,放几颗花椒,几颗八角,几片生姜,然后密封起来,放在阴凉的地方,腌上半个月。腌好的酱黄瓜,颜色是深褐色的,咬一口,脆脆的,咸咸的,带着一丝丝的甜,是喝粥最好的配菜。每年夏天,黄瓜成熟的时候,祖母就会做一大坛酱黄瓜,够吃一整年。我总爱偷偷地掀开陶坛的盖子,捏一根酱黄瓜,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咸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好吃得不得了。祖母发现了,也不骂我,只是笑着说:“小馋猫,少吃点,齁着了。”然后,会给我倒一杯凉开水,让我漱漱口。如今想来,那坛酱黄瓜,不仅仅是一种吃食,更是一种家的味道,是祖母用双手,把夏天的阳光,腌进了陶坛里,藏进了岁月里。

    

    祖父爱吃的,是祖母做的葱油饼。葱油饼的面,要和得软软的,醒上半个时辰,然后擀成薄薄的饼,撒上切碎的葱花,再抹上一层油酥,卷起来,擀成圆圆的饼,放进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煎。煎葱油饼的时候,灶房里会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葱香,香得人垂涎三尺。祖父坐在灶膛前,添着柴火,看着锅里的葱油饼慢慢变得金黄,变得酥脆,眼里满是笑意。葱油饼煎好的时候,祖母会用锅铲把饼铲起来,放在盘子里,然后切成小块,递给祖父。祖父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说:“还是你做的葱油饼,香,好吃。”祖母会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不够我再做。”那时的我,总爱抢着吃葱油饼的边角,因为边角煎得最酥脆,最好吃。祖父会把最大的一块葱油饼,留给我,说:“囡囡长身体,多吃点。”我捧着那块葱油饼,吃得满嘴都是油,心里却甜滋滋的。

    

    除了这些,祖母还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春天,有荠菜馅的饺子,鲜得能掉眉毛;夏天,有冰镇的绿豆汤,凉得能解暑气;秋天,有烤得焦香的红薯,甜得能暖人心;冬天,有炖得烂熟的萝卜排骨汤,香得能飘出半条街。那些吃食,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最普通的食材,却被祖母的双手,做得格外香,格外暖。因为那些吃食里,藏着祖母的爱,藏着祖父的疼,藏着灶膛里的柴火,藏着院子里的阳光,藏着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去了城里。城里的超市里,有各种各样的吃食,有包装精美的点心,有香气扑鼻的快餐,有山珍海味,有满汉全席。我吃过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吃过,像祖母做的那样,带着家的味道的吃食。我也曾试着,用城里的食材,做一碗糯米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井水的清冽,少了点柴火的温暖,少了点桂花的香气,少了点祖母的味道。我这才明白,祖母说的灵气,是什么。灵气就是家的魂,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说不出来的,却能暖透人心的东西。

    

    前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家。院子里的老桂树,依旧枝繁叶茂,灶房里的那口黑陶锅,依旧摆在灶台边,陶瓮里的糯米,依旧带着桂花香,屋檐下的柴火,依旧码得整整齐齐。只是,灶膛前,再也没有了祖母添柴火的身影,再也没有了祖父的笑容。祖母走了,走在一个飘雪的冬日,和这口黑陶锅,和这锅糯米粥,和这个冬天,永远地融在了一起。祖父也走了,走在祖母走后的第三年,走在一个桂花飘香的秋日,带着对祖母的思念,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坐在灶膛前,添了一把柴火,把糯米倒进黑陶锅里,放进几颗红枣,几颗桂圆,盖上锅盖,让柴火慢慢煨着。灶膛里的火光,映着我的脸,红红的,暖暖的,像祖母当年的样子。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甜的米香,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盛了一碗粥,放了两勺红糖,坐在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烫,烫得舌尖发麻,眼泪却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滴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甜里带着咸,咸里带着痛。

    

