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老家,我都梦见一个湿淋淋的鬼魂在窗外哭泣。
村里老人说,那是客死异乡的孤魂想借活人身体回乡。
我嗤之以鼻,直到整理祖母遗物,发现她日记里写着自己其实是溺水而亡。
而当年捞起她“尸身”的村民们,最近一个接一个在睡梦中溺毙。
昨晚,那个湿鬼终于进了屋,手指着我床下。
我颤抖着掀开地板,下面埋着一具被红绳紧紧捆住的、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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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雨,黏腻冰冷,一丝丝渗进陈远的骨头缝里。他又一次从那个相同的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背心,喉咙里似乎还堵着河底的淤泥和水草的腥气。
窗外,雨敲打着老屋腐朽的窗棂,嗒,嗒,嗒。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但这死寂里,总像潜伏着什么,在喘气,在滴水。
梦里还是那个影子,永远隔着一层模糊的、晃动的水纹,贴在窗外。看不清脸,只有一个人形的、比夜色更浓的轮廓,湿漉漉的,不断往下淌着水,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滩。它在哭,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呜呜咽咽,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浸透了水的麻绳,勒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偶尔,那哭声里会挤出几个字,破碎,混沌,像是从水底冒出的气泡——“……回……家……”
陈远抹了把脸,手心冰凉。这梦从他半个月前回到这座凋敝的南方老村开始,夜夜造访,分秒不差。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后来,那水渍似乎一天比一天更靠近窗玻璃,昨晚上,他几乎能看清那影子肩膀上破旧衣服的纹理。
白天,他跟村里仅剩的几位老人提起。八十多的七公坐在祠堂门槛上晒太阳,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吐出一口劣质烟:“后生仔,你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喽。”
“什么东西?”
“还能是啥,”另一个老人接口,声音压低,“‘听乡鬼’呗。客死在外,骨头埋不进祖坟,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怨气大得很。它们啊,就喜欢缠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活人,听你们讲外头的事,闻你们身上的‘生’气。听得多了,闻得够了,说不定……就想借你的身子,回它自己的‘家’看看。”
陈远当时扯了扯嘴角,没吭声。大城市里呆久了,这套说辞,他只当是山村愚昧的残影,听了,也就过了。
他是回来处理祖母后事的。老太太三个月前在县医院病逝,走得突然,说是脑溢血。父亲在外省工地赶不回来,这迁坟、整理遗物的琐事,自然落到了他这个暂时失业的孙子头上。
老屋阴冷,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霉烂的气味。祖母的房间里,家具简单得近乎简陋。他打开那个掉漆的樟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些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塑料封皮已经脆化开裂。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它。
字迹从工整到潦草,记录着琐碎的日常,粮票价格,谁家嫁娶,天气阴晴。直到他翻到中间偏后的一页,手指顿住了。
那页纸皱得厉害,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字迹晕开,模糊难辨,但用力写下的笔画几乎戳破纸背:
“…… 腊月初七,河边洗衣,滑倒。水真冷,灌进来,喘不上气。 …… 他们都说我是病死的,在县医院。我不是。我在河里。我看见他们捞起‘我’。那不是我。 …… 骨头沉,绳子捆得紧,在 ……”
后面的字完全被一团深褐色的污渍盖住,像干涸的血,又像铁锈。再往后翻,只剩大片无意识的、重复的划痕,凌乱、疯狂,最后几页甚至被撕掉了。
陈远盯着那几行字,脊背爬上一股寒意。祖母是……淹死的?在村里的河边?可父亲明明说是在县医院病逝。还有,“他们”是谁?捞起的“那个”又是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那湿漉漉的梦魇突然有了切实的、令人作呕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格外安静。连狗吠都少了。七公没再来祠堂门口晒太阳。一问,才知道七公三天前的晚上,没了。说是睡得好好的,早上发现时,人已经僵了,脸上没什么痛苦表情,就是被窝里、枕头上一大片水渍,怎么也拧不干,屋里一股河底的土腥味。
村里人窃窃私语,眼神躲闪。陈远路过小卖部,听见两个中年妇女压低的议论:“……第三个了吧?先是捞尸最卖力的李瘸子,然后是按腿的王二……现在七公也……都是当年那事的……”
“报应啊……锁了人家那么多年……”
“嘘!小声点!想让‘那个’听见?”
