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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3章 画
    画影浮尘录

    

    暮春的风,总带着些缠缠绵绵的滞涩,吹过窗棂的时候,卷着案头半干的墨香,簌簌落在宣纸上,晕开一角若有若无的云影。我摩挲着那方冻石砚台,砚心盛着浅浅一汪墨汁,映着檐外的天光,竟也像一幅未干的小画,只是这画里,没有山,没有水,只有我鬓边渐生的白发,和眼底挥之不去的沉郁。

    

    都说画为心声,可我的心声,大抵是这砚中墨,浓时化不开,淡时捉不住,落笔时,满纸都是些不着边际的怅惘。

    

    记得那年也是这般暮春,江南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月有余,青石巷的路面,润得能映出人的影子。我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疏疏落落的杏花,是阿姊亲手描的。阿姊的手巧,描花绘叶,总带着些灵气,不像我,握着狼毫,抖抖索索,连一笔像样的兰草,都画不周全。那时阿姊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见我来,便将伞檐儿往我这边偏了偏,雨水顺着伞骨,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她说,阿妹,今日我带你去看顾先生作画。

    

    顾先生是江南一带极有名的画师,听说他的山水,能让人看了忘忧,他的仕女,能让人看了心动。我那时年少,不懂什么忘忧心动,只觉得能跟着阿姊出门,便是天大的欢喜。顾先生的宅子,在巷尾的深处,白墙黛瓦,院角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簌簌,像是谁在低低地吟哦。院门是虚掩着的,阿姊轻轻推开,便有墨香扑面而来,混着院里青苔的湿气,沁人心脾。

    

    堂屋里,顾先生正伏案作画,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身形清瘦,背影瞧着,竟像一幅淡墨的山水。他面前的宣纸上,已经有了大半幅的《烟雨江南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叶乌篷船,泊在湖心,船头上,坐着个穿青布衫的渔翁,正垂着钓竿,悠然自得。阿姊拉着我,放轻了脚步,不敢出声,生怕扰了先生的雅兴。我踮着脚尖,看着先生手中的狼毫,在纸上游走,时而重,时而轻,时而疾,时而缓,那些墨色,便像是活了一般,层层叠叠,晕染出江南的烟雨朦胧。

    

    那时我想,原来画是这样的,一笔一画,都藏着天地山河,藏着人间烟火。

    

    可我终究是学不会的。后来阿姊替我求了顾先生,收我做了弟子,先生教我执笔,教我调墨,教我观察天地万物的姿态。他说,画竹,要先懂竹的风骨;画梅,要先知梅的傲气;画山水,要先融于山水之间。我点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可每次提笔,总觉得笔下的东西,少了些什么。先生看着我画的兰草,摇着头叹气,他说,你的兰,形是有了,神却散了,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乱了笔墨。

    

    我心里装的是什么呢?那时我还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的砚台,盛不满墨,也盛不下情。

    

    阿姊出嫁的那天,江南又下起了雨,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坐在窗前,让我给她描眉。我握着眉笔,手却抖得厉害,阿姊笑着说,阿妹,你看你,比我还紧张。我低下头,看着她鬓边的珠花,眼泪便落了下来,滴在她的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阿姊替我擦去眼泪,她说,阿妹,别哭,我只是嫁人,又不是不回来了。我点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地哭,我知道,阿姊这一去,便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陪着我看顾先生作画,陪着我在青石巷里听雨,陪着我,将那些细碎的时光,一笔一笔,画进记忆里。

    

    阿姊走后,我便很少再去顾先生的宅子,也很少再提笔作画。案头的宣纸,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砚台里的墨,也早已干涸。我常常坐在窗前,看着檐外的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心里的那片空茫,越来越大,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画里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天地间,茫然四顾。

    

    后来,顾先生也走了,他临走前,将一卷画轴交给我,他说,这是我毕生的心血,你替我好好保管,若是有一天,你能看懂这画里的东西,便也算没有辜负我教你的一场。我接过画轴,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先生一生的执念。我将画轴展开,里面是一幅《孤山冷月图》,冷月高悬,孤山寂寂,山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里,没有脚印,没有人影,只有一株寒梅,在月光下,静静绽放。

    

