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白雾
建安七年的秋天,沛国相县被一场来历不明的白雾笼罩了整整三天。
雾散那天,西海都尉陈羡的部曲王灵孝从城西巡哨归来,身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同僚打趣问他是不是去了哪家新开的胭脂铺,他怔了怔,摇头说许是路过野桂花丛沾上的。
没人注意到,他右脚的麻履后跟处,粘着一小撮淡紫色的绒毛。
王灵孝那年二十八岁,中等身材,相貌寻常,是那种走在人堆里转眼就寻不见的普通人。在陈羡麾下五年,他办事稳妥,沉默寡言,每月饷银大半托人送回三十里外王家集的家中。妻子李氏三年前为他生了个女儿,如今又怀上了。
一切都循规蹈矩,像县衙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看得见尽头。
变故始于十月初七的夜哨。
那夜月晕朦胧,城西乱葬岗方向传来断续的箫声。王灵孝按例带两人去查,走到半途,同行的年轻士卒突然腹痛如绞,另一人只得扶他回营就医。王灵孝独自提灯继续前行。
乱葬岗在相县西郊五里处,是前些年黄巾之乱后收敛无主尸骨的地方。几百座无名坟冢零星散布在荒草丛中,几株被雷劈过的枯树张牙舞爪地指向夜空。
箫声停了。
王灵孝举高风灯,昏黄的光圈扫过坟头荒草。就在光晕边缘,他看见一座坍塌了半边的空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身着淡紫曲裾深衣,长发如瀑垂至腰际。夜风拂过,衣袂与发丝轻轻飘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等待。
“何人夜半在此?”王灵孝按刀喝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女子缓缓转身。
风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时,王灵孝呼吸一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容貌——不是单纯的美丽,而是一种介于少女与妇人之间的、带着某种非人精致的美。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细长上挑,唇色是奇异的淡紫。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在暗夜里泛着隐约的琥珀色光泽,像极了陈羡都尉珍藏的那对西域猫眼石。
“妾名阿紫。”她开口,声音轻柔如耳语,却清晰地穿透夜风,“迷路至此,郎君可否送妾一程?”
王灵孝本该拒绝。军律有令,夜哨不得与来历不明者交谈。但鬼使神差地,他问:“娘子欲往何处?”
阿紫笑了。这一笑,眼角微微上挑的弧度让那张脸突然生动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娆:“妾的家……就在附近。”
她伸手指向那座空冢。
王灵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坍塌的墓穴入口黑黢黢的,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他本该警觉,本该立刻离开,但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来——正是他这几日身上偶尔会沾染的那种香气。香味入鼻,神智忽然有些恍惚。
“娘子说笑了,那是一座空坟。”
“空坟?”阿紫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孩童般的顽皮,“郎君何不随妾去看看?或许别有洞天呢。”
她向他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染着淡淡的紫,像是捣了凤仙花汁却未洗净。
王灵孝没有碰那只手,却也没有离开。风灯在他手中微微晃动,光影在地上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纠缠在一起。
“妾会吹箫。”阿紫忽然说,“刚才的箫声,郎君听见了吗?”
王灵孝点头。
“那首曲子叫《幽明引》,传说是西汉时一位修道之人所作,能通阴阳,引魂魄。”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夜里仿佛在微微发光,“郎君想学吗?妾可以教你。”
不该答应的。但王灵孝听见自己说:“好。”
二、冢中日月
第一次进入空冢是三天后的黄昏。
王灵孝自己都说不清为何会来。那日他本该轮值,却谎称腹痛告了假。出了城门,一路向西,脚步快得不像他自己。
空冢外观并无变化,依然是半坍塌的凄凉模样。但当他弯腰钻进墓道时,眼前景象让他愣在原地——
墓室不大,却全然不是想象中阴森的样子。四壁挂着淡紫色的纱幔,地面铺着厚厚的织锦毡毯,一角摆着漆案和蒲团,案上有酒具、书简,甚至还有一张七弦琴。最深处是一张卧榻,锦被绣枕,帐幔低垂。
最奇异的是光源。墓室无窗,却明亮如昼。王灵孝仔细看去,才发现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阿紫从纱幔后转出,今日换了身浅紫襦裙,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木簪。比起初见的妖异,倒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
“郎君来了。”她笑,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引他入内,“妾备了酒。”
酒是温热的,盛在白玉杯中,色泽淡紫,香气扑鼻。王灵孝迟疑片刻,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连连日巡哨的疲乏都一扫而空。
“这是什么酒?”