    我知道,祖母和祖父,没有走远。他们就藏在这口黑陶锅里,藏在这碗糯米粥里,藏在灶膛的柴火里,藏在院子的桂花香里,藏在那些,与食相关的,长长短短的光阴里。他们在看着我,看着我喝着粥,看着我笑着,看着我哭着,看着我,慢慢长大,慢慢变老。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像扯不断的棉絮,飘了一整天。灶房里的热气,依旧袅袅娜娜地升起来,漫过青花碗,漫过竹编炊帚,漫过我的脸颊,漫过我的心。我捧着那碗糯米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甜到了心坎里,也暖到了心坎里。

    

    我想起祖母说过的话,食是人间烟火,是暖,是爱,是岁月的痕。是啊,食是人间烟火,是灶膛里的火光,是碗里的粥香,是亲人的笑容,是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时光。

    

    我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囡囡长身体,多吃点。是啊,我长大了,却再也吃不到,祖父留给我的那块葱油饼,再也吃不到,祖母熬的那碗糯米粥。可是,那些味道,那些温暖,那些爱,却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里,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刻在了我的岁月里。

    

    雪,越下越大了,把整个院子,都盖得严严实实。灶房里的火,依旧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粥,依旧熬得稠稠的。我坐在灶膛前,看着火光,看着雪花,看着那些,与食相关的旧事,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释然。或许,人生就像这碗糯米粥,有甜,有咸,有暖,有凉。或许,岁月就像这口黑陶锅,把那些平凡的日子,慢慢煨成了暖,慢慢煨成了香。或许,那些逝去的人,那些逝去的时光,都没有走远,他们就藏在一碗粥里,藏在一块饼里,藏在一坛酱菜里,藏在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长长短短的岁月里。

    

    我又盛了一碗粥,放了两勺红糖,对着空荡荡的灶房,轻轻说:“祖母,祖父,我回来了,我给你们盛了一碗粥,很甜,很香,暖到心坎里了。”

    

    窗外的雪,依旧落着,缠绵不绝。灶房里的热气,依旧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像一缕缕扯不断的思念,飘向远方,飘向那些,回不去的旧年。

    

    烟火煨暖,食里旧年。

    

    一碗粥,一块饼,一坛酱菜,一生念想。

    

    岁月长,烟火暖,思念深。

    

    那些藏在食里的爱,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会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朝朝暮暮,走过一生一世。

    

    我捧着那碗糯米粥,坐在灶膛前,看着火光,看着雪花,看着岁月的长河,静静流淌。

    

    锅里的粥,还在翻滚着,热气还在升腾着,香得人心里发颤,暖得人眼里发酸。

    

    我知道,这碗粥,我会喝一辈子。

    

    这碗粥里,有祖母的手,有祖父的笑,有灶膛的火,有院子的雪,有那些,长长的,长长的,旧时光。

    

    食味流年,盏底余温

    

    寒冬的雪,落得绵密,像揉碎了的云,飘落在檐角,飘落在院中的石桌上,也飘落在灶房的窗棂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将那缕从灶膛里飘出的烟火气,晕染得温温软软,缠缠绵绵。我立在灶房的门边,看着祖母守着那口黑铁锅,添柴,掌勺,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袅袅,裹着淡淡的米香、菜香,还有几分岁月熬煮的暖,漫过灶房的每一个角落,漫过这落雪的冬日,也漫过那些与食相关的,长长短短,萦萦绕绕的旧光阴。

    