    那时我还是看不懂,只觉得这幅画,太冷清,太寂寥,像极了我那时的心境。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不咸不淡地过着。我渐渐老去,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眼底的沉郁,越来越浓。我开始重新提笔,在那些积满灰尘的宣纸上,一笔一笔地画。我画江南的雨,画青石巷的路,画老槐树的影子,画阿姊伞面上的杏花,画顾先生案头的墨香。我画的画,依旧没有风骨,没有傲气,没有神韵,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怅惘。有人说,我的画,看了让人心里发酸,让人想哭。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们看懂了,看懂了我画里的无病呻吟,看懂了我心里的,那些无处安放的,细碎的哀愁。

    

    我画过一幅《忆阿姊》,画里是江南的雨巷,阿姊撑着那把绘着杏花的油纸伞,站在老槐树下,回头望我,眉眼弯弯,笑靥如花。画完的时候,我坐在案前,看着那幅画,哭了很久很久。我想起阿姊出嫁那天的红嫁衣,想起她替我擦眼泪的手,想起她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这些记忆,像墨汁一样,在宣纸上晕开,也在我心里,晕开一片潮湿的痕迹。

    

    我也画过顾先生的《孤山冷月图》,一笔一笔地临摹,画冷月,画孤山,画雪地,画寒梅。画着画着,我忽然懂了先生画里的东西。那冷月,是先生的孤高;那孤山,是先生的坚守;那雪地,是先生的纯净;那寒梅,是先生的风骨。而我画的冷月,是我的思念;我画的孤山,是我的寂寞;我画的雪地,是我的茫然;我画的寒梅,是我的执念。原来,画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描摹,而是将心,将情,将岁月,将记忆,一笔一笔,刻进纸里。

    

    只是,我懂的太晚了。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案头的墨香,依旧在飘。我看着宣纸上,那幅未完成的画,画里有江南的雨,有青石巷的路,有老槐树的影子,有阿姊的油纸伞,有顾先生的长衫,还有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站在时光的尽头,回望那些逝去的岁月。

    

    我放下狼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宣纸,指尖传来纸的微凉,和墨的温润。我想,这世间的画,大抵都是这样的吧。有人画山水,画的是豪情壮志;有人画仕女,画的是柔情蜜意;有人画花鸟,画的是闲情逸致。而我画的,是我的一生,是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却又刻骨铭心的,欢喜与哀愁。

    

    这些欢喜与哀愁,像这暮春的风,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像这砚中的墨,浓淡相宜,挥之不去;像这宣纸上的画,画了又画,写了又写,却终究,画不完这一生的,无病呻吟。

    

    我又拿起狼毫,蘸了蘸墨汁,在宣纸上,轻轻落下一笔。那笔,很轻,很柔,像阿姊的手,像顾先生的教诲,像江南的雨,像岁月的风。我知道,我还会一直画下去,画到墨尽,画到纸穷,画到我的眼睛,再也看不清宣纸上的痕迹。

    

    因为,画是我的心声,是我的执念,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寄托。

    

    檐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洒在宣纸上,将那些墨色,染成了温暖的橘黄。我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的江南,画里的人,画里的岁月,忽然笑了。

    

    或许,这世间本就没有什么忘忧的画,也没有什么心动的画,有的,只是画者的心,画者的情,画者的,一生的,无病呻吟。

    

    而我的这一生,便在这画里,在这墨里,在这无尽的岁月里,缓缓流淌,永不停息。

    

    风,又吹过窗棂,卷着墨香,卷着花香,卷着时光的味道,飘向远方。远方的远方,是否也有一个人,像我一样,握着狼毫,蘸着墨汁,在宣纸上,画着自己的一生,画着自己的,无病呻吟。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此刻,我在画里,画在我心里,而我,在时光的画里,慢慢老去,慢慢沉淀,慢慢,化作一抹,淡淡的墨痕。

    

    江南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油纸伞上,敲在宣纸上,也敲在我心里。这雨声,像一首绵长的歌,唱着岁月的沧桑,唱着人生的无常,唱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欢喜与哀愁。

    

    我放下狼毫,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感受着墨香,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暮春,阿姊撑着油纸伞,站在老槐树下,笑着对我说,阿妹,今日我带你去看顾先生作画。

    

    时光,便在这一刻,停住了。停在了江南的雨巷里,停在了顾先生的画案前,停在了阿姊的笑容里,停在了我的,无病呻吟的,画里。

    