“紫霞酿。”阿紫在他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用深山的野葡萄、晨露,还有几味草药酿的。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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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灵孝点头。他又喝了一杯,胆子渐渐大起来,开始打量墓室:“你……一直住在这里?”
阿紫眸光流转:“算是吧。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你的家人呢?”
“妾没有家人。”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王灵孝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在墓室中蔓延,却并不尴尬。夜明珠的光温柔地洒下来,酒意上涌,他忽然觉得这里比军营的硬板床、比家中总是弥漫着药味和婴孩啼哭的卧房,要舒服得多。
“你上次说,要教我吹箫。”他找了个话题。
阿紫眼睛一亮,起身从漆案下取出一支紫竹箫:“来,妾教你。”
她的手覆上他的手,指引他按孔。指尖冰凉,触感却柔软异常。王灵孝感到一阵战栗从手背传遍全身,他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箫声在墓室中响起,初时断续不成调,渐渐连成简单的旋律。是那夜他听到的《幽明引》。
“郎君学得真快。”阿紫靠得很近,气息拂过他耳畔,“有天赋呢。”
那天王灵孝待到子时才离开。钻出墓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空冢在月光下静默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梦。
但指尖残留的冰凉触感告诉他,不是梦。
三、人如朝露
从此王灵孝成了空冢的常客。
他总能找到理由告假:头疼、腹泄、家中老母不适、妻女有事……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几乎信以为真。陈羡最初还关切几句,后来见他每次回来都神采奕奕,也就不再多问。
冢中的日子是颠倒的。外面是白昼时,墓室里夜明珠调暗了光,他和阿紫相拥而眠;外面夜幕降临,墓室反而亮如白昼,他们饮酒、抚琴、吹箫,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倚在锦垫上说些漫无边际的话。
阿紫懂得很多。她能讲《山海经》里奇珍异兽的传说,能解《楚辞》里晦涩的句子,甚至能说一些前朝的宫闱秘闻。但问她从何处学来这些,她总是笑笑:“活得久了,自然就知道得多。”
王灵孝不再追问。他渐渐习惯了冢中的一切:空气中永不消散的甜香、阿紫永远冰凉的手指、她偶尔会在月圆之夜消失一两个时辰、她从不进食只饮酒……
有一次他醉得厉害,搂着阿紫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阿紫在他怀里,手指缠绕着他的一缕头发:“郎君觉得妾是什么?”
“不像凡人。”王灵孝大着舌头说,“凡间女子,没有你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这样的……”他找不到词,索性低头吻她。阿紫的唇也是凉的,但吻久了,竟生出一股奇异的暖意。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在月光下的荒野奔跑,身侧伴着一道紫色的影子。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自由得几乎要飞起来。
醒来时阿紫不在身边。王灵孝坐起身,无意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猛地一愣——
镜中人眼眶深陷,颧骨凸出,原本健康的肤色变得苍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灰。最诡异的是眼神,涣散,空洞,还带着某种兽类般的茫然。
他用力眨眼,再看时,镜中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眼花了。”他喃喃自语。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紫端着一壶新温的酒进来:“醒了?正好,酒刚烫好。”
王灵孝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暖流下肚,镜中那张憔悴的脸迅速从脑海中淡去。
他不再照镜子。
四、家书
第一次完全忘记归期是腊月初七。
那日本是王灵孝旬休,按例该回家探望妻女。前夜他在冢中多喝了几杯,醒来时日已过午。阿紫偎在他身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
“今日要回去吗?”她问,声音懒懒的。
王灵孝看着穹顶的夜明珠,脑中一片空白。回去?回哪里去?军营?家?那些地方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上辈子的事。
“不想回去。”他听见自己说。
阿紫笑了,凑过来吻他:“那就不回。”
他们在冢中又待了三日。直到陈羡派人来家中询问,李氏抱着女儿一路哭到军营,王灵孝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家。
陈羡脸色铁青:“王灵孝,你可知罪?”
王灵孝跪在堂下,脑中浑浑噩噩。冢中的酒意还未完全散去,甜香似乎还萦绕在鼻端。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妻子临盆在即,你竟三日不归!若不是军务在身,本官定要杖你二十!”陈羡拍案,“今日准你假,速速回家!”
回家路上,王灵孝走得很慢。相县的街道、行人、商铺,一切都熟悉又陌生。卖胡饼的老汉向他打招呼:“王队正,好些日子没见啦!”他愣愣点头,想不起上次买饼是什么时候。
推开家门,药味扑面而来。李氏躺在床上,腹部高高隆起,脸色蜡黄。三岁的女儿蜷在母亲身边,见他进来,怯生生地喊了声“爹”,便往母亲怀里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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