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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4章 酒
    樽中月,醉里尘

    

    薄暮的风,带着几分秋意的凉,从檐角的飞翘处溜进来,拂过案头那只青瓷酒樽,樽沿上凝着的几点露痕,便簌簌地滚落,碎在铺了素笺的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像极了谁不小心遗落的泪。我倚在窗前的竹椅上,看着那只酒樽,樽里空空的,却仿佛盛着一整个秋天的寂寥,一整个岁月的沧桑,还有那些被时光尘封的,与酒相关的,长长短短,缠缠绵绵的旧事。

    

    说起酒,总该先想起那只樽。那是一只汝窑的青瓷樽,釉色是淡淡的天青色,像雨后初霁的天空,带着几分朦胧的诗意。樽身浅浅地刻着缠枝莲的纹样,纹样的线条细腻而柔和,像女子描过的眉,带着几分温婉的韵致。记得初见这只樽,是在故乡的老宅里。那时我尚年少,跟着祖母收拾阁楼的旧物。阁楼里积满了灰尘,阳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像一群飞舞的蝶。在一堆落满蛛网的旧物里,我发现了这只樽。它静静地躺在一只旧木箱里,被几层泛黄的棉纸包裹着,像一个沉睡了百年的梦。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棉纸,指尖触到樽身的微凉,那微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竟让我生出几分莫名的悸动。祖母走过来,看着我手里的樽,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怅惘。她说,这只樽,是曾祖父留下的。曾祖父是个爱酒的人,年轻时走南闯北,积攒了不少好酒,也收藏了不少这样的酒樽。后来,家道中落,那些好酒都被变卖了,只剩下这只樽,孤零零地守着老宅的岁月。祖母说,曾祖父晚年的时候,总爱抱着这只樽,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一坐就是大半天。他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抱着樽,像抱着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那时的我,看不懂曾祖父眼里的落寞,只觉得那只樽好看,便缠着祖母,将它讨了来,摆在自己的案头,当作一件稀罕的玩物。如今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的不懂事。那只樽里,盛着的哪里是酒,分明是曾祖父一生的坎坷,一生的漂泊,还有一生的思念。

    

    有了樽,自然要有酒。酒是米酒,是祖母亲手酿的。每年的重阳,祖母都会选上好的糯米,淘洗干净,泡在清水里,泡上一整天,直到米粒变得饱满而软糯。然后,将糯米捞出来,沥干水分,上笼蒸熟。蒸好的糯米,散发着淡淡的米香,热气腾腾的,像一团温暖的云。祖母会将蒸好的糯米倒进干净的陶缸里,拌上酒曲,然后盖上盖子,用棉絮将陶缸裹得严严实实的,放在温暖的灶房里。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等待。等待酒曲与糯米发酵,等待那些平凡的米粒,在时光的酝酿下,酿成一坛醇香的酒。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也是充满期待的。每天清晨,祖母都会去灶房里看一看陶缸,用手指蘸一点缸里的汁液,放在嘴里尝一尝,然后露出欣慰的笑容。我总爱跟在祖母身后,踮着脚尖,看着陶缸里的变化。起初,缸里的糯米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群熟睡的孩子。渐渐地,缸里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像一串串晶莹的珍珠,气泡破裂时,会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细雨敲打窗棂。再后来,一股淡淡的酒香,便从陶缸的缝隙里溢出来,漫过灶房的每一个角落,漫过老宅的每一寸光阴。酒香是醇厚的,带着几分米的清甜,几分岁月的绵长,闻着便让人醺然欲醉。等到酒酿成的时候,祖母会揭开陶缸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缸里的酒,是淡淡的琥珀色,像融化了的阳光,清澈而透亮。祖母会用一只竹制的酒勺,将酒舀进酒坛里,然后封上坛口,埋在老槐树的根下。她说,酒是越陈越香的,像岁月的沉淀,像故人的思念。我曾问过祖母,曾祖父爱喝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酒。祖母点了点头,眼里的泪,便像樽沿的露痕,簌簌地落下来。她说,曾祖父年轻的时候,总爱和朋友们聚在老槐树下,喝着自己酿的米酒,谈天说地,意气风发。后来,朋友们散了,有的远走他乡,有的阴阳两隔,只剩下曾祖父一个人,守着这只樽,守着这坛酒,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有了樽,有了酒,自然还要有下酒的故事。那些故事,是祖母坐在老槐树下,摇着蒲扇,一点点讲给我听的。故事里有曾祖父的少年意气,有他的中年漂泊,有他的晚年落寞。祖母说,曾祖父年轻时,是个意气风发的书生,背着行囊,带着这只樽,走遍了大江南北。他曾在江南的烟雨里,与友人对饮,酒酣耳热之际,挥毫泼墨,写下“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诗句;他曾在塞北的风沙里,与戍边的将士同醉,酒入愁肠之际,拔剑起舞,唱出“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的豪情;他曾在西湖的断桥边,邂逅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女子的眉眼如画,笑靥如花,他们在断桥上对饮,酒意阑珊之际,女子轻吟“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曾祖父便醉了,醉在那女子的眉眼间,醉在那西湖的烟雨中。可惜,后来那女子随家人远走他乡,杳无音信,只留下曾祖父一个人,抱着这只樽,在断桥上,一等就是许多年。祖母说,曾祖父中年的时候,家道中落,为了生计,不得不放下笔墨,扛起行囊,四处奔波。他做过货郎,走过崎岖的山路;他做过船夫,划过汹涌的江河;他做过教书先生,站过简陋的私塾。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带着这只樽。累了,便找一处僻静的地方,舀一勺随身带的酒,慢慢饮下,酒入愁肠,化作千滴泪,也化作万般勇。他说,酒是他的知己,是他的慰藉,是他漂泊岁月里,唯一的陪伴。祖母说,曾祖父晚年的时候,回到了老宅,守着那棵老槐树,守着那只酒樽,守着那坛陈酒。他不再出门,只是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抱着酒樽,默默不语。有时,他会斟一杯酒,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说一声“干杯”,仿佛那些逝去的友人,那些错过的故人,都还坐在他的对面。他的头发渐渐白了,像老槐树的霜;他的背渐渐驼了,像老屋的梁;他的眼神渐渐浑浊了,像樽里的酒,蒙着一层岁月的翳。后来,曾祖父便走了,走在一个落叶纷飞的秋日。他走的时候,怀里还抱着那只青瓷酒樽,樽里,盛着半杯未喝完的米酒。