    我想,这样,就很好。

    

    真的,很好。

    

    此后的许多年,我依旧守着这间老屋,守着案头的宣纸与笔墨,守着那些泛黄的记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画着。我画过春日里破土而出的嫩芽,那嫩芽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像极了年少时懵懂的泪光;我画过夏日里聒噪不休的蝉鸣,蝉声里藏着午后的慵懒,藏着阿姊为我摇扇的清凉;我画过秋日里漫天飞舞的落叶,落叶铺满了青石巷,像一条金色的路,通向记忆的深处;我画过冬日里漫天飘洒的白雪,白雪覆盖了老槐树,覆盖了顾先生的宅子,覆盖了整个江南,也覆盖了我心里的,那些细碎的伤痕。

    

    我画的画,越来越多,堆满了整个屋子。有人来买我的画,出很高的价钱,我却摇摇头,不肯卖。他们说我傻,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守着一堆破纸有什么用。我依旧笑了笑,没有说话。他们不懂,这些画,不是破纸,是我的岁月,是我的记忆,是我的心,是我与阿姊,与顾先生,与江南的雨,与青石巷的路,唯一的联系。我怎么舍得,将它们卖给别人。

    

    我常常坐在堆满画的屋子里,看着那些画,一看就是一整天。我看着画里的阿姊,依旧是年少的模样,眉眼弯弯,笑靥如花;我看着画里的顾先生,依旧是清瘦的背影,伏案作画,墨香四溢;我看着画里的江南,依旧是烟雨朦胧,诗意盎然。仿佛那些逝去的岁月,从未走远,仿佛那些离开的人,从未离开。

    

    只是,镜子里的我,早已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再也不是那个,跟在阿姊身后,踮着脚尖看顾先生作画的小姑娘了。

    

    我知道,我快要走了。

    

    临走前,我将所有的画,都搬到了院子里,搬到了那几竿翠竹下。我点了一把火,火光映红了我的脸,也映红了那些画。画里的江南,画里的雨,画里的人,在火光中,渐渐模糊,渐渐消散,化作一缕缕青烟,飘向了天空。

    

    我想,这些画,应该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回到江南的雨里,回到青石巷的路里,回到阿姊的油纸伞里,回到顾先生的墨香里。

    

    火光渐渐熄灭,只留下一堆灰烬,在风中,簌簌飘落。

    

    我站在灰烬前,看着那几竿翠竹,看着那白墙黛瓦,看着那檐外的天光,忽然笑了。

    

    这一生,我画了太多的画,写了太多的情,说了太多的,无病呻吟。

    

    可我,不悔。

    

    真的,不悔。

    

    暮春的风,依旧缠缠绵绵,吹过院子,吹过翠竹,吹过灰烬,吹过我的白发。风里,仿佛又传来了阿姊的声音,她说,阿妹,今日我带你去看顾先生作画。

    

    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声音,可抓住的,只有一缕,淡淡的,墨香。

    

    我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微笑。

    

    我知道,我要去见阿姊了,要去见顾先生了,要去见,那些逝去的岁月了。

    

    而江南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石巷的路,还在静静地延伸着,老槐树的影子,还在默默地摇曳着。

    

    世间的画,还在一幅一幅地画着,世间的人,还在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些,无病呻吟的,欢喜与哀愁。

    

    而我,化作了一抹墨痕,融进了江南的雨里,融进了青石巷的路里,融进了时光的画里,再也,不会孤单。

    

    再也,不会孤单了。

    

    雨,还在下着,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敲在油纸伞上,敲在时光的画里,敲在我,无病呻吟的,一生里。

    

    这雨声,像一首绵长的歌,唱着岁月的沧桑,唱着人生的无常,唱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欢喜与哀愁。

    

    唱着,唱着,便唱到了岁月的尽头,唱到了时光的深处,唱到了,画的尽头。

    

    画的尽头,是江南的雨,是青石巷的路,是阿姊的笑容,是顾先生的墨香,是我,一生的,无病呻吟。

    

    是我,一生的,执念。

    

    是我,一生的,归宿。

    

    风,依旧在吹,墨香,依旧在飘,时光,依旧在流淌。

    

    而我,在画里,在墨里,在江南的雨里,在岁月的风里,静静地,沉睡。

    

    沉睡。

    

    永不醒来。

    

