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诉人拿出起诉书，开始宣读。柳思远听了几句，看向儿子，泪眼模糊。初时还知读的什么，渐渐脑筋混沌起来，宛在梦中，心里除了伤痛，全不顾其他了。如此过了良久，突听郭鸿博低声说话，才知法官在问儿子问题。

    

    听了几句，是质问案件情况，郭鸿博还未成年，心里慌张，也答不出个什么来，只会说“是”或“不是”。柳思远心急如焚，但也无法可施。

    

    然后是原被告轮流举证，随后法庭辩论，双方针锋相对，唇枪舌战，听得柳思远头痛欲裂，胆战心惊。她脑袋嗡嗡作响，到最后已没半点儿力气去听，只是盯着儿子，泪流不止，直到法官让郭鸿博做最后陈述，才激灵一下，打起精神。

    

    郭鸿博脸色灰白，冷汗顺腮而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低低挤出一句：“我……我没有杀人，我没罪，我没有杀人。”审判长道：“还有什么没有？”语气威严。郭鸿博连连点头，道：“我没罪，我没有杀人。”翻来覆去，只是这么一句。柳思远听他咬定自己无罪，心里稍稍有了点儿安慰。

    

    朱妈妈突然尖叫一声，道：“你放屁！你咋会没罪？你杀了小乐。”语气凶狠，恨不得冲上前去，将郭鸿博一把掐死。

    

    郭鸿博道：“我……我……没有。”朱妈妈忽地从椅子上站起，厉声道：“你没有？法院会判你死刑的，判你偿小乐的命。”郭鸿博吓得面无人色，道：“我没有，我没有！”忽然情绪失控，崩溃大哭。

    

    柳志远见朱妈妈如此，勃然大怒，喝道：“你发啥疯？！”顾不得多想，急急站起，一把揪住朱妈妈。

    

    朱妈妈叫道：“咋？你敢打我？”柳志远怒道：“你少吓唬小孩儿。”朱妈妈道：“我就要说，他就是杀人犯，就要判他死刑。”柳志远道：“法官还没宣判，你放屁！”话音未落，张向前也冲了过来，大声道：“柳志远，这是法庭，你不能打人。”

    

    法庭里登时骚乱起来，审判长等工作人员都是厉声阻止，斥道：“安静，安静！”那两个法警急奔过来，将柳志远等人拉开。

    

    柳思远、柳向远、郭民等都站了起来，欲要上前。审判长脸色铁青，重重敲了下法槌，怒道：“都坐下，都坐下，不想旁听的，法警，把他带出去。”一个法警一把抓住朱妈妈，就要揪她出去。

    

    朱妈妈登时气短，忙道：“好好，我坐下，我坐下。”挣开法警，慌忙坐到椅子上。这一下登时将众人震住，柳、朱两家人互看几眼，悻悻坐下，谁也不敢再多生事端。

    

    柳思远泪流满面，低声啜泣。审判长目光如炬，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厉声道：“法庭这么庄严的地方，你们也敢胡闹？你们看看墙上的国徽，还把政府放在眼里吗？还把法律放在眼里吗？还把我们这些工作人员放在眼里吗？真是没有规矩。谁再扰乱法庭秩序，追究法律责任！”见柳、朱两家人都不吭声，转向郭鸿博道：“被告，你还有要陈述的没有？”

    

    郭鸿博哭道：“我……我……没有杀人。”审判长皱眉道：“其他有什么要陈述的？”郭鸿博摇了摇头。审判长道：“好，退庭。”看看两个陪审员，点了点头，当先站起，走出法庭。两个陪审员随后站起，跟着他出去。

    

    柳、朱两家人见这情况，除了柳向远，都是不解。柳志远看看身边的弟弟，低声道：“结束了？咋不判？”柳向远压着嗓子道：“是合议庭评议，评议后宣判。”柳志远似懂非懂，轻轻点头。屋里太静，众人又一个挨一个的坐着，大都听见了柳家兄弟的对话，皆是沉默，各想心事。

