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看了一眼众人，平静地按下了免提键。
一道苍劲、威严，带着浓重学者气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响彻整个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是苏奇吗？我是秦山河。”
“老方那个老东西，把你的事都跟我说了。你的论文我也看了，很有想法。”
“小子，你的IND申请，我签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
当“秦山河”这个名字，通过电流，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宁薇和林媛屏住了呼吸，她们感觉自己不是在旁听一通电话，而是在亲耳聆听一段即将被载入史册的传奇。
就连坐在角落的罗伯特·史密斯，尽管不明白这名字的全部含义，也从那声音中蕴含的、仿佛历经了整个国家医药史沉淀的威严里，感受到了一种无可比拟的份量。
“秦院士，您好，我是苏奇。”苏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多了一分对学界泰斗应有的尊敬。
“小子，你的IND申请，我签了。但是，我有一个条件。”秦山河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老一辈科学家特有的、对真理的执拗。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知道，能让这位泰山北斗级的人物点头，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宁薇的脑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是要求分享一部分技术成果？
还是要求苏奇加入他的国家重点实验室？
又或者是，对临床方案提出颠覆性的修改要求？
无论哪一种，都将给这个本就处于极限压缩状态的项目，带来新的、巨大的变数。
“我的条件很简单。”
秦山河的声音通过免提，清晰地传出，
“你们的第一期临床试验，按照规定，是安全性和耐受性研究。但我要你，把安全性和初步有效性，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所以，你们I期临床的第一个入组患者，必须由我来指定。”
这个条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指定患者，是顶级PI常有的权力。
宁薇稍稍松了口气，这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然而，秦山河接下来的话，却让这口气，瞬间卡在了她的喉咙里，变成了透骨的冰寒。
“这个患者，不会是你们在筛选标准里定义的那种‘理想’病人。恰恰相反，她会是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棘手、最复杂、最濒临死亡的终末期患者。”
“她的身体，已经被之前的各种治疗方案摧残得千疮百孔。她的肿瘤，已经侵犯了所有手术的禁区。她的生命，可能只剩下按周、甚至按天来计算的时间。”
秦山河的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我要你，用你的S-17抑制剂，从这样一个……已经被现代医学宣判了死刑的病人身上，开始你的第一期临床试验。”
“苏奇，这不是一次常规的临床研究。这是我给你的，也是你给我的‘投名状’。”
“我要亲眼看看，你这个被老方用命来担保的技术，究竟是只能锦上添花的屠龙之术，还是真正能够雪中送炭的救世良方。”
“敢，还是不敢？”
最后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重重地敲击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疯了！
这是宁薇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I期临床，从最复杂的病人开始？
这完全违背了新药研发的所有金科玉律！
I期临床的核心是“安全”，所以通常会选择身体状况相对较好、重要脏器功能尚可的患者，以最大限度地观察药物的毒副作用和代谢规律。
从一个生命体征随时可能崩溃的终末期病人开始，风险太大了！
病人可能根本无法耐受药物的任何一点不良反应，甚至可能在用药期间，因为自身病情的进展而死亡。
到那时，这条人命，究竟应该算在疾病的账上，还是新药的账上？
一旦出现死亡事件，无论原因是什么，整个临床试验都可能会被立刻叫停，
甚至整个项目都会因此蒙上无法洗刷的污点！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用科学道义和无上声望包裹起来的，足以致命的陷阱！
宁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想开口劝阻。
然而，苏奇的声音，比她更快。
“我同意。”
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片刻的权衡。
那两个字，平静、清晰，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岳的力量。
仿佛秦山河提出的，不是一个九死一生的考验，而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
电话那头，秦山河似乎也对苏奇如此干脆的回答感到了一丝意外。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带着些许赞许的轻笑。
“好小子，有胆魄。”
“这个病人的全部病历资料，加密后，今晚会发到你的邮箱。你看完之后，如果还敢坚持今天的决定，明天，我的秘书会把签好字的PI授权书，送到江城。”
“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断了。
……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研究员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奇。
他们无法理解，自己的老板为什么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那不是自信。
那是用整个项目的未来，进行一场all的豪赌。
“主任！”
宁薇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压力，她快步走到苏奇面前，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是把我们自己，放到了火山口上！一旦这个病人出任何问题，我们整个项目都会被立刻叫停，所有的心血……”
“宁薇。”
苏奇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们研发S-17，是为了什么？”
宁薇一愣。
“是为了发表一篇漂亮的论文？”
“是为了通过一个标准化的临床试验？”
“还是为了创造一个商业上成功的药物？”
苏奇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都不是。”
他自问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