    说起食,总该先想起那口黑铁锅。那是一口铸铁的老锅,锅沿被岁月磨得发亮,锅底结着一层薄薄的锅巴,像镀了一层金黄的霜。锅柄是粗粗的木头,被几代人的手摩挲得温润,带着几分烟火的暖,几分时光的沉。这口锅,是曾祖母传下来的,陪着家里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雨,煮过春日的新笋,熬过夏日的绿豆汤,焖过秋日的稻香,炖过冬日的暖汤,也煮过那些清贫却温热的日子。祖母说,铁锅是家里的根,守着一口铁锅,就守着人间的烟火,守着一家人的团圆。那时的我,总爱扒着锅沿,看着锅里的食物在蒸汽里翻滚,闻着那股勾人的香,馋得直咂嘴。祖母便会笑着捏捏我的脸,舀一勺温热的汤水,吹凉了喂我,那股暖,从舌尖淌到心底,便成了童年最温柔的印记。如今,曾祖母走了,祖父走了,只有祖母还守着这口铁锅,守着灶房的烟火,守着那些关于食的,藏在烟火里的故事。

    

    有了铁锅,自然要有生火的柴。柴是干松的樟木、槐木,还有秋后晒干的稻草,码在灶房的角落,堆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小的山。每次生火,祖母都会蹲在灶膛边,先铺一层软软的稻草,再架上几根细细的樟木条,用火柴点燃,火苗舔着稻草,噼啪作响,像一首细碎的歌谣。然后再添上粗粗的槐木,火苗便越烧越旺,舔着锅底,将铁锅烘得暖暖的,也将灶房烘得暖暖的。我总爱蹲在祖母身边,看着火苗在灶膛里跳跃,看着祖母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一幅温暖的画。祖母生火的时候,总爱念叨,柴要干,火要匀,就像做人,要心诚,要踏实。火太急,煮不熟饭;心太躁,做不好事。那些话,伴着灶膛的噼啪声,伴着烟火的香,悄悄落在我的心底,成了岁月里最朴素的道理。樟木的柴,烧起来有淡淡的香,混着锅里的食香,漫在空气里,便成了家的味道。稻草的火,软乎乎的,像祖母的手,烘着铁锅,也烘着那些清贫的日子,让那些寡淡的食材,也熬出了温润的滋味。我常常想,那些柴,在山林里长了那么多年,吸过阳光,喝过雨露,最后化作灶膛的火,煮出人间的食味,是不是也算另一种圆满。它们烧尽了自己,却暖了一家人的胃,暖了一家人的心,暖了那些长长的,冷冷的冬日。

    

    有了铁锅,有了柴,自然要有盛食的碗。碗是粗粗的白瓷碗,碗沿有些微微的磕碰,碗身印着淡淡的青花,像晕开的墨,被岁月磨得浅浅的,却依旧透着几分朴素的美。这些碗,是祖母年轻时置办的,一用就是几十年,摔碎了补,补好了再用,碗底的青花,便在一次次的磕碰与摩挲里,藏了烟火的痕,藏了时光的味。祖母说,粗瓷碗接地气,盛饭香,盛汤暖,不像细瓷碗,娇贵,少了人间的烟火气。每次盛饭,祖母都会用厚厚的布巾裹着碗沿,将碗递到每个人手里,碗底的暖,从掌心传到心底,便有了团圆的温。一碗白米饭,几粒咸菜,在粗瓷碗里,也变得格外香甜。我总爱捧着粗瓷碗,蹲在院中的石桌上吃饭,碗沿抵着下巴,暖暖的,米饭的香混着瓷碗的朴,便成了最踏实的人间滋味。如今,家里添了许多精致的瓷碗,细瓷的,描金的,可祖母依旧爱用那些粗瓷碗,她说,用惯了,心里踏实。那些粗瓷碗,盛过清贫的日子,盛过团圆的欢喜,盛过别离的愁,也盛过岁月的温,它们像家里的老人,沉默着,却守着一家人的烟火,守着那些藏在碗底的,细碎的幸福。

    

