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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七日守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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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子走后,张家沟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这种宁静是湘西山村特有的:清晨有鸡鸣犬吠,白天有农人下田的吆喝声,傍晚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呼喊,夜里则有虫鸣蛙叫。它不寂寥,反而充满生机,只是这生机是缓慢的、绵长的,像沱江的水,日夜流淌却不起波澜。

    张家小院里只剩下三个人。

    张峰、无尘子、瑾儿。

    头三天,张峰几乎不说话。

    他每天早起给父母上香,然后坐在堂屋的藤椅里,一坐就是一上午。有时候盯着父母的遗像看,有时候盯着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发呆。无尘子和瑾儿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做好三餐,按时叫他吃饭。

    第四天早上,瑾儿做了湘西特色的米豆腐。

    她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豆腐端到张峰面前,辣椒油红艳艳的,酸豆角翠生生的,葱花碧绿绿的。张峰看着碗,忽然说:“我妈做的米豆腐,辣椒油会放得少一些,她说我小时候胃不好,吃不了太辣。”

    这是他三天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瑾儿眼睛一亮,赶紧接话:“那我下次少放点辣椒!”

    张峰摇摇头,拿起勺子吃了一口。米豆腐软嫩爽滑,酸豆角脆嫩开胃,辣椒油香而不燥。他慢慢吃着,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无尘子坐在他对面,轻声说:“伯母的手艺,瑾儿学了七八成。”

    “嗯。”张峰点头,“我妈做菜是跟外婆学的,外婆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上肉,我妈就用豆腐、野菜、山菇,变着花样做出好吃的。她常说,日子再苦,饭要吃得香。”

    他开始说起母亲的事。

    说她如何用一筐野蕨菜换来他递的第一个书包,说她如何在煤油灯下给他缝补衣服到半夜,说她如何在每次打工回来给他买糖果和玩具。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掉进碗里。

    但这次,他一边哭一边继续说。

    第五天,张峰开始整理父母的遗物。

    其实没什么值钱东西:几件半新不旧的衣服,几本泛黄的相册,父亲抽了二十年的烟斗,母亲用了三十年的针线筐。张峰把衣服仔细叠好,收进樟木箱里;把相册一页页翻看,那些黑白照片记录着张家几十年的变迁;烟斗和针线筐则摆在神龛两侧,像父母还在时那样。

    无尘子帮他一起整理。

    在衣柜最底层,他们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锈迹斑斑,锁已经坏了。张峰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汇款单存根。

    每一张存折上的收款人都是爷爷的名字,汇款人都是“张建国、李秀兰”,金额从五十、一百,到后来的三百、五百。最早的日期是十年前,那时张峰刚逃离张家沟;最晚的一张是三年前,金额一千元。

    存根

    “峰儿:爹和娘在外一切都好,勿念。如今爷爷不在了,你在外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外打工,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也让你没读好书,是爹娘没用。不能给你更好的,只盼你平平安安。过年要是忙,就不用回来了,路费贵。父:建国,母:秀兰字。2008年冬月。”

    张峰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他们总是这样……”张峰哽咽道,“报喜不报忧,把所有苦都自己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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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尘子轻轻抱住他:“所以他们才希望你好好活着。你若一直沉溺在悲伤里,他们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

    第六天,张峰带着无尘子和瑾儿去了一趟镇上。

    他买了香烛纸钱,买了父母生前爱吃的点心,还去裁缝铺做了三身新衣服——父母的寿衣是临时赶制的,按规矩,头七要烧一套新的过去。裁缝是个老师傅,认得张峰,一边量尺寸一边叹气:“你爸妈是多好的人啊,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张峰沉默着,只是多付了钱,请老师傅做得细致些。

    回来的路上,他们沿着沱江走。江水碧绿,倒映着两岸的吊脚楼和青山。有渔船在江心撒网,渔歌顺着江风飘来,悠扬绵长。张峰站在江边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小时候,我爸常带我来江里游泳。他说,张家沟的男儿,首先要学会和沱江做朋友。”

    “那你学会了吗?”瑾儿问。

    “学会了。”张峰说,“我十岁就能横渡沱江,十二岁能在江里摸到巴掌大的鲤鱼。我爸说,这江看着温柔,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礁石。做人也是一样,表面平静的日子,底下可能藏着难处。但再难,也得往前游,不能停在江心等死。”

    第七天,头七。

    按湘西规矩,头七是回魂夜,逝者的魂魄会回家看看。这天要准备一桌酒菜,摆上碗筷,夜里不能关门,方便魂魄进出。还要在门口撒香灰,据说第二天能看到魂魄留下的脚印。

    张峰忙了一整天。

    他做了父亲爱吃的腊肉炒蕨菜,做了母亲爱吃的酸豆角米豆腐,做了爷爷爱吃的血豆腐。三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酒杯里斟满包谷酒。天黑之后,他在门口撒了香灰,然后和无尘子、瑾儿坐在堂屋里等。

    烛火摇曳,长明灯静静燃烧。

    子时,忽然起风了。

    风不大,但吹得院里的柚子树沙沙作响。堂屋的门帘轻轻晃动,桌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张峰屏住呼吸,盯着门口。

    什么都没有出现。

    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父亲烟斗的烟丝味,混合着母亲常用的雪花膏的香气。那味道很淡,转瞬即逝,但张峰确定自己闻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父母的遗像前,轻声说:“爸,妈,你们回来了,是吗?”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又跳动了一下。

    张峰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儿子明天要走了,去西北办点事。你们放心,儿子一定好好的,不给你们丢脸。等事情办完了,儿子再回来看你们。”

    他抬起头时,脸上有泪,但眼神已经清明。

    七天守孝,悲伤还在,但他已经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中走出来。就像父亲说的,沱江有暗流有漩涡,但人得往前游。父母已经完成了他们的旅程,而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无尘子和瑾儿走过来,和他并肩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三人静静跪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张峰看着桌上的酒菜,忽然笑了:“我爸要是真回来了,肯定要说,这么好的菜,怎么能浪费。来,咱们把它吃了,就当陪爸妈吃最后一顿饭。”

    他们真的坐下来,一人一副碗筷,慢慢吃着。

    菜已经凉了,但吃在嘴里,有种别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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