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保人员迅速组成人墙，将他们拦在安全距离之外。

    而第一排的那些CEO和调查团成员，则被这股狂热的声浪彻底淹没。

    他们像是坐在风暴眼中心的孤岛上，无助，而又茫然。

    艾伯乐的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

    他不能输。

    辉瑞不能输。

    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一家公司，

    而是整个华尔街，是整个西方医药工业的霸权。

    如果今天就这么灰溜溜地认输，

    明天辉瑞的股价会跌到一文不值。

    他必须找到一个破绽。

    一个足以让他反击的破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有了！

    艾.伯乐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他抓住了苏奇那套逻辑里，

    唯一的，

    也是最致命的漏洞。

    工业化生产！

    是的，实验室里的成功，

    和大规模工业化生产，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一个天才科学家，

    可以在实验室里，用最顶级的设备，不计成本地合成出几毫克的样品。

    但这不代表，他能用工业化的方式，以低廉的成本，生产出成千上万吨的成品。

    这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叫做“工艺”。

    而“工艺”，尤其是生物制药的精密发酵工艺，恰恰是西方工业体系，

    特别是德国和美国，积累了上百年的核心优势。

    你苏奇再天才，你能一个人设计出分子式，

    难道你还能一个人建起一座现代化的制药工厂吗？

    你的菌株，你的催化酶，

    最终还是要依赖我们西方的精密发酵罐，依赖我们西方的超纯过滤膜，依赖我们西方的自动化控制系统！

    只要卡住这些环节，你的“烽火”就永远只能是实验室里的屠龙之术，

    一把无法量产的AK47，和烧火棍没有任何区别！

    想通了这一点，艾伯乐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他找到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

    “肃静！”

    艾伯乐抢过身边翻译的话筒，对着全场大吼一声。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充满了力量。

    狂热的会场，竟然真的被他这一声吼，给震得安静了一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他的身上。

    艾伯乐整理了一下被水浸湿的西装，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恢复了一个商业帝国掌舵人应有的风度。

    他看着台上的苏奇，一字一顿地说道：

    “苏奇教授，我为我刚才的失态道歉。”

    “我承认，您在实验室里，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奇迹。”

    他先是放低姿态，承认了苏奇的技术。

    “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无比锐利，

    “实验室里的奇迹，和能够拯救数百万人的药品，是两个概念。”

    “您刚才说，‘烽火’是一把AK47，皮实、耐操、廉价。”

    “那么，请问您打算如何生产它？”

    “据我所知，任何一种高效生物酶的工业化生产，都离不开超高洁净度的生产环境，离不开精密的温度和压力控制，离不开昂贵的离心和层析设备。”

    “这些，恰恰是巴斯夫、辉瑞、罗氏这些公司，投入了上百年时间和数千亿美金，才建立起来的工业壁垒。”

    他直接把问题抛向了坐在旁边的布鲁德米勒。

    布鲁德米勒此刻像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接口道：

    “没错！我们的‘Katalyst-7’生产线，是全世界最顶级的。它的生产环境，比英特尔的芯片工厂还要洁净。它的每一个阀门，每一个传感器，都来自德国最精密的仪器制造商。”

    “苏奇教授，就算您真的设计出了全新的催化酶，您打算用什么来生产它？用你们华夏那些生产抗生素的，落后的发酵罐吗？”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傲慢和嘲讽。

    “那只会生产出一堆毫无活性的菌体废料！”

    这个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投进了刚刚还沉浸在狂热中的会场。

    是的，怎么量产？

    这是一个无比现实，也无比致命的问题。

    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网络直播的弹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疏，理智与担忧开始占据上风。

    “卧槽，辉瑞这老头说得好像有道理啊……”

    “我是干发酵工程的，实话实说，实验室摇瓶子和万吨级大罐生产，难度差了十万八千里。”

    “完了，难道真要被卡脖子？我们好像确实没有那么顶级的生物制药设备。”

    “德国的精密制造世界第一，这个没得黑。医院里的高端核磁共振不都是进口的吗？”

    “苏神是医生，隔行如隔山，总不能指望他连工业母机都自己造吧？”

    “要是还得用他们的设备，那‘烽火’还能卖一百块？成本根本压不下来啊！”

    “刚燃起来又被浇了一盆冷水，这感觉太难受了。”

    “别盲目乐观了，工业底蕴需要几十年积累，不是靠一个天才就能瞬间抹平的。”

    “难道苏神千算万算，真的漏了这一环？”

    恐慌和担忧的情绪，开始蔓延。

    第一排，调查团的成员们，

    也纷纷露出了“原来如此”的表情。

    华尔街分析师杰瑞·米勒甚至拿出笔记本，

    开始重新评估辉瑞和巴斯夫的股价。

    他认为，苏奇的技术虽然先进，

    但无法量产，那么最终，他还是要向掌握着生产工具的西方巨头们低头。

    合作，技术授权，才是唯一的出路。

    旧的秩序，似乎又回来了。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奇的身上。

    等待着他的回答。

    然而，苏奇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从绝望，到燃起希望，再到此刻的胜券在握。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再次侧过身，对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宁薇，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第二个手势。

    宁薇点了点头。

    她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更小的，同样覆盖着无菌布的托盘。

    她走到那只小白鼠的旁边。

    托盘上，

    放着一个最普通的，家家户户都能看到的玻璃杯。

    一杯浑浊的，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池塘里舀出来的水。

    还有一包打开的，从超市买来的，最普通的白砂糖。

    艾伯乐和布鲁德米勒看着这套简陋到可笑的“实验设备”，面面相觑。

    这是在干什么？

    过家家吗？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

    宁薇优雅地，将半包白砂糖，倒进了那杯浑浊的水里。

    用一根玻璃棒，随意地搅了搅。

    然后，

    她从一个标着“火种一号”的小瓶子里，倒出了一些淡黄色的粉末。

    粉末落入糖水中。

    没有立刻发生任何反应。

    布鲁德米勒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轻蔑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赢了。

    生物酶的发酵，是世界上最娇贵的化学反应。

    温度、PH值、溶解氧、无菌环境……任何一个参数的微小波动，都会导致整个反应的失败。

    用这种粗糙的方式，

    在这种肮脏的环境里，还想生产出高活性的生物酶？

    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甚至准备好了待会儿的发言稿，他要用最专业的语言，来嘲笑苏奇的无知和狂妄。

    然而。

    下一秒。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