    永不,醒来。

    

    画影琐记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从拂晓落到黄昏,又从黄昏漫进深夜,打湿了窗棂上糊着的素色宣纸,也打湿了案头那方搁了许久的端砚。砚台里的墨,早已凝了一层薄翳,像隔了经年的旧事,蒙着化不开的雾。我坐在窗前,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一声,两声,声声都敲在心上,敲得那点藏在心底的愁绪,如砚中化开的墨,晕染开来,漫过了指尖,漫过了素笺,也漫过了那些与画相关的,长长短短,琐琐碎碎的光阴。

    

    说起画,总该先想起那支笔。那是一支狼毫笔,笔杆是经年的湘妃竹,竹节上晕着几点浅淡的紫晕,像美人颦蹙的眉尖,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愁怨。笔锋很健,蘸了墨,便能在宣纸上挥洒出或浓或淡,或疾或徐的线条。记得初见这支笔,是在江南的一个旧书铺里。那日也是雨天,雨丝如织,织成了一张灰蒙蒙的网,网住了青石板路,网住了白墙黛瓦,也网住了我踉跄的脚步。我躲进那家旧书铺,铺子里弥漫着旧书的霉味和檀香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古雅。铺子的角落,摆着一个旧木匣,木匣上雕着缠枝莲的纹样,纹样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匣子里,便躺着这支笔。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睡了千年的梦,等着有缘人来唤醒。我伸手拿起它,指尖触到竹杆的微凉,那微凉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竟让我生出几分莫名的悸动。我问铺子里的老掌柜,这支笔要多少银子。老掌柜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支笔,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他说,这支笔,是他年轻时游历四方,从一个落魄的画师手里换来的。那画师,画得一手好山水,却潦倒一生,最后病死在破庙里,身边只留着这支笔和一幅未完成的画。老掌柜说,这支笔,沾了画师的心血,也沾了画师的愁绪,寻常人用不得,怕会被那股愁绪缠上。我笑了笑,说,我不怕。我买下了这支笔,揣在怀里,踏着青石板上的积水,一步步走回客栈。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一支唱不完的挽歌。

    

    有了笔,自然要有墨。墨是徽墨,选的是松烟墨,色泽乌黑,质地细腻,研开了,有一股淡淡的松香。研墨是一件磨人的事,急不得,躁不得,得静下心来,一点点地磨。我总爱在黄昏时分研墨,那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砚台上,洒在墨锭上,洒在我的指尖。我握着墨锭,在砚台上缓缓地顺时针研磨,一圈,两圈,三圈……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响,细碎而温柔,像春蚕啃食桑叶,像细雨敲打窗棂,像故人在耳边低语。研着研着,砚台里的清水便渐渐染上了墨色,从浅灰到深灰,再到浓黑,像一泓浓缩了的夜色。墨香也渐渐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沉静的香,不似花香那般浓烈,也不似檀香那般清幽,却能让人的心,一点点静下来,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秋水。研墨的时候,我总爱胡思乱想。想那制墨的匠人,是不是也怀着一颗细腻的心,才能制出这般好的墨;想那藏在墨里的松烟,是不是曾在山巅上,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听过无数次风声雨声;想那用这支墨,这幅笔,画出来的画,会不会也带着几分松烟的沉静,几分岁月的悠长。想着想着,天色便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缓缓地罩了下来。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得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愁。我放下墨锭,看着砚台里的墨,怔怔地出神,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茫然。我要画什么呢?是画江南的烟雨,还是画塞北的风沙?是画春日的繁花,还是画秋日的落叶?是画故人的眉眼,还是画岁月的沧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有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砚台里的墨,浓得化不开,却又不知该如何落笔。

    

