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房间里。
李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金林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盘腿坐在沙发上,表情很认真。屏幕上全是代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还在看?”李志在她旁边坐下,头发还没擦干,水滴在肩膀上,把T恤洇湿了一小块。
“嗯。小程序的新版本有个bug,赵磊修好了,我在看测试报告。”
“赵磊还在公司?”
“走了。陈总给他送了饺子。”金林头也没抬,“你看陈总这条消息,‘年会的时候技术部坐前排’。她是不是跟谁都这么说?”
“你听谁说的?”
“跟技术部说的。群里发的。”
李志没看手机,“你还不了解青子?她只对要说的人说,然后让别人看到她说的话”。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金林。她的侧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着,鼻梁的线条很清晰,嘴唇微微抿着,是在认真想事情的样子。
他喜欢看她认真的时候。不是那种摆出来给人看的认真,是那种真的钻进去了、忘掉周围一切的认真。
“李志。”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年会的时候,我们上去讲什么?”
“你不是上去讲代码吗?”
“不是讲代码。是讲代码背后的东西。”她放下手机,看着他,“赵磊讲那个奶奶的故事。刘洋讲深圳老太太的故事。我讲什么?讲我们怎么把服务器从十台扩到一百台?”
“那就讲这个。”
“谁要听这个?”
“我要听。”他说,“别人不听,我听。”
金林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高兴,是那种“你又胡说八道”的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李志,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真的有意义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天下午,林姐说三个亿的时候,我看见陈总的表情。她不是高兴,是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钱多了,人会变。”金林顿了顿,“也害怕对不起那些等着我们的人。”
李志没说话。
他知道金林说的“等着我们的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等着用小程序的人,是那些在街上发传单的人、半夜修服务器的人、接投诉电话接到嗓子哑的人。
他们等着公司越来越好,等着自己的付出被看见,等着有一天能站在台上讲自己的故事。
“金林。”他叫她。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加入青山生态。”
她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灯不是很亮,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不后悔。”她说,“你呢?”
“不后悔。”他说,“我就后悔一件事。”
“什么?”
“去年那个大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不在旁边。你说那是最有意义的时刻,我也想在场。”
金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你又胡说八道”的笑,是那种被戳中了心里最软的地方的笑。
“你当时在开会。”她说,“老李拉着你们开运营会,开到晚上十点。”
“那可以不开。”
“不开怎么行?那天的会很重要。”
“没你重要。”
她没说话。她把头重新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这次他没觉得痒,只觉得暖。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没开,手机也没响。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
“李志。”她又叫他。
“嗯。”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记得。你失恋那天。青子带你来的,你穿着格子衬衫,扎着马尾。”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那天说了一句话,把青子问住了。”
金林笑了:“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好痛,感觉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怎么办?’青子想了半天,安慰你说,‘痛是正常的,因为你真正付出过,但时间会治愈一切。’”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傻。”
“就只是傻?”
“还好看。”
她拧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往旁边躲。
“你别动手。”
“谁让你胡说。”
“我没胡说。是真的。”
她没再拧他。两个人又安静下来,靠着沙发,看着对面墙上的钟。
钟走到一点半。
“李志。”
“嗯。”
“年会的时候,你说你要讲那个大妈的故事。你真的要讲?”
“真的要讲。”
“不怕哭?”
“哭就哭。”他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值的时刻。哭也要讲。”
她没说话。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交叉握着。她的手有点凉,他的手很热。
“金林。”他叫她。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口袋里那个小盒子——戒指,买了三天了,一直没找到机会拿出来。
不是没机会,是不敢。
他怕她拒绝。不是怕她不喜欢他,是怕她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公司这么忙,年会还没开,G-07刚上正轨,农庄还要开发,梧桐里还没建好,‘青山邻里’还要继续扩张,三个亿还没想好怎么花。这时候求婚,是不是太早了?
“没什么。”他说,“年会的事。我再想想。”
“想什么?”
“想怎么讲。讲得好一点。”
她没追问。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李志。”
“嗯。”
“年会之后,我们出去走走吧。好久没出去了。”
“好。去哪儿?”
“随便。哪儿都行。”
“好。”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他侧过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他轻轻抽出手,把她的头放在靠垫上,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在她旁边,看着她。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像一个小孩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打开看了看。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亮。
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
再等等。等年会过了,等那些该讲的故事讲完了,等她没那么累了。
到时候再说。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年会上要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大妈,那个孙子,那句“谢谢你啊小李”。
他想,到时候,他可能会哭。
哭就哭吧。值得。
窗外,路灯亮着。远处的天空有一颗星星,很亮。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