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薇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ALS，俗称“渐冻症”。

    一种会让人的大脑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僵硬、坏死，直到最后无法呼吸的绝症。

    这不是普通的疾病。

    这是神经内科的“珠穆朗玛峰”，是写在所有教科书首页的“人类医学禁区”。

    全世界，无药可医，无计可施。

    “我们……要挑战这个？”宁薇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的反应不是畏惧，而是被点燃的，一种名为“求知”的火焰。

    “它，是研究运动神经元死亡机制，最好的‘练兵场’。”苏奇陈述着系统给出的结论。

    宁薇立刻明白了。

    攻克了渐冻症，

    就等于拿到了打开所有运动神经元疾病的钥匙，包括帕金森，甚至更复杂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这是“神桥”计划的延续，也是他那座“医学之城”必须攻下的第一个堡垒。

    “可我们从哪里开始？”

    宁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我们没有任何基础数据，没有动物模型，甚至连一个清晰的病理靶点都没有。”

    苏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肌萎缩侧索硬化”那七个字。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完美的“0号病人”。

    就在这时，高岚的加密通讯接了进来。

    线路被接通，高岚的声音直接响起，没有半分寒暄。

    “苏奇，国内电商巨头‘京西集团’的前总裁，蔡石，想见你。”

    “他得了渐冻症。”

    苏奇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他知道，他的“0号病人”，来了。

    ……

    京西集团，前总裁，蔡石。

    苏奇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这几个字，屏幕上瞬间铺满了关于这个男人的信息。

    蔡石，四十五岁。

    一个将京西集团从区域性电商，一手推上全国物流霸主地位的传奇人物。

    他主导开发的“天网”智能物流系统，将“二十四小时达”这个概念，变成了覆盖全国的基础设施。

    媒体称他为“用代码和资本重塑商业版图的人”。

    一年前，他正处事业巅峰，却突然宣布辞去所有职务。

    三个月后，一份泄露的体检报告证实了市场的猜测。

    肌萎缩侧索硬化，ALS。

    苏奇点开一段最新的财经访谈视频。

    视频里，蔡石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坐在沙发上，侃侃而谈。

    他讲述着自己辞职后创办的新公司，“破冰生物”。

    一个致力于整合全球渐冻症患者数据、并直接资助前沿药物研发的非盈利平台。

    他的声音清晰，逻辑缜密，和一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当主持人递给他一杯水时，他伸出的左手，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停顿。

    他用右手托住左手的手腕，才将那杯水，平稳地拿了起来。

    一个几乎不被人注意到的细节。

    苏奇关掉了视频。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高岚的号码。

    “安排见面。”

    ……

    启明星基金会顶启明星基金会顶层，一间不对外开放的会客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极简，除了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蔡石就坐在这片天际线前。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如果不是他放在膝盖上、一刻不停在轻微颤抖的左手，没人能将他和一个绝症病人联系起来。

    曾经的电商巨擘，一手缔造了京西帝国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安静等待宣判的被告。

    高岚坐在主位，亲自为他沏茶。

    角落处还有老李在静静的呆着。

    苏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苏主任。”

    蔡石试图站起来，但身体的一个趔趄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只能坐在沙发上，微微欠身。

    苏奇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客套。

    “高总把你的病历发给我了。”苏奇开口，声音平直，

    “确诊六个月，服用过力如太，效果不佳。”

    蔡石的私人医生站在他身后，闻言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

    “苏主任，我是蔡先生的保健医生，王波。”王波说，

    “蔡先生的病情进展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尤其是最近一个月，肌肉萎缩和无力的症状，已经从左上肢，开始向下肢蔓延。”

    苏奇的目光落在蔡石那只颤抖的左手上。

    蔡石察觉到了，他用右手盖住左手，强行将那不听使唤的颤抖按住。

    这个动作，比任何病历都更能说明问题。

    “苏主任，”蔡石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还保持着商场上那种沉稳的质感，只是语速慢了一些，

    “我知道我的病，在全世界都是绝症。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想投资。”蔡石说，

    “我愿意出资一千亿，成立一个专项研究基金，专门用来攻克ALS。这个基金，由您，由启明星全权支配。”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看着苏奇，“让我活下去。”

    一千亿。

    高岚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任何晃动。

    王波的呼吸，却明显急促了一下。

    苏奇的反应，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对这个天文数字发表任何看法，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晚上睡觉，会因为肌肉跳动而醒来吗？”

    蔡石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商业谈判技巧，准备了无数关于资金、资源、回报的方案。

    但他没想到，苏奇直接一刀，剖开了他所有伪装。

    “会。”蔡石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干涩。

    “做过肌电图吗？纤颤电位和正锐波的数据给我。”苏奇继续问。

    “做……做过。”王波连忙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了一份详细的检查报告。

    苏奇接过平板，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

    一连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数据和波形图，在他眼中飞速掠过。

    会客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剩下蔡石那只被压住的左手，还在固执地、小幅度地搏动，如同即将熄火的引擎，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分钟后，苏奇将平板还给王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