    说起食,最难忘的,是祖母煮的白粥。那是用新收的粳米,淘洗干净,泡在清水里,泡上大半天,直到米粒变得饱满软糯,然后放进那口黑铁锅里,加足了清水,用文火慢慢熬。熬粥的火,要小,要匀,祖母便守在灶膛边,时不时添一根细柴,时不时用勺子搅一搅锅底,怕粥粘了锅。熬粥的时光,是漫长的,也是温柔的,灶膛的火暖烘烘的,锅里的米在清水里慢慢舒展,慢慢翻滚,从一颗颗分明的米粒,熬成稠稠的粥,白雾袅袅,裹着淡淡的米香,漫过灶房,漫过院子,漫过这落雪的清晨。我总爱守在灶房里,等着粥熟,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的米香,馋得直转圈圈。祖母便会笑着说,慢些,粥要熬得久,才香,才糯,才暖。等粥熬好,祖母会舀一碗,晾在石桌上,撒上几粒白糖,或者拌上一点自家腌的咸菜,白粥稠糯,入口即化,甜丝丝或者咸滋滋的,暖从舌尖淌到胃里,再淌到心底,便将冬日的寒,都驱散了。祖母说,白粥最养人,贫也好,富也好,一碗热粥,就能暖了肠胃,暖了心。那些清贫的日子,家里常常只有白粥咸菜,可祖母总能将粥熬得温润香甜,让那些寡淡的日子,也熬出了暖的滋味。如今,吃过无数精致的粥品,燕窝粥,皮蛋瘦肉粥,海鲜粥,可最难忘的,还是祖母用那口黑铁锅,文火慢熬的白粥,那股纯粹的米香,那股从舌尖到心底的暖,是任何精致的滋味,都替代不了的。那碗白粥,藏着祖母的温柔,藏着烟火的暖,藏着童年的甜,也藏着那些清贫却温热的旧时光。

    

    春日的食,是鲜的,是嫩的,像枝头刚绽的花,像土里刚冒的芽。惊蛰过后,院中的竹笋便悄悄冒了头,嫩生生的,顶着尖尖的笋尖,裹着一层薄薄的笋衣,像一个个害羞的娃娃。祖母便会提着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将竹笋挖出来,剥去笋衣,切成细细的笋丝,或者小小的笋丁,用清油快炒,撒上一点盐,一点葱花,便是一盘清炒春笋。笋的鲜,裹着油的香,脆生生,嫩滋滋,入口便是春日的滋味。或者将春笋与腊肉同炖,腊肉的咸香,春笋的鲜甜,在铁锅里慢慢熬煮,汤汁浓稠,肉香笋鲜,拌着米饭,能吃满满一大碗。祖母说,春日的笋,是大地的馈赠,尝一口,便尝尽了春日的生机。除了春笋,春日还有新摘的荠菜,绿油油的,长在田埂边,挖回来,洗干净,切碎了,和着面粉,做荠菜饼,煎得金黄,外酥里嫩,咬一口,满是荠菜的清香。或者做荠菜馄饨,皮薄馅嫩,汤头撒上葱花,滴几滴香油,一口馄饨,一口汤,鲜到心底。春日的食,没有繁复的调料,只凭着食材本身的鲜,便熬出了最动人的滋味,像春日的风,温柔,清新,带着希望的暖。

    

    夏日的食,是凉的,是润的,像夏夜的晚风,像井里的凉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入夏之后,祖母便会熬绿豆汤,选上好的绿豆,淘洗干净,放进铁锅里,加足了清水,用文火慢慢熬,熬到绿豆开花,汤汁浓稠,然后盛在瓷碗里,放进井里镇着。井里的水,凉丝丝的,将绿豆汤镇得冰冰凉凉,喝一口,从舌尖凉到心底,燥热便一扫而空。祖母还会在绿豆汤里加几颗红枣,几粒冰糖,甜而不腻,润而不燥,是夏日最清甜的滋味。夏日的傍晚,一家人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喝着冰镇的绿豆汤,听着蝉鸣,聊着天,晚风习习,带着槐花香,带着绿豆汤的甜,便将夏日的长,熬成了温柔的模样。除了绿豆汤,夏日还有凉拌黄瓜,拍碎的黄瓜,撒上盐,醋,蒜末,滴几滴香油,拌一拌,脆生生,酸溜溜,解腻又爽口。还有番茄炒蛋,红红的番茄,黄黄的鸡蛋,炒得酸甜可口,拌着米饭,是夏日最下饭的滋味。夏日的食,不求浓烈,只求清爽,像夏日的时光,慢悠悠,凉丝丝,藏着烟火里的温柔。