陈远脚步没停,径直回了老屋。他坐在祖母房间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第三个。当年那事。锁。
几个关键词像生锈的钉子,一下下敲进他的脑子。他想起日记里那句“绳子捆得紧”。
晚饭时,村里更安静了。连往日会聚在村口闲聊的几个人都不见了。家家门户紧闭。空气里那无形的、湿冷的东西,似乎更浓了。他打开手机,想搜搜本地旧闻,信号格微弱地闪烁两下,彻底熄灭了。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厚重的雨云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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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如期而至。
今晚的梦,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清晰。陈远几乎是刚陷入睡眠,就被那冰冷的水汽包裹。窗外的影子不再是模糊一团,他能看见它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嶙峋,皮肤是一种被水长期浸泡后的惨白和浮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它的哭声近了,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呢喃,不再是破碎的字词,而是连贯的,带着某种急切的、催促的调子:
“……冷……河底好冷……石头压着……绳子断了就好了……回家……帮我……”
陈远在梦中挣扎,却动弹不得。他想喊,声音堵在喉咙。湿气钻进他的鼻孔,口腔,带着浓烈的腐烂水草和鱼腥的味道。
然后,他看见它抬起了那只浮肿的手,缓缓地,指向屋内。
不是指向他。
是指向他床铺的下方。
陈远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梦醒了,但那种被水淹没的窒息感还在,耳边的呢喃似乎还有残响。
窗外没有影子。
但刚才梦里那手指的方向,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床下。
他的床是一张老式的木架床,祖母的旧物。床底堆着些蒙尘的杂物,几个旧木箱。
他坐在床边,浑身冷汗,喘着气。理智告诉他不要理会,那只是个荒诞的噩梦。但祖母日记里晕开的字迹,七公和那些老人离奇溺毙的传闻,还有梦里那清晰到可怕的指向……无数冰冷的线索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住他的脖颈。
他僵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第一缕惨白的晨光,透过污浊的窗玻璃,吝啬地挤进屋子。
他终于动了。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他挪开床边的杂物,跪下来,看向床底。灰尘很厚,蜘蛛网在角落摇晃。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他伸手,拂开地面厚厚的积灰。下面是老式的木地板,一块块拼接,颜色深暗。
他的手指在一块地板边缘摸了摸。触感有些不同。这块木板边缘的缝隙,似乎比旁边的要干净一些,灰尘少一些。他用力抠了抠,指甲碰到一点微微的松动。
没有工具。他跑到厨房,拿来一把最厚实的锅铲,将铲刃楔进那道缝隙。
用力。
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撬起了一角。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无法言喻的陈旧腐朽气息的气流,从撬开的缝隙里猛地涌出,扑在他的脸上。
陈远打了个寒颤,胃里一阵翻搅。他定了定神,手上加力,将整块长约一米、宽约半米的木板彻底掀开。
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四四方方的空间,像一口小棺材。老屋的地基和地面之间留出的夹层。
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惨白的光柱刺入那片黑暗。
光柱首先照见的,是一团暗红色的、密密麻麻的东西。
是绳子。浸渍成暗红色的麻绳,粗粝,死死地缠绕着,捆缚着下面的东西。那捆缚的方式极其古怪,不是寻常的捆绑,而是以一种扭曲的、仿佛遵循着某种邪异规律的方式,将绳子穿过骨头的空隙,紧紧勒住每一处关节,像是在编织一个残酷的囚笼,又像是在进行一种恶毒的封印。绳子深深嵌进骨殖,有些地方甚至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然后,他才看清那被红绳捆缚的东西。
一副骸骨。
惨白,微微发黄,在手机冷光下泛着瘆人的光泽。它蜷缩着,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婴儿般的姿态,被强行塞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头骨微微侧着,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上方,对着陈远的脸。
陈远的目光,死死地凝在那头骨的轮廓上。
嗡——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然后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跌落回脚底,留下冰冷的虚脱感。
那颅骨的形状,那眉骨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
和他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惊人地相似。不,不是相似。
几乎一模一样。
寒意不是从脚底升起,而是从他身体内部,从每一寸骨髓深处爆炸开来,瞬间将他冻僵。他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光柱在骸骨和猩红的绳网上疯狂跳动。空气里那股土腥腐烂味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堵住他的喉咙,让他几欲呕吐。
他想移开目光,想尖叫,想把这可怕的发现重新盖上,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但脖子像生了锈,眼球被那空洞的眼窝死死吸住。
那不仅仅是相似。是一种更深层的、直击灵魂的“对应”。仿佛看到了自己死亡多年后的残骸。
时间凝固了。直到——
嗒。
一声清晰的水滴声,从床板下方,从那骸骨骷髅的眼窝深处,传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嗒。
浑浊的,带着铁锈颜色的液体,正从那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渗出,积聚,然后滴落,砸在下方黑暗的泥土上。那滴落的节奏,和他梦中外窗台积水的声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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