    

    我常常想,曾祖父走的时候,是不是带着几分醉意。是不是在醉意朦胧间,看到了那些逝去的友人,看到了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看到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他是不是在酒香里,找到了一份安宁,一份释然。就像此刻的我,倚在窗前的竹椅上,看着那只青瓷酒樽,心里也盛满了酒意。我没有斟酒,却仿佛已经醉了,醉在祖母讲的故事里,醉在曾祖父的岁月里,醉在这只酒樽的寂寥里。

    

    风,又从檐角溜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几分秋意的凉。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只酒樽,樽身的天青色,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淡淡的光。樽沿上的露痕,又积了几点,像谁的泪。我忽然想起,祖母酿的酒,应该已经埋在老槐树的根下,许多年了。那酒,应该已经很醇,很香了吧。我想去挖一坛出来,斟在这只酒樽里,然后坐在老槐树下,像曾祖父一样,看着夕阳西下,慢慢饮下。我想,那酒里,一定藏着岁月的味道,藏着思念的味道,藏着老槐树的味道,藏着老宅的味道。

    

    我起身,走出房门,走向院子里的老槐树。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片,像一只只疲倦的蝶,在风中打着旋。树下的泥土,松软而湿润,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我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泥土,泥土里,果然埋着一坛酒。酒坛的封泥已经干裂,露出里面的陶坛。我小心翼翼地将酒坛抱出来,拍掉坛身上的泥土,然后用一把小刀,撬开坛口的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目眩。酒香里,有糯米的清甜,有岁月的绵长,还有几分老槐树的沧桑。

    

    我抱着酒坛,回到窗前的案头,将酒坛里的酒,缓缓地斟进那只青瓷酒樽里。酒是淡淡的琥珀色,像融化了的阳光,清澈而透亮。酒液顺着樽沿缓缓流下,在樽底漾起一圈圈涟漪,像岁月的年轮。我端起酒樽,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带着几分清甜,几分醇厚,还有几分微微的辣。辣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心底便涌起一股暖意,暖意里,又夹杂着几分淡淡的愁。

    