    

    秋日的食,是香的,是沉的,像秋日的阳光,像成熟的稻穗,带着丰收的甜。秋收过后,新米便晒好了,粒粒饱满,晶莹剔透,祖母便会用那口黑铁锅,焖一锅新米饭。先将米淘洗干净,加适量的清水,用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焖,焖到米饭的香从锅里飘出来,焖到锅底结上一层薄薄的锅巴。掀开锅盖,白雾袅袅,米香扑鼻,一颗颗米饭,油光锃亮,软糯香甜。锅底的锅巴,金黄酥脆,嚼起来嘎嘣响,香到心底。祖母说,新米的香,是大地的甜,是丰收的喜,尝一口,便知人间的美好。秋日还有炖南瓜,自家种的南瓜,黄黄的,甜甜的,切成大块,放进铁锅里,加一点清水,一点冰糖,用文火慢慢炖,炖到南瓜软烂,汤汁浓稠,甜丝丝,糯滋滋,不用任何调料,便甜到心底。还有炒板栗,秋日的板栗,饱满圆润,炒得香香的,剥去外壳,里面的果肉,粉粉的,甜甜的,是秋日最解馋的小食。秋日的食,裹着丰收的香,带着阳光的暖,像秋日的岁月,沉实,温润,藏着人间的欢喜。

    

    冬日的食,是暖的,是浓的,像冬日的炉火,像家人的怀抱,驱散了冬日的寒。冬至过后,祖母便会炖一锅排骨汤,选新鲜的排骨,焯水去血沫,放进铁锅里,加姜片,葱段,料酒,再加上足量的清水,用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慢慢炖,炖到排骨软烂,汤汁浓稠,撒上一点盐,一点葱花,便是一锅暖汤。捧着粗瓷碗,喝一口热汤,吃一块排骨,暖从舌尖淌到胃里,再淌到心底,便将冬日的寒,都驱散了。祖母还会做羊肉火锅,冬日的羊肉,温性滋补,切成薄片,放进沸汤里涮一涮,蘸上麻酱,蒜泥,一口下去,暖烘烘,香滋滋,一家人围坐在火锅边,看着锅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袅袅,聊着天,吃着肉,便将冬日的冷,熬成了团圆的暖。还有饺子,冬日的傍晚,祖母会和着面,擀着皮,包着饺子,韭菜猪肉的,白菜虾仁的,一个个饺子,圆润饱满,像一个个小小的元宝。放进沸水里煮,煮到饺子浮起来,捞出来,蘸着醋,蒜汁,一口一个,鲜香满口。祖母说,冬日吃饺子,暖身,暖心,团团圆圆。冬日的食,没有繁复的花样,只凭着一锅暖汤,一碗热饭,便将人间的烟火,熬成了最温柔的暖,将一家人的团圆,煮成了最珍贵的甜。

    

    除了这些日常的食,记忆里还有那些藏在节日里的,关于食的味道。春节的饺子,元宵的汤圆,清明的青团,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重阳的糕,每一个节日,都有专属的食味,每一种食味,都藏着团圆的暖,藏着岁月的甜。春节的饺子,祖母会包进一枚硬币,谁吃到,谁就来年有好运,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着饺子,找着硬币,欢声笑语,便将新年的喜,煮进了饺子里。元宵的汤圆,白白的,圆圆的,像天上的月亮,煮在甜汤里,甜丝丝,糯滋滋,一家人吃着汤圆,赏着月亮,便将团圆的暖,熬进了汤圆里。清明的青团,用艾草的汁和着糯米粉,包着豆沙馅,绿绿的,糯糯的,带着艾草的清香,吃一口,便想起了逝去的亲人,想起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端午的粽子,用粽叶裹着糯米,红枣,豆沙,或者鲜肉,煮得香香的,剥开粽叶,米香混着粽叶的香,满口生津,吃一口,便想起了屈原,想起了那些千古的情怀。中秋的月饼,圆圆的,甜甜的,莲蓉的,豆沙的,五仁的,一家人吃着月饼,赏着圆月,便将相思的甜,藏进了月饼里。重阳的糕,软软的,甜甜的,撒上桂花,香飘四溢,吃一口,便想起了远方的亲人,想起了那些登高望远的期盼。这些节日的食味,像一个个小小的印记,刻在岁月里,刻在心底里,每次想起,便有一股暖,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岁月,漫过时光。

