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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章 隔着屏幕堆雪人
    十二月中旬,曲市迎来了今冬第一场雪。

    陈艳青是在开视频会议时,发现曲市下雪的。当时她正在听市场部的同事讲明年的推广计划,目光无意间扫向是另外的窗外,看见第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瞬间化成一滴水珠。

    然后是一片,又一片。

    等她讲完下一个议题,窗外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会议室里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年轻的同事涌到窗边,兴奋地指着楼下——已经有不怕冷的人冲进了雪里,在空地上追逐打闹,雪球飞来飞去。

    “今天就到这儿吧,”陈艳青合上电脑,“明天再继续。”

    陈艳青听到视频另一端同事们欢呼一声,作鸟兽散。看到有人跑去窗边拍照,有人直接冲下楼加入战局。

    陈艳青不紧不慢地坐着,看着对面视频里的景象,静静的看着周雄也在收拾他那堆乱七八糟的笔记。

    周雄走在最后。

    周雄出了视频范围,拨通了陈艳青的视频电话:

    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一群同事在门口打雪仗。一个雪球飞过来,险险擦着周雄的肩膀砸在门上,碎成一摊白。远处传来始作俑者的道歉声,夹着幸灾乐祸的笑。

    陈艳青摇摇头,“周雄,你往后面走,回农庄去吧。”

    周雄笑了笑,听话的往后面走去。

    雪越下越大,落在周雄的头发上、肩膀上,陈艳青都感觉凉丝丝的。

    仓库后面有片空地,平时堆些农具杂物,这会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没人踩过,白白净净的。

    周雄忽然站住了。

    “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跑了,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背影消失在仓库拐角。

    陈艳青坐在原地慢慢的等周雄再回到视频里面。

    几分钟后,周雄跑回来。

    他手里攥着一根胡萝卜、几颗黑色的大纽扣,还有一顶旧毛线帽。帽子上有个毛球,跑起来一颠一颠的。

    “从哪儿找的?”陈艳青surprised。

    “食堂后厨、杂物间、失物招领。”周雄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眼睛亮晶晶的,“走,我带你去也堆一个。”

    周雄走进空地。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着,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周雄开始笨拙地滚雪球——滚大的做身子,滚小的做脑袋。雪太蓬松了,一用力就散,滚了半天也滚不成形。

    “你那样不对,”陈艳青在视频另一边喊,“要轻轻地,慢慢的来。”

    周雄听话的双手拢着雪,小心翼翼地往前推,雪球在他手下一点一点变大,从拳头大到篮球大,再到磨盘大。

    陈艳青在电话另一边,哈哈的笑了。

    “你这脑袋有点歪啊。”陈艳青凑近手机,调侃周雄。

    “那正好,”周雄一本正经,“歪脖子雪人,有个性。”

    周雄笑出声,把脑袋搬到身子上。然后蹲在那儿,给雪人安眼睛——周雄按纽扣时,让陈艳青在电话另一端指挥。

    “左边高了,右边低了……”

    好不容易才对称,然后是鼻子,那根胡萝卜插进去,雪人立刻有了神气。

    周雄给雪人戴上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差点盖住眼睛。

    陈艳青大喊,“找两根树枝,一边一个,当手臂。”

    周雄照做。

    雪人完成了,歪着脑袋站在那里,戴着一顶过大的帽子,纽扣眼睛一高一低,胡萝卜鼻子朝天,像个傻乎乎的小老头。

    “好像还缺点什么……”周雄左右端详,皱着眉头。

    陈艳青盯着手机看了手机另一端的雪人几秒,忽然笑着道,“周雄,去拿桂花蜜”。

    周雄跑回隅园,推开那扇她已经无比熟悉的门。窗台上,那罐桂花蜜还摆在那儿,琥珀色的光泽在雪光映照下格外温润。他拿起罐子,又跑回去。

    然后蹲在雪人旁边,试图把雪人的帽子扶正,再拧开罐子,用勺子舀了一点桂花蜜。

    “别动。”陈艳青喊道。

    周雄笑了笑,蹲下来,在雪人胸前,一勺一勺地画起来。

    桂花蜜是浓稠的,从勺边慢慢流下,在雪上画出金黄色的线条。他画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那颗爱心嵌在雪人雪白的身体上,颜色温暖,在漫天飞雪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好了。”周雄站起来,哈着白气,得意地宣布,“这是我们的雪人,有桂花香味的。”

    陈艳青隔着屏幕看着周雄。

    他鼻尖冻得通红,睫毛上沾着雪花,脸颊也因为奔跑和寒冷泛起淡淡的红色。但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雪人,有那颗桂花蜜画的爱心,有漫天飘落的雪,也有视频里面的她。

    陈艳青忽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视频里他的脸。

    “周雄。”

    她叫他的全名。

    “等明年秋天,”陈艳青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决定,“等示范项目圆满结束,等我毕业……”

    周雄顿了顿,雪花落在他眉间,他也没眨一下。

    “我们结婚吧。”

    两人一起喊出最后一句话。

    雪还在下。

    陈艳青看着屏幕对面的他。

    她想起夏天,隅园刚修好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她。想起秋天,玉米地里那两只野兔,他压低声音说“它们在这里安家了”。想起前几天深夜,那个代码拼成的爱心,和那句“爱是底层逻辑”。

    她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瞬间,像是散落一地的珠子,被这一句话,串了起来。

    “周雄,我爱你。”

    五个字,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

    但在周雄心里,在这个被雪覆盖的午后,在这个歪着脑袋戴着大帽子的雪人面前,这个字激荡出巨大的回响。

    周雄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凑近手机屏幕,“你再说一遍。”

    “周雄,我爱你。”

    “再说一遍。”

    “你有完没完?”

    “没完。我要听一辈子。”

    陈艳青在手机这边笑了,笑出了声,声音闷闷的:“那你也要说一辈子才行。”

    “我说。”周雄的声音从屏幕另一面传来,稳稳的,“每天都问,每天都说。”

    雪还在下,落在周雄身上,积了薄薄一层。

    远处隐隐传来打雪仗的欢呼声,仓库那边有人走过,踩雪的咯吱咯吱响。但这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们俩,和一个歪着脑袋的雪人。

    雪人胸前,那颗桂花蜜画的爱心,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金黄色泽。糖会融化,蜜会流走,但这一刻,它凝固在这个冬天的午后。

    很久之后,他们才继续说话。

    陈艳青看着她,忽然说:“你头发白了。”

    周雄笑着,“和你白头偕老。”

    雪人还站在那儿,歪着脑袋,戴着那顶过大的毛线帽,胸前那颗爱心,在纷纷扬扬的雪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印记。

    “白头偕老”她说。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雄发的。

    她点开,是一个链接。

    还是那个极简的网页,黑底绿字。

    但这次只有一行代码:

    “arried=true;”

    她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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