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当整个香江都沉入梦乡时,尖东这片荒芜的土地却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十几辆重型卡车,关掉了大灯,借著月色驶入林超买下的那块紧邻半岛酒店的地块。
车斗翻起,发出沉闷的轰响。
生锈的挖掘机吊臂、断裂的打桩机钻头、混杂著钢筋的混凝土碎块,被倾倒在地上,堆成一座座小山。
阿辉带著几个龙盾的队员,拧开几台破旧柴油发动机的放油螺栓。
黑褐色的粘稠机油汩汩流出,混合著柴油,在地面上肆意蔓延,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但这还不是全部。
紧接著,几辆来自林氏渔业的货车开了进来。
车厢门一打开,一股咸腥气味瞬间炸开。
数千箱咸鱼干被搬运下来,就那么敞开著箱盖,堆放在建筑垃圾的旁边。
在海风的吹拂下,这股浓郁的味道开始朝著半岛酒店的方向飘去。
天亮之前,最后一项工作也完成了。
一圈两米多高的铁丝网,、將整个地块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铁丝网的正中央,面对著半岛酒店的方向,掛起了一块gg牌,上面用红漆刷著醒目的大字:
尖东堆场。
私人领地,请勿擅闯。合法堆场,欢迎合作。
……
清晨五点半。
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阿什沃斯勋爵在睡梦中烦躁地翻了个身。
窗外的天色依旧昏暗,远未到他平日起床的时间。
但他睡不著了。
一股、恶臭正从门窗的缝隙中钻进来,侵扰著他的嗅觉。
他愤怒地从床上坐起。
该死的!
是酒店的化粪池泄漏了吗
还是哪个该死的厨房下水道堵了
他可是半岛酒店最尊贵的客人之一,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上一个月。
花著全香江最昂贵的房价,享受的却是贫民窟的空气
不可饶恕!
他披上睡袍,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准备去大堂找经理理论。
然而,当他走到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时,却发现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穿著各式睡衣的绅士名媛们,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一个个捂著鼻子,脸上全是愤怒和嫌恶。
“这到底是什么味道!我要吐了!”
“经理呢把你们的经理叫出来!”
酒店的法国籍经理杜布瓦,正带著一群服务员焦头烂额地安抚著客人们的情绪。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一遍遍地重复著:
“各位请冷静,我们正在检查,请相信我们,酒店內部绝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酒店的保安队长快步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异常古怪。
“经理!”
“找到源头了吗快去处理掉!”
杜布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保安队长却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找到了。但是处理不了。”
他拉著杜布瓦,快步向酒店大门外走去。
一走出酒店旋转门,那股浓烈的恶臭瞬间放大了十倍,扑面而来。
杜布瓦差点当场吐出来。
保安队长指著不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
“经理,味道是从那里来的。”
两人捂著鼻子,快步衝到铁丝网前。
眼前的景象让杜布瓦彻底傻了眼。
破铜烂铁堆积如山,地上是一滩一滩的油污。
最可怕的是那成堆敞开的木箱,里面堆满了散发著剧烈臭气的咸鱼。
“上帝啊……”杜布瓦喃喃自语,“我记得昨天这里还没有这些东西”
“应该是昨天晚上弄的。”保安队长说。
杜布瓦的脸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他指著那片狼藉,怒吼道:
“这是谁干的
找人来把这些垃圾给我清走!”
保安队长没有动,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指向了铁丝网上那块gg牌。
杜布瓦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尖东堆场。”
“私人领地,请勿擅闯。合法堆场,欢迎合作。”
“合法……”
杜布瓦念著这个词,脸色变得无比的难看。
远处一辆轿车內,车窗紧闭。
阿文举著望远镜观察著堆场。
车里另外三个龙盾队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文哥,这味道真是绝了,咱们离这么远都顶不住。”
一个队员揉著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可惜了。”
阿文摇了摇头,遗憾地说道。
刚才酒店经理带著保安衝出来,气势汹汹,他还以为好戏就要开场。
老板交代过,只要对方敢踏进铁丝网一步,或者试图破坏堆场里的任何东西,就立刻报警,然后让杜律师起诉对方。
没想到那个法国经理在铁丝网外看了一眼,居然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还挺谨慎。”阿文撇了撇嘴,“本来还想给他来个非法入侵和蓄意破坏的套餐。”
……
半岛酒店,大堂。
经理杜布瓦的脸色很难看。
大堂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些平日里举止优雅的绅士名媛们,此刻都穿著睡袍,捂著口鼻,在前台咆哮。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前台的接线员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全是要求退房的电话。
杜布瓦知道,再这样下去,伴岛酒店百年积攒的声誉將在一个早上毁於一旦。
他不能再等了。
“立刻联繫深水湾酒店!
把所有套房的客人,全部转过去!
用我们的劳斯莱斯车队送!