    

    祖母的灶房,永远飘着烟火的香,那口黑铁锅,永远煮着人间的暖。祖母的手,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却能将最朴素的食材,熬出最动人的滋味。她会将吃不完的青菜,晒成菜干,炖肉时放一点,便有了别样的香;她会将吃不完的桃子,酿成果酱,抹在馒头上,便有了甜甜的滋味;她会将吃不完的米饭,做成锅巴,炒着吃,嘎嘣脆,香到心底。祖母说,食材不分贵贱,只要用心做,就能煮出人间的暖。那些清贫的日子,家里常常只有简单的食材,可祖母总能变着花样,让一家人的胃,吃得暖暖的,让一家人的心,过得温温的。她用一口铁锅,一把柴火,将那些寡淡的日子,熬成了温润的滋味;将那些清贫的时光,煮成了团圆的暖。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我生病发烧,浑身发冷,祖母便守在灶房里,用那口黑铁锅,熬一碗姜枣茶,生姜切丝,红枣去核,加红糖,用文火慢慢熬,熬到姜香枣甜,然后舀一碗,吹凉了,一口一口喂我。那股暖,从舌尖淌到心底,驱散了身上的寒,也驱散了心底的慌。我躺在床上,看着祖母忙碌的身影,看着灶膛的火苗在她身后跳跃,闻着那股姜枣的暖香,便觉得,有祖母在,有灶房的烟火在,便什么都不怕了。那碗姜枣茶,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滋味,藏着祖母的爱,藏着烟火的暖,藏着岁月的温柔。

    

    我也常常想起,祖父还在的时候,每到傍晚,祖父便会坐在灶房的门边,看着祖母在铁锅里忙碌,抽着旱烟,聊着天。灶膛的火,烘着祖父的脸,锅里的香,漫着祖父的衣,一家人围在灶房里,等着开饭,便成了最温暖的画面。祖父爱吃祖母煮的红烧肉,祖母便会隔三差五,炖一锅红烧肉,冰糖炒色,文火慢炖,炖到肉色红亮,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祖父捧着粗瓷碗,吃着红烧肉,喝着小酒,眉眼间都是笑意。祖母便坐在一旁,看着祖父吃,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很多。那些画面,像一幅温暖的画,藏在岁月里,藏在烟火里,每次想起,便有一股暖,从心底涌上来。如今,祖父走了,灶房里,再也没有祖父抽着旱烟的身影,再也没有祖父和祖母聊天的声响,只有祖母还守着那口铁锅,守着灶房的烟火,守着那些关于祖父的,藏在食味里的回忆。

    

    寒冬的雪,还在落,灶房的烟火,还在飘,祖母还守着那口黑铁锅,添柴,掌勺,锅里的暖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袅袅,裹着淡淡的香,漫过灶房,漫过院子,漫过这落雪的冬日。我立在灶房的门边,看着祖母的身影,看着灶膛的火苗在她身后跳跃,看着那口黑铁锅在火光里泛着温温的光,忽然觉得,人间的美好,不过是守着一口铁锅,守着一缕烟火,守着一家人的团圆,守着那些藏在食味里的,温柔的旧时光。

    