    有了笔,有了墨,自然还要有纸。纸是宣纸,选的是半生熟的宣纸,不洇墨,也不滞笔,最适合画山水。宣纸的质地很轻,很薄,捧在手里,像一片轻盈的云,像一缕柔软的烟。宣纸的颜色,是淡淡的米白,带着几分岁月的微黄,像被时光遗忘的信笺。我总爱把宣纸铺在案头上,用镇纸压着四角,然后静静地看着它。看着看着,便觉得那宣纸,像一片广袤的天地,等着我去描绘。有时,我会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宣纸的纹路,那纹路很细腻,像婴儿的肌肤,像江南的丝绸,像时光的纹路。抚摸着宣纸,我总爱想起那些与纸相关的旧事。想起小时候,祖父的案头,也总铺着这样的宣纸。祖父是个爱画的人,他画得一手好兰竹,寥寥几笔,便能勾勒出兰竹的风骨。我总爱趴在案头,看祖父作画。祖父握着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轻轻一点,便是一片兰叶;再轻轻一勾,便是一朵兰花。祖父作画的时候,神情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神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他的画。那时的我,看不懂祖父画里的风骨,只觉得那些兰竹,好看得紧。我问祖父,为什么总爱画兰竹。祖父放下笔,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兰生幽谷,竹有节,都是君子。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如今想来,祖父的话,竟带着几分禅意。兰生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竹有节,不因风雨而折腰。这是一种怎样的风骨啊。可惜,祖父早已不在了,他的画,也大多散佚了,只剩下一幅墨竹,挂在我书房的墙上。那幅墨竹,画得极简单,一杆青竹,几片竹叶,却透着一股凛然的正气。每次看到那幅画,我便想起祖父,想起他作画时的神情,想起他说过的话。心里,便生出几分怅惘,几分思念。

    

    笔、墨、纸、砚,都齐了。我握着笔,蘸了墨,悬在宣纸上方,却迟迟不敢落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在笔尖凝聚,像一颗沉甸甸的泪,欲落未落。我看着那片空白的宣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慌。我想画江南的烟雨。江南的烟雨,是最温柔的。细雨如丝,飘洒在青石板路上,飘洒在白墙黛瓦上,飘洒在乌篷船的篷顶上。乌篷船在烟雨里缓缓地摇,摇过小桥,摇过流水,摇过人家。船上的渔翁,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悠然地垂钓。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条绿丝绦,在烟雨中摇曳生姿。还有那杏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像美人腮边的泪。这样的江南,该是极美的。可是,我怕我画不出江南的温柔,画不出烟雨的朦胧,画不出那份藏在烟雨里的,淡淡的愁。我想画塞北的风沙。塞北的风沙,是最豪迈的。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铺天盖地而来。黄沙中,有戍边的将士,骑着战马,手持长枪,目光如炬,守卫着家国的疆土。战马嘶鸣,长枪闪耀,风沙掠过将士的脸庞,刻下岁月的沧桑。还有那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胡杨在风沙中挺立,像一个个不屈的战士,守望着大漠的日出日落。这样的塞北,该是极壮美的。可是,我怕我画不出塞北的豪迈,画不出风沙的凌厉,画不出那份藏在风沙里的,烈烈的情。我想画春日的繁花。春日的繁花,是最绚烂的。桃花红,梨花白,杏花粉,海棠艳,一朵朵,一簇簇,开得热热闹闹,轰轰烈烈。蜜蜂在花丛中飞舞,蝴蝶在花瓣上流连。阳光洒在花海上,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这样的春日,该是极明媚的。可是,我怕我画不出繁花的绚烂,画不出春光的明媚,画不出那份藏在繁花里的,浅浅的喜。我想画秋日的落叶。秋日的落叶,是最萧瑟的。秋风起,落叶飘,一片片,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然后缓缓地落在地上。落叶铺满了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的山峦,染上了秋色,红的像火,黄的像金,绿的像玉。这样的秋日,该是极静美的。可是,我怕我画不出落叶的萧瑟,画不出秋色的静美,画不出那份藏在落叶里的,深深的寂。

    

    我握着笔,悬在宣纸上方,久久不敢落笔。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像一支唱不完的挽歌。案头的墨,已经凉了,凉得像深秋的井水。我的指尖,也凉了,凉得像寒冬的冰雪。心里的愁绪,像砚台里的墨,越积越浓,浓得化不开。我忽然想起那个落魄的画师,想起老掌柜说过的话。那个画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握着笔,蘸着墨,对着一片空白的宣纸,迟迟不敢落笔?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心里藏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浓墨一样,化不开?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无数个雨夜,听着雨打芭蕉的声响,愁绪万千?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画师,最后病死在破庙里,身边只留着一支笔和一幅未完成的画。那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什么呢?是江南的烟雨,还是塞北的风沙?是春日的繁花,还是秋日的落叶?是故人的眉眼,还是岁月的沧桑?我想象着那幅未完成的画,想象着画师临终前的神情,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悲凉。原来,有些情绪,是永远也画不出来的。原来,有些愁绪,是永远也化不开的。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雨丝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微凉,几分湿润。窗外的芭蕉,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叶片上的水珠,像一串串晶莹的泪,滚落下来。远处的青山,被烟雨笼罩着,朦朦胧胧,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我看着那片烟雨,看着那座青山,看着那株芭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释然。或许,画不出来,也是一种美。或许,那份藏在心底的愁绪,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本身就是一幅最美的画。这幅画,没有笔墨,没有色彩,没有线条,却藏着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春日的繁花,秋日的落叶,藏着故人的眉眼,藏着岁月的沧桑,藏着我所有的欢喜与悲伤,所有的迷茫与怅惘。