    我放下酒樽,看着樽里的酒,樽里的酒,映着窗外的夕阳,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曾祖父的影子。我仿佛看到,曾祖父正坐在我的对面,穿着青布长衫,手里端着一只酒樽,对着我,微微地笑。他的眼神,温和而慈祥,像窗外的夕阳。我仿佛听到,他在对我说,孩子,慢点喝,酒要慢慢品,岁月要慢慢走。

    

    我又端起酒樽,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轻轻说一声“干杯”。然后,将樽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千滴泪,滴落在素笺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像极了樽沿的露痕,像极了谁不小心遗落的泪。

    

    夕阳,渐渐落下山去,天空被染成一片火红,像一杯醉了的酒。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吟唱。檐角的风,依旧带着几分秋意的凉,拂过案头的酒樽,樽沿上的露痕,又簌簌地滚落,碎在素笺上,碎在岁月里。

    

    我倚在竹椅上,闭上眼睛,任由酒香在鼻息间弥漫,任由愁绪在心底蔓延。我想起曾祖父的故事,想起祖母的笑容,想起老槐树的沧桑,想起老宅的岁月。我想起江南的烟雨,想起塞北的风沙,想起西湖的断桥,想起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我想起很多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事,那些人,那些事,都像樽里的酒,被时光尘封着,被思念酝酿着,越陈越香,越品越愁。

    

    我不知道,这坛酒,曾祖父有没有喝过。我不知道,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有没有在曾祖父的梦里,出现过。我不知道,那些逝去的友人,有没有在曾祖父的酒香里,相聚过。我只知道,此刻的我,醉了,醉在这坛酒里,醉在这段岁月里,醉在这份思念里。

    

    风,越来越凉了,带着几分夜色的寒。我起身,将酒坛的坛口重新封好,然后抱起来,埋回老槐树的根下。我想,这坛酒,应该再埋上一些年,等它更醇,更香,等我也老了,像曾祖父一样,坐在老槐树下,再将它挖出来,斟在这只青瓷酒樽里,慢慢品,慢慢忆。

    

    我回到窗前,看着那只酒樽,樽里的酒,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点酒渍,像岁月的泪痕。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樽身的缠枝莲纹样,纹样的线条,依旧细腻而柔和,像女子描过的眉。我忽然觉得,这只酒樽,不仅仅是一只樽,它是一段岁月的载体,是一份思念的寄托,是一个未完的梦。它盛过酒,盛过泪,盛过欢笑,盛过悲伤,盛过曾祖父的一生,也盛过我的一段青春。

    

    夜色,渐渐浓了,像一杯斟满了的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案头的酒樽上,樽身的天青色,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极了曾祖父眼里的落寞。我想起曾祖父说过的话,酒是知己,酒是慰藉。是啊,酒是知己,它懂你的愁,懂你的喜,懂你的落寞,懂你的繁华。酒是慰藉,它能让你暂时忘记尘世的喧嚣,忘记岁月的沧桑,忘记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我又想起祖母的话,酒是越陈越香的,像岁月的沉淀,像故人的思念。是啊,岁月越沉淀,越有味道;思念越绵长,越有深意。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旧事,那些被岁月遗忘的故人,都像这坛陈酒,在心底,越品越醇,越品越愁。

    

    窗外的月光,越来越亮了,像一汪清澈的酒。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地立着,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段悠长的岁月。檐角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夜色的寒,拂过案头的酒樽,樽沿上的露痕,又积了几点,像谁的泪,像谁的梦。

    

    我倚在窗前的竹椅上,看着那只青瓷酒樽,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释然。或许,人生就像这樽酒,有甜,有辣,有醇,有淡。或许,岁月就像这坛酒,有沉淀,有思念,有繁华,有落寞。或许,那些与酒相关的旧事,那些与酒相关的故人,都像这樽里的月,醉里的尘,在时光的长河里,静静地流淌,静静地沉淀,静静地,等着后人,去品,去忆,去醉。

    

    我闭上眼睛,任由月光洒在脸上,任由酒香在鼻息间弥漫。我仿佛看到,曾祖父正坐在老槐树下,抱着那只青瓷酒樽,对着月光,轻轻饮下一杯酒。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带着几分笑意,像一尊岁月的雕像。我仿佛听到,他在低声吟唱,唱着一首关于酒,关于岁月,关于思念的歌。歌声里,有江南的烟雨,有塞北的风沙,有西湖的断桥,有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歌声里,有老槐树的沧桑,有老宅的岁月,有他一生的坎坷,一生的漂泊,一生的思念。