告诉他们,一切费用由伴岛承担!”
杜布瓦对著副手大吼。
深水湾酒店同属佳道理家族的香江魔都大酒店集团,是港岛另一处顶级度假地。
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能暂时安抚住那些身份尊贵的客人。
一阵鸡飞狗跳的安排之后,大堂里的客人总算被安抚住,分批送离了伴岛酒店。
天色已经大亮。
杜布瓦估摸著时间,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管家苍老的声音。
杜布瓦用最快的语速匯报了这边发生的一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传来一个带著怒意的声音,那是罗斯佳道理。
“一个垃圾场就在酒店门口”
“是的,爵士。
还有成堆的咸鱼,气味非常难闻。”
“废物!”佳道理爵士咆哮的声音传来。
“马上去市政总署投诉环境污染、公共卫生危害,用所有能想到的理由!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天之內必须让那个该死的垃圾场消失!”
电话被掛断。
杜布瓦握著听筒,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
上午十点。
一辆掛著港府牌照的白色路虎停在了尖东堆场的铁丝网外。
车上下来一个名叫史密斯的英国官员,以及一名华人下属。
酒店经理杜布瓦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脸上满是期盼。
史密斯刚一下车,就被那股冲天的恶臭熏得连退两步。
他用手帕捂住口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上帝,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正要发作,阿文带著两名龙盾队员从一堆废弃的钢筋后走了出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阿sir,这里是私人地方,有咩事”
史密斯亮明了身份,打著官腔说道:
“我们是市政总署洁净局的,接到投诉,这里涉嫌非法倾倒垃圾,製造严重的环境污染。”
杜布瓦在一旁补充道:
“是的,官员先生!
他们严重影响了我们酒店的正常经营!”
阿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叠文件,递了过去。
“阿sir,你可能搞错了。
这里不是垃圾场,是合法的露天堆场。”
他指著文件上地政处鲜红的印章。
“这是我们的短期豁免书,所有手续齐全。
我们有权在这里临时堆放建筑材料和旧机械。”
史密斯接过文件,狐疑地翻看起来。
文件是真的,签发部门和印章都没有问题。
“那这股味道是怎么回事”
史密斯指著那些敞开的木箱。
“哦,那个不是垃圾。”阿文一脸坦然地解释道。
“那是我们老板渔业公司委託我们临时仓储的海產乾货。
您也知道,咸鱼嘛,就是这个味道。
这都在豁免书允许的仓储范围內。”
史密斯看著文件上“露天仓储”的字样,又看了看阿文那理直气壮的表情,心里瞬间明白了。
他再蠢也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违规,这是神仙打架。
一边是香江酒店业的教父佳道理家族,另一边是手续齐全、背景不明,但行事如此囂张的神秘业主。
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公务员,夹在中间当炮灰吗
史密斯的脸色缓和下来,將文件还给阿文。
“我明白了。不过既然接到投诉,我们还是要按流程办事。”
他清了清嗓子,对身后的下属说道。
“拍照,记录。把情况带回去。”
他又转向一脸错愕的杜布瓦,摊了摊手。
“杜布瓦先生,你看,对方的手续是合法的。
这件事比较复杂,我们需要回去仔细研究一下相关的条例,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研究还要研究多久”杜布瓦急了。
“史密斯先生,我的酒店快要开不下去了!”
“我很抱歉,但我们必须依法办事。”
史密斯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杜布瓦想拉住他,请他去酒店喝杯咖啡再商量商量。
史密斯却像躲瘟疫一样躲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钻进路虎车,一溜烟地开走了。
……
佳道理的庄园书房內。
听完杜布瓦的匯报,罗斯佳道理久久没有说话,眼神却变得无比阴沉。
他失算了。
他本以为用城规会和电力公司的手段,足以让任何一个华资商人知难而退,乖乖地把土地吐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叫林超的年轻人,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用一种无赖的方式打了回来。
而且对方准备得如此周全,让他那些在政府部门里的关係网无法派上用场。
行政手段已经没用了。
强硬的手段更不可能,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剷平九龙城寨的越南帮,就绝不是善茬。
既然常规的棋盘上玩不过,那就换一个棋盘。
他按响了桌上的铜铃,管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去把何冠昌律师请来。”
何冠昌,香江最顶尖的御用大律师之一,专门为这些老牌英资洋行处理棘手的法律纠纷。
“告诉他,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
我要向高等法院申请临时禁制令!”
……
龙腾重工,董事长办公室。
林超正对著一张新厂房的设备布局图,用铅笔在上面圈点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杜伯霆快步走了进来,將一份文件放到了桌上。
文件上端是香江最高法院的徽章。
“老板,这是高等法院的传票。
佳道理家族以对伴岛酒店业务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为由,向法院申请了临时禁制令,要求我们立刻停止在尖东地块的一切活动。”
林超的目光从图纸上移开,落在文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