    

    我关上窗,回到案前。砚台里的墨,依旧浓黑,像化不开的愁。案头的宣纸,依旧空白,像一片未被惊扰的时光。我拿起那支狼毫笔,蘸了一点墨,在宣纸的角落,轻轻写下两个字:画影。然后,我放下笔,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字,看着那片空白的宣纸,看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从深夜,落到黎明。

    

    黎明将至,雨渐渐停了。一缕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宣纸上,洒在那两个字上,洒在我的指尖。我看着那缕晨曦,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暖意。或许,那些与画相关的,长长短短,琐琐碎碎的光阴,那些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会像这缕晨曦一样,温暖而明亮。或许,那个落魄的画师,并没有走远。他就藏在这支笔里,藏在这块墨里,藏在这片纸里,藏在这幅未完成的画里,藏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地,等着有缘人,去读懂他的愁,去读懂他的梦,去读懂他的画影。

    

    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青山,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刚刚完成的水墨画。屋檐上的水珠,还在滴答滴答地落着,像一支温柔的曲子。我走到案前,看着那幅写着“画影”二字的宣纸,看着那方凝着墨翳的端砚,看着那支卧在木匣里的狼毫笔,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满足。原来,画,不一定要画在纸上。画,也可以画在心里。心里的画,没有笔墨,没有色彩,没有线条,却比纸上的画,更动人,更悠长,更耐人寻味。

    

    我想起祖父的那幅墨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兰生幽谷,竹有节,都是君子。或许,那个落魄的画师,也是一位君子。他用一生的时光,去追寻一幅画,一幅藏在心底的画。他潦倒一生,却从未放弃过。他的画,或许没有完成,却早已刻在了岁月的丰碑上。他的愁,或许没有化开,却早已化作了一缕墨香,萦绕在时光的长廊里。

    

    我拿起那支狼毫笔,又蘸了一点墨。这次,我没有犹豫,在宣纸的中央,轻轻勾勒出一道淡淡的线条。那道线条,像一缕烟,像一片云,像一段时光,像一个梦。我知道,这幅画,我可能永远也画不完。但没关系,我可以用一生的时光,去画。画江南的烟雨,画塞北的风沙,画春日的繁花,画秋日的落叶,画故人的眉眼,画岁月的沧桑,画心底的愁绪,画梦里的时光。画着画着,或许,那些愁绪,就会慢慢化开。画着画着,或许,那些迷茫,就会渐渐消散。画着画着,或许,我也会像那个落魄的画师一样,把自己,画进岁月的画影里,静静地,等着后人,去读懂我的愁,去读懂我的梦,去读懂我的画影。

    

    窗外的晨曦,越来越亮了。阳光洒在宣纸上,洒在那道淡淡的线条上,洒在我的指尖。我看着那道线条,看着那片空白的宣纸,看着窗外的世界,心里充满了希望。我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新的画卷,也已经展开了。我握着笔,蘸着墨,在宣纸上,缓缓地,缓缓地,画着,画着……

    

    时光,像一支温柔的笔,在岁月的宣纸上,画着我们的画影。那些欢喜,那些悲伤,那些迷茫,那些怅惘,那些长长短短,琐琐碎碎的光阴,都化作了笔墨,化作了色彩,化作了线条,化作了心底的画。这幅画,没有终点,只有永远。这幅画,没有完美,只有真实。这幅画,就是我们的人生,就是我们的岁月,就是我们的画影。

    