    

    夜,越来越深了。月光,越来越亮了。酒香,越来越浓了。我的心,越来越静了。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静得像樽里的月,醉里的尘。

    

    我想,这只青瓷酒樽,会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朝朝暮暮。它会盛着我的酒,盛着我的泪,盛着我的欢笑,盛着我的悲伤。它会陪着我,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品,慢慢忆,慢慢醉。

    

    我想,这坛陈酒,会埋在老槐树的根下,埋着我的思念,埋着我的岁月。它会在时光的酝酿下,越来越醇,越来越香。等我老了,像曾祖父一样,我会将它挖出来,斟在这只青瓷酒樽里,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月光升起,慢慢饮下。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说一声“干杯”,敬曾祖父,敬祖母,敬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敬那些逝去的友人,敬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敬这樽中月,醉里尘。

    

    风,从檐角溜进来,带着几分夜色的寒,拂过我的脸颊。我睁开眼睛,看着案头的青瓷酒樽,樽里空空的,却仿佛盛着一整个月亮,一整个岁月,一整个,长长的梦。

    

    月光,洒在樽沿上,凝着几点露痕,像泪,像霜,像岁月的痕。

    

    樽中月,醉里尘。

    

    一樽酒,一生情。

    

    岁月长,思念深。

    

    醉里不知年华限,醒时方觉梦无痕。

    

    我又端起那只青瓷酒樽,对着窗外的月光,轻轻斟了一杯,酒液是淡淡的琥珀色,像融化了的月光。我将酒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滑过舌尖,带着几分清甜,几分醇厚,几分微微的辣。辣意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心底便涌起一股暖意,暖意里,又夹杂着几分淡淡的愁。

    

    我放下酒樽,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案头的素笺,素笺上的湿痕,已经干了,却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印记,像岁月的年轮。我忽然想起,曾祖父的故事,还没有讲完;祖母的酒,还没有酿完;我的梦,还没有醒完。

    

    这世间的酒,有千千万万种,这世间的故事,有千千万万个,这世间的愁,有千千万万缕。而我,只守着这一只青瓷酒樽,守着这一坛陈酒,守着这一段岁月,守着这一份思念。

    

    夜,更深了。月光,更亮了。酒香,更浓了。

    

    我倚在窗前的竹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几分笑意,几分醉意。

    

    樽中月,醉里尘。

    

    一樽酒,一生人。

    

    岁月悠悠,思念长长。

    

    醉里挑灯,看尽人间烟火;醒时倚窗,望断天涯路远。

    

    这樽酒,我会慢慢品,慢慢饮,慢慢醉。

    

    这岁月,我会慢慢走,慢慢忆,慢慢等。

    

    等那轮樽中的月,落了又升;等那场醉里的尘,散了又聚;等那段逝去的时光,来了又去;等那个错过的故人,近了又远。

    

    等我老了,像曾祖父一样,我会抱着这只青瓷酒樽,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西下,看着月光升起,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轻说一声:

    

    “再来一杯。”

    

    风,依旧在檐角徘徊,带着几分秋意的凉,几分夜色的寒。案头的青瓷酒樽,静静地立着,樽沿上的露痕,又簌簌地滚落,碎在素笺上,碎在岁月里,碎在那樽中月,醉里尘的梦里。

    

    梦里,有酒,有月,有尘,有我,有曾祖父,有祖母,有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女子,有那段长长的,长长的岁月。

    

    梦里,酒香四溢,月色温柔,尘埃落定。

    

    梦里,我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醉得不愿醒来。

    

    因为,梦里的酒,最醇;梦里的月,最明;梦里的尘,最轻;梦里的岁月,最长;梦里的思念,最深。

    

    樽中月,醉里尘。

    

    一樽酒,一生魂。

    

    酒赋

    

    夫酒者,乾坤酿就之灵液,人间聚散之因缘也。其始也,或云仪狄奉于夏禹,或曰杜康造于东周,二说并存,莫衷一是,然皆谓此物问世,便引千秋人醉,万古情牵。昔刘伶作《酒德颂》,谓“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李白吟“会须一饮三百杯”,叹“钟鼓馔玉不足贵”,此中真意,非耽杯者不能解,非知味者不能言。今小子不才,效昔人赋体之制,作此白话《酒赋》,铺陈酒之渊源、形质、功效、风情,虽无相如之笔力,子建之才情,然以胸中点滴意,写尽壶中日月长,凡二万言,聊博诸君一哂,且作醒时谈资,醉后闲话。