    

    柳思远心如油煎，几欲发疯，担心儿子的命运。虽然柳慕远已跟她说了郭鸿博的案子没有问题，但判决结果未出，终是放心不下。

    

    过了很久很久，至少柳思远这样感觉，房门“吱呀”推开，审判长和陪审员终于返回。柳思远看着审判长，呼吸紧张，恨不能一眼看出他的心事，看出审判结果。柳志远、张向前等人都是如此。那审判长在台牌前坐了，清清嗓子，威严道：“现在开始宣判。”柳思远听到这几个字，心儿登时狂跳，血流加速，眼里瞬间又涌出泪水。

    

    审判长拿起审判书，朗声宣读：“平原省平原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X年刑初字第X号。公诉机关平原省平原县人民检察院，被告人郭鸿博……”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柳思远凝神倾听，生怕漏掉一字，如此一来，倒暂时忘了焦虑、担忧了。审判长念了半日，终于读出她最关心的内容：“本院认为：朱家乐虽为未成年人，但已年满15周岁，且智力、精神、行为正常，可以进行与其自身年龄、智力状况相适应的民事行为，但其为躲避追打，手扒楼梯间的窗户，身子悬在楼外，本应当理解自身这种行为可能会造成坠楼的危险后果，但仍采取这种危险方法躲避追打，以致造成坠楼身亡的损害后果，因此，自身有一定的过错。

    

    “被告人郭鸿博伙同他人追打朱家乐，虽本人并无持械等过激行为，但如果无被告人等的追打，朱家乐不会藏身于楼梯间窗户外，也不会发生坠楼身亡的损害后果，因此，被告人郭鸿博的行为与朱家乐的坠楼具有一定因果关系，应当承担民事责任，不构成犯罪，不负刑事责任。此外，郭鸿博主动投案，并在侦查机关的第一次询问中，对追打朱家乐的事实进行了全部供述，可以认定有自首情节。经综合考虑，依照……判决如下：一、被告人郭鸿博无罪。二、被告人郭鸿博向朱家乐父母赔偿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抚慰金等共计X万元。如不服本判决……”

    

    柳思远听到“郭鸿博无罪”五字，身子一软，瘫在椅上，呜咽出声。心中的大石落地，剩下的都是惊喜，这惊喜恍恍惚惚，如在云里梦中，虚幻无比，难以置信。

    

    柳志远握紧拳头，暗里叫了声好。郭民和柳向远也是喜极。郭鸿博则一时反应不过来，呆若木鸡。

    

    忽听有人嚎啕大哭，朱妈妈往地上一躺，哭道：“冤案，冤案……”张向前脸色铁青，眼里凶光闪闪。朱爸爸和朱家乐表姐都看着张向前，道：“向前，咋会这样？”

    

    张向前难以回答。忽听“笃笃”两声，审判长敲响了法槌，黑着脸道：“保持安静，判决书尚未宣读完毕。”朱妈妈哪里肯听，叫道：“冤案，我要上诉！儿子，你死的好冤哪！”审判长厉声道：“肃静，听判决书。”见朱妈妈依然如故，朝法警点了点头。两个法警走到朱妈妈身边，一边一个，将她拖出法庭。

    

    张向前和朱爸爸、朱家乐表姐见这阵势，不敢胡闹，只得乖乖坐下。剩下的判决书不过是最后几句，三言两语便完。郭鸿博当庭释放，审判长宣布退庭。

    

    郭民急步冲向郭鸿博，一把将他抱起，“哈哈”大笑，笑中带泪。柳思远也站起来走向儿子。郭鸿博挣脱郭民，朝柳思远道：“妈！我……”泪水顺腮而落。柳思远含泪笑道：“儿子，你受罪了。”将他拉到面前，看了又看，突然嚎啕大哭，只觉得从此以后，黑暗的生活总算有点儿光亮，有点儿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