    雨停了,风住了,阳光暖了。我握着笔,蘸着墨,在宣纸上,画着,画着……画着江南的烟雨,画着塞北的风沙,画着春日的繁花,画着秋日的落叶,画着故人的眉眼,画着岁月的沧桑,画着心底的愁绪,画着梦里的时光,画着我们的画影,画着永远的,永远的岁月长歌。

    

    我想,这世间最美的画,莫过于此。没有笔墨,没有色彩,没有线条,只有一颗细腻的心,一份真挚的情,一段悠长的岁月,一个未完的梦。我想,这世间最动人的愁,莫过于此。没有缘由,没有尽头,没有化解,只有一缕墨香,一片纸影,一段往事,一个故人。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原来,画影,就是画心。画心,就是画岁月。画岁月,就是画人生。人生如画,画如人生。我们都是画中人,我们都是作画者。我们用一生的时光,画着自己的画影,也画着别人的画影。我们在画里,寻找着自己,也寻找着岁月的痕迹。

    

    案头的墨,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宣纸的空白,还在等着我去填满。窗外的世界,还在阳光里,静静地流淌。我知道,这幅画,我会画一辈子。画着画着,青丝会变成白发,岁月会刻上额头。但没关系,只要心里有画,只要心里有梦,只要心里有那份淡淡的愁绪,这份画影,就会永远,永远,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我又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的角落,轻轻添上了一行小字:浮生若梦,画影成殇。殇而不悲,怅而不伤。然后,我放下笔,静静地看着这幅画,看着那片空白的宣纸,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一片宁静。

    

    暮春的雨,已经停了。初夏的风,带着几分暖意,吹进了窗棂。案头的墨香,与窗外的花香,混杂在一起,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惬意。我知道,新的季节,已经来了。新的画卷,也已经展开了。我会握着这支笔,蘸着这块墨,在这片纸上,继续画下去。画着江南的烟雨,画着塞北的风沙,画着春日的繁花,画着秋日的落叶,画着故人的眉眼,画着岁月的沧桑,画着心底的愁绪,画着梦里的时光,画着我们的画影,画着永远的,永远的岁月长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许多年后,当我白发苍苍,垂垂老矣,我还会坐在窗前,握着这支笔,蘸着这块墨,看着这片纸,静静地画着。画着那些逝去的时光,画着那些难忘的故人,画着那些藏在心底的愁绪,画着那些未完的梦。那时,或许会有一个年轻人,像当年的我一样,走进这家旧书铺,看到这支笔,看到这幅画,看到这行小字。他会问老掌柜,这支笔,这幅画,是谁画的。老掌柜会告诉他,这是一个爱画的人,画了一辈子的画影。他潦倒一生,却从未放弃过。他的画,没有完成,却早已刻在了岁月的丰碑上。他的愁,没有化开,却早已化作了一缕墨香,萦绕在时光的长廊里。

    

    那个年轻人,或许会像当年的我一样,买下这支笔,揣在怀里,踏着青石板上的阳光,一步步走回客栈。那时,阳光正好,微风不燥。他会坐在窗前,握着这支笔,蘸着墨,对着一片空白的宣纸,静静地思考。他会想,我要画什么呢?是画江南的烟雨,还是画塞北的风沙?是画春日的繁花,还是画秋日的落叶?是画故人的眉眼,还是画岁月的沧桑?他会像当年的我一样,茫然,怅惘,却又充满了希望。他会像当年的我一样,在宣纸上,轻轻写下两个字:画影。然后,他会握着笔,蘸着墨,在宣纸上,缓缓地,缓缓地,画着,画着……

    

    这,就是画影的故事。一个关于笔,关于墨,关于纸,关于砚,关于愁绪,关于梦想,关于岁月,关于人生的故事。这个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永远。这个故事,没有主角,没有配角,只有画影。这个故事,会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地流淌,流淌,直到永远,永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了。初夏的蝉鸣,已经隐隐约约地传来。我看着那幅写着“画影”二字的宣纸,看着那方凝着墨翳的端砚,看着那支卧在木匣里的狼毫笔,心里,一片安然。我知道,这幅画,会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走过朝朝暮暮,走过一生一世。我知道,这份画影,会在岁月的长河里,永远,永远,熠熠生辉。

    

    浮生若梦,画影成殇。殇而不悲,怅而不伤。这,就是我一生的追求,一生的梦想,一生的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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