    

    酒之生也,本乎五谷之精,得乎水土之秀,赖乎人力之巧。《齐民要术》载造酒之法,“秫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絜,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此六者,乃酿酒之要诀也。盖五谷者,或黍或稷,或稻或粱,春种秋收,吸天地之阳气,纳雨露之阴津,待籽粒饱满,脱壳扬糠,复经淘洗、蒸煮、发酵、蒸馏、窖藏,历数道工序,方得琼浆汩汩,玉液盈盈。初酿之酒,色清味烈,如少年意气,锋芒毕露;窖藏之久,色转琥珀,味趋醇厚,若老者襟怀,沉稳内敛。

    

    观其色也,或清若晨露,或浊似流霞,或赤如丹砂,或黄如金汁。白堕春醪,“一醉千日”,其色当是澄澈见底,方能引刘白堕潜心酿造,酿出此传世佳酿;绍兴黄酒,色如琥珀,稠若琼浆,温饮之下,暖意融融,此乃岁月沉淀之色泽也。若夫葡萄美酒,则“夜光杯里盛”,色呈紫红,艳若玛瑙,观之已令人心醉,况复举杯倾盏乎?

    

    闻其香也,或馥郁,或清雅,或绵柔,或刚烈。未饮之前,启封一瞬,香气便四溢开来,若有佳人拂袖,暗香浮动;若有雅士抚琴,余韵悠长。《楚辞·招魂》云:“瑶浆蜜勺,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想那瑶浆,必是香冽逼人,方能令宋玉这般才子,在招魂之辞中亦念念不忘。

    

    品其味也,入口之际,千姿百态,各有风情。白酒之烈,初尝辛辣,入喉滚烫,继而回甘,如壮士仗剑,快意恩仇;黄酒之醇,温润绵长,不疾不徐,似老友叙旧,娓娓道来;啤酒之爽,清冽解渴,泡沫轻盈,若少年嬉戏,天真烂漫;果酒之甜,果香浓郁,甜而不腻,像少女嫣然,娇俏动人。饮者或浅酌,或豪饮,浅酌者品其味,豪饮者畅其意,味与意合,方得饮酒之趣。

    

    酒之器也,亦有讲究,不同之酒,配不同之器,方得相得益彰之妙。“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光杯者,西域所贡之白玉杯也,斟以葡萄美酒,月光之下,杯酒相映,熠熠生辉,此等意境,何等雅致;“金樽清酒斗十千”,金樽者,华贵之器也,盛以清酒,显其身价,宴以贵客,表其诚意;寻常百姓之家,无金樽夜光杯,亦有粗瓷碗、小陶壶,盛酒而饮,虽无奢华之形,却有质朴之真。更有那竹筒、葫芦,山野之人,采竹为筒,剖葫为壶,盛酒随行,啸傲山林,此等洒脱,又非庙堂之器所能比拟。

    

    酒之用也,上可祭天地鬼神,下可宴亲朋故旧,中可佐文人雅兴,壮武士豪情。古者祭祀,必以酒醴,《周礼》载:“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事酒者,有事而酿,临时取用;昔酒者,酿之稍久,味较醇厚;清酒者,酿之最久,色清味冽。以三酒祭天地、享宗庙、祀鬼神,以示虔诚之心,求庇佑之福。此酒,乃沟通人神之媒介也。

    

    至若宴饮之乐,更是酒之所长。良辰佳节,亲朋聚首,摆一席盛宴,开数坛佳酿,举杯共饮,笑语满堂。春日踏青,柳丝拂面,携酒于郊野,“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何等惬意;夏日纳凉,荷风送香,置酒于亭台,“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何等温馨;秋日登高,雁阵横空,酌酒于峰巅,“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何等悲壮;冬日围炉,朔风呼啸,温酒于室内,“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何等闲适。

    