    食味,是人间的烟火味,是岁月的滋味,是家人的味道。它藏在一口铁锅里,藏在一把柴火里,藏在一碗热粥里,藏在一锅暖汤里,藏在那些清贫却温热的日子里,藏在那些团圆却短暂的时光里。它是童年的甜,是祖母的爱,是祖父的笑,是家的暖,是岁月里,最温柔的印记。

    

    那些与食相关的日子,那些与食相关的人,那些与食相关的滋味,像一碗温温的汤,熬在岁月里,熬在心底里,暖了肠胃,暖了心,也暖了那些长长的,冷冷的流年。一口食,一份暖,一段岁月,一生情。食味流年,盏底余温,守着人间的烟火,便守着世间最温柔的美好。

    

    灶房的白雾,还在袅袅,锅里的香,还在漫延,祖母的笑,还在火光里,那口黑铁锅,还在煮着人间的暖,煮着岁月的甜,煮着那些,藏在烟火里的,长长的,温柔的旧时光。

    

    雪,还在落,落在檐角,落在院中的石桌上,落在灶房的窗棂上,却落不进灶房的烟火里,落不进心底的温暖里。因为,有烟火的地方,就有暖;有家人的地方,就有甜;有食味的地方,就有人间的美好,就有岁月的温柔。

    

    我走到祖母身边,蹲在灶膛边,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越烧越旺,舔着锅底,也舔着心底的暖。祖母笑着捏捏我的脸,舀一勺热汤,吹凉了喂我,那股暖,从舌尖淌到心底,便成了岁月里,最温柔,最珍贵的滋味。

    

    食味流年,盏底余温。人间烟火,岁岁年年。一碗热汤,一口热饭,便暖了岁月,暖了流年,暖了这一生的温柔与期盼。

    

    灶房的烟火,依旧袅袅,那口黑铁锅,依旧煮着人间的暖,煮着那些藏在烟火里的,关于食,关于爱,关于团圆,关于岁月的,长长的,温柔的故事。这些故事,像灶膛的火,永远温暖,永远明亮,永远,藏在人间的烟火里,藏在心底的温暖里,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雪落无声,烟火有声,食味有情,岁月有温。守着一口铁锅,守着一缕烟火,守着一家人的团圆,便守着了人间最朴素的美好,守着了岁月最温柔的印记。往后的日子,无论走多远,无论遇多少风雨,想起灶房的烟火,想起祖母煮的食味,想起那股从舌尖到心底的暖,便有了前行的勇气,便有了心底的归处。因为,人间的美好,不过是烟火寻常,食味温良,家人在旁,岁月悠长。

    

    灶房的暖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袅袅,裹着淡淡的香,漫过落雪的冬日,漫过岁月的长河,漫过这一生的温柔与期盼,在心底,凝成了一抹永恒的暖,一抹永恒的甜,一抹永恒的,人间烟火的香。

    

    那些与食相关的旧时光,那些与食相关的温柔滋味,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爱与团圆,会像这灶房的烟火,永远温暖,永远明亮,永远,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静静温暖,静静,守着人间的美好,守着岁月的温柔,岁岁年年,生生不息。

    

    我捧着祖母递来的粗瓷碗,喝着温热的汤,看着灶膛的火苗在眼前跳跃,看着祖母的笑在火光里温柔,听着雪落的声音,闻着烟火的清香,忽然觉得,这一生,最珍贵的,不过是这人间的烟火,这碗中的温汤,这身边的家人,这岁月的温良。食味流年,盏底余温,人间值得,不过如此。

    

    雪,渐渐小了,阳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在院中的雪地上,洒在灶房的窗棂上,洒在那口黑铁锅上,泛着温温的光。灶房的烟火,依旧袅袅,食味的香,依旧漫延,祖母的笑,依旧温柔,那些藏在食味里的故事,依旧在岁月里,静静流淌,静静温暖,静静,守着这人间的烟火,守着这岁月的温柔,直到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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