    酒之佐菜,亦有讲究,无菜而饮,谓之“干喝”,虽有豪情,却少韵味;有菜佐酒,方得酒与菜之交融,味与香之互衬。下酒菜者,不必山珍海味,不必玉盘珍馐,寻常之物,亦有其妙。花生米,香脆可口,最是佐酒之佳品,一粒花生一口酒,悠然自得;拍黄瓜,清爽解腻,酒后食之,口舌生津;酱牛肉,肉质紧实,嚼劲十足,与烈酒相配,相得益彰;卤毛豆,鲜嫩入味,下酒下饭,皆宜其用。更有那江南之醉虾醉蟹,北方之烤羊肉串,川蜀之麻辣火锅,粤闽之清蒸海鲜,皆可佐酒,各有风味。饮者或据案大嚼,或浅尝辄止,酒与菜合,身心俱畅。

    

    酒之于文人,更是良师益友,灵感之源。古之文人,多与酒为伴,无酒不成诗,无酒不成文。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若无水酒助兴,太白安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之豪情,安得“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之洒脱?杜甫亦是爱酒之人,“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一杯浊酒,承载了他半生的颠沛流离,满腔的家国情怀。苏轼一生坎坷,屡遭贬谪,然亦常以酒自遣,“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中秋之夜,把酒临风,思亲怀人,感慨万千,一篇《水调歌头》,千古传诵。柳永落魄江湖,“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一句词,道尽了浪子的柔情与漂泊。更有那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田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采菊,西窗饮酒,此等闲适,何等令人向往。他作《饮酒》诗二十首,“悠悠迷所留,酒中有深味”,这深味,便是人生之真意,便是超脱之情怀。

    

    酒之于武士,亦是壮胆之药,扬威之器。沙场之上,两军对垒,将士们饮一碗壮行酒,便有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阵前杀敌,饮一壶庆功酒,便有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的豪迈。关羽温酒斩华雄,酒尚温,而敌首已掷于帐前,何等神勇;武松景阳冈打虎,连饮十八碗烈酒,赤手空拳,打死猛虎,何等威风。酒入豪肠,化作剑气,化作胆量,化作一腔热血,洒于疆场,彪炳千秋。

    

    酒之于庶民,亦是解忧之方,乐事之媒。寻常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劳累一日,归家之后,温一壶浊酒,炒两个小菜,与妻儿共饮,虽无富贵荣华,却有阖家欢乐。或三五好友,聚于陋巷,沽酒数斤,畅所欲言,谈天说地,论古道今,烦恼之事,抛于脑后,快意之情,溢于言表。所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杜康虽不能真解百忧,却能让人于醉乡之中,暂忘尘世之烦扰,暂得片刻之安宁。

    

    然酒之为物,亦有两面,善用之则益人,滥用之则害人。《尚书·酒诰》云:“无彝酒”,谓不可常饮酒也;“越庶国,饮惟祀,德将无醉”,谓饮酒当以德自持,不可醉乱也。此乃古人之训诫,不可不察。

    

    盖闻酒极则乱,乐极则悲。若夫沉湎于酒,酗酒无度,则必伤身害体,败德乱行。君不见,有人酒后驾车,酿成惨祸,害人害己;有人酒后狂言,出言不逊,得罪于人;有人酒后失德,丑态百出,斯文扫地;有人长期酗酒,损伤肝胃,百病缠身。此等事例,比比皆是,足以为戒。

    

    昔商纣王“以酒为池,悬肉为林”,终日宴饮,荒淫无道,终致国破家亡,身焚鹿台;隋炀帝沉迷酒色,大兴土木,穷奢极欲,终致天下大乱,身死江都。此皆因酒而误国之鉴也。又有那晋朝王忱,嗜酒如命,一饮数日不醒,终因饮酒过度,英年早逝;唐朝李适之,与李白、贺知章等并称“酒中八仙”,后遭李林甫陷害,罢相之后,终日饮酒,抑郁而终。此皆因酒而伤身之例也。

    

    故善饮者,当知节制,饮而有度,醉而不乱。所谓“饮少则酣,饮多则醉;酣则陶情,醉则乱性”,此乃饮酒之至理也。能饮一杯,则止一杯;能饮三盏,则止三盏,不逞强,不斗狠,方为饮酒之上策。

    

    酒之风情,更是千姿百态,融入于民俗,融入于生活,成为中华文化之重要组成部分。

    

    婚丧嫁娶,酒必相伴。新婚之喜,谓之“喜酒”,宾客满堂,举杯同贺,祝新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丧葬之礼,谓之“奠酒”,子孙后辈,斟酒以祭,悼逝者魂归安息,福寿长眠。生子之庆,谓之“满月酒”,添丁进口,举家欢庆,祝小儿健康成长,前程似锦;寿诞之贺,谓之“寿酒”,亲朋齐聚,举杯祝寿,祝长者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佳节之时,酒亦不离。春节除夕,阖家团圆,守岁饮酒,辞旧迎新,祝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元宵佳节,赏花灯,猜灯谜,饮一杯元宵酒,庆人间团圆美满;端午之日,饮雄黄酒,驱邪避瘟,纪念屈原;中秋之夜,赏月饮酒,寄相思之情,盼千里共婵娟;重阳佳节,登高望远,饮菊花酒,插茱萸,祝亲友平安健康。

    

    更有那酒令,为饮酒增添无数趣味。酒令者,始于周,兴于唐,盛于宋,乃宴饮之时,为助兴而设之游戏也。或划拳,或猜枚,或作诗,或联句,胜者饮酒,负者亦饮酒,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划拳之声,“哥俩好,三星照,四喜财,五魁首,六六顺”,响彻街巷,充满市井之趣;作诗之令,“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出口成章,尽显文人之风。

    

    酒之典故,更是浩如烟海,流传千古,为酒文化添上浓墨重彩之笔。“文君当垆,相如涤器”,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因酒结缘,成就一段千古佳话;“青梅煮酒论英雄”,曹操与刘备,于酒桌之上,暗藏机锋,尽显英雄本色;“杯酒释兵权”,宋太祖赵匡胤,以一杯薄酒,解除众将兵权,开创大宋百年基业;“贵妃醉酒”,杨玉环于百花亭,独饮闷酒,醉态娇憨,尽显妩媚风情。此等典故,或浪漫,或惊险,或智慧,或妩媚,皆与酒相关,令人津津乐道。

    

    酒之别称,亦是琳琅满目,各具雅趣。或曰“杜康”,以造酒者之名命之;或曰“忘忧”,以其能解忧愁名之;或曰“欢伯”,以其能增欢乐名之;或曰“青州从事”,以其美酒佳酿名之;或曰“平原督邮”,以其劣质浊酒名之。更有“玉液”“琼浆”“醍醐”“曲蘖”等称,皆为酒之雅号,读之令人唇齿留香。

    

    今之世也,酿酒之术日新月异,酒之品类日益繁多。从传统之白酒、黄酒、米酒,到现代之啤酒、红酒、鸡尾酒,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酿酒之法,或传承古法,坚守匠心;或引入新技,精益求精。酒之销售,或于市井小店,或于豪华酒楼,或于电商平台,足不出户,便可购得天下美酒。

    

    然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酒之本质未变,酒之情怀未变。它依旧是亲朋相聚之媒介,依旧是文人灵感之源泉,依旧是武士壮胆之利器,依旧是庶民解忧之良方。

    

    吾尝于春日,与三五好友,携酒于郊野,看桃花灼灼,听鸟鸣啾啾,举杯共饮,谈天说地,不觉沉醉其中,忘却尘世之烦扰。亦尝于冬日,与家人围炉而坐,温一壶黄酒,佐以小菜,闲话家常,暖意融融,忘却窗外之严寒。酒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流遍四肢百骸,令人心旷神怡,宠辱皆忘。

    

    然吾亦尝见有人酗酒无度,酒后失德,或打骂妻儿,或惹是生非,或驾车肇事,或伤身害命。此等行为,非酒之过,乃人之过也。酒本无罪,罪在饮酒之人不能自持。故曰:酒之好坏,不在于酒,而在于饮者。

    

    呜呼!酒之为物,何其神奇,何其复杂。它能让人乐,能让人悲;能让人勇,能让人怯;能让人清醒,能让人沉醉;能成就千古伟业,能毁掉百年基业。它是天使,亦是魔鬼;它是良药,亦是毒药。唯有用之有度,饮之有节,方能得其益,避其害,方能真正领略酒中之真味,酒中之豪情。

    

    吾作此赋,非为劝人饮酒,亦非为戒人饮酒,乃为述酒之渊源,论酒之利弊,赞酒之风情,叹酒之神奇。愿诸君读此赋后,能对酒有更深之理解,能于饮酒之时,常怀敬畏之心,常守节制之度,饮而乐,乐而不淫,醉而不乱,乱而不危。如此,则酒之功德,可谓大矣;如此,则饮酒之趣,可谓真矣。

    

    时维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某某某作于某某斋中,酒后微醺,不知所云,聊以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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