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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5章 点点当妈
    冷潜的生日过完,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十月下旬,头场雪下来了,薄薄的一层,盖在地上,白花花的。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雪,心里头说不上是啥滋味。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山里打猎,今年就不打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平平淡淡的,但踏实。点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雪,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它好像知道冬天来了,步子慢了,不爱动了,成天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

    

    “点点咋了?”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点点趴在那儿,不爱动弹。

    

    “老了。不爱动了。”

    

    “老了?它还小呢。”

    

    “不小了。跟了我好几年了。鹿的寿命短,它算长寿的了。”

    

    胡安娜蹲下来,摸了摸点点的头。点点的毛还是那么亮,但底下的皮肉松了,不像年轻时候那么紧实了。它的眼睛也浑浊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但还是温柔地看着胡安娜,轻轻“呦”了一声。

    

    “点点,你别老。”胡安娜摸着它的头,眼眶红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像是在说“不老,还年轻呢”。

    

    十一月,天更冷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地里的雪没膝盖深了,山上的雪更深,沟沟岔岔都填平了。冷志军天天去圈栏看驯鹿,给它们添草添水。驯鹿不怕冷,毛厚,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精神得很。点点也跟着去,但走得很慢,走几步就喘,冷志军就让它趴着,别动了。

    

    “点点,你别去了,在家歇着。”冷志军摸着它的头。

    

    点点不干,非要跟着。它慢慢走,走几步歇一歇,走几步歇一歇,好不容易走到圈栏,就趴在那儿,看着驯鹿吃草,眼睛眯着,尾巴慢慢摇。

    

    “点点老了。”阿力克来看驯鹿,看着点点趴在那儿,闷声说。

    

    “嗯,老了。”

    

    “跟我的黑子一样。黑子也老了,走不动了。”

    

    “黑子还在不?”

    

    “在。趴在家里,不爱动。但还活着,还能吃。”

    

    “活着就好。”

    

    “嗯,活着就好。”

    

    十二月,点点不咋吃东西了。以前一顿能吃一盆,现在半盆都吃不了。胡安娜急得不行,给它煮小米粥,加红枣、红糖,它喝了几口就不喝了。给它蒸鸡蛋羹,它吃了两口就不吃了。给它煮胡萝卜,它闻了闻,连碰都不碰。

    

    “点点,你吃点吧。”胡安娜端着碗,蹲在它面前,眼眶红红的。

    

    点点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低下头,舔了一口,又不吃了。

    

    “它咋了?”冷小军放学回来,看见点点趴在那儿,不爱吃东西,急了。

    

    “老了。不爱吃了。”

    

    “那咋办?它会不会死?”

    

    胡安娜没说话,眼泪下来了。冷小军也哭了,抱着点点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点点舔了舔他的手,轻轻“呦”了一声,像是在说“别哭,我没事”。

    

    冷志军蹲在点点面前,摸着它的头。点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着他的时候,还是亮了一下。它把头靠在他手心里,闭上了眼睛。他摸着它的头,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点点跟了他好几年了,从山里捡回来的时候,还是个崽子,腿断着,可怜巴巴的。他把它养大了,养壮实了,养得油光锃亮的。它跟他进山打猎,跟他巡山护林,跟他下地种田,跟他去河里洗澡。它救过他的命,在雪地里找到过他,在山里帮他赶过狼。它是他的伙伴,他的兄弟,他的家人。

    

    “点点,你别走。”他摸着它的头,声音哑了。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那天晚上,点点没回屋。它趴在院子里,趴在雪地上,不肯进来。冷志军去抱它,它不起来。他给它铺了皮褥子,它也不趴,就趴在雪地上。他蹲在它旁边,陪着它。雪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它身上,落在它角上,落在它角上的红布条上。它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像是睡着了。

    

    “点点,你冷吧?”他摸着它的头。

    

    点点没动。

    

    “点点,你进屋吧。”

    

    点点没动。

    

    “点点……”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它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一样亮。它轻轻“呦”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说“别担心,我没事”。然后它把头靠在他手心里,又闭上了眼睛。

    

    冷志军蹲在它旁边,一直蹲到天亮。雪停了,天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点点还趴在那儿,闭着眼睛,呼吸很慢,很轻。他摸了摸它的头,它没动。他摸了摸它的鼻子,它没动。他把手放在它胸口,它还跳着,很慢,很弱,但还跳着。

    

    “点点。”他轻轻叫它。

    

    点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它的眼睛很亮,像是年轻时候一样亮。它慢慢站起来,抖了抖毛,雪从它身上簌簌地落下来。它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步子很慢,但很稳。它走到他面前,用角轻轻顶了顶他的胸口,然后转身,往圈栏走去。

    

    冷志军跟在它后头,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圈栏前头,它停下来,看着那些驯鹿。驯鹿们围过来,看着它,用鼻子闻它。它站在那儿,昂着头,角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点点!”冷小军从屋里跑出来,抱着它的脖子,眼泪还没干。

    

    点点舔了舔他的手,轻轻“呦”了一声。

    

    “点点,你好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

    

    “点点,你吓死我了!”

    

    点点又“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

    

    冷志军站在旁边,看着点点,心里头像卸了块石头,轻快多了。它老了,但还活着。还能走,还能吃,还能用角顶人。够了。活着就好。

    

    晚上,点点吃了一盆食。胡安娜给它煮的小米粥,加红枣、红糖,它都喝了。又给它蒸的鸡蛋羹,也吃了。又给它煮的胡萝卜,也吃了。吃完,它趴在炕沿边,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冷小军趴在它旁边,摸着它的毛,嘴里嘟囔着:“点点,你以后别吓我了。你要好好的,陪着我,陪着我长大,陪着我上学,陪着我娶媳妇……”

    

    点点“呦”了一声,像是在说“行,陪着你”。

    

    冷志军看着他们,笑了。他想起爹说的话,够吃够用就行,别贪。他想起莫日根说的话,母兽带崽的不打,怀崽的不打,太小的不打。他想起自己心里头搁着的事,山里的东西不多了,得护着。点点还在,活着,能吃能走,能用角顶人。够了。这是赶山人的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外头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互相叫应。他听着那狼嚎,心里头不空落落的了。他知道,那是山里的狼在叫,在叫那些狼崽。那些狼崽是山里的种,回山里是应该的。山里的狼不能绝,绝了就坏了。这是赶山人的道理,也是山里的道理。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老黑山的山顶上,脚下是茫茫雪原,头顶是满天星斗。点点站在他身边,角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它不老,它年轻,角上的茸毛还没褪完,在月光下泛着金光。它站在他身边,昂着头,眼睛亮亮的,看着远处的山,看着山里的狼群,看着山里的熊,看着山里的鹿,看着山里的林子。他站在它旁边,看着它,心里头满满的。

    

    “点点,你好了?”

    

    点点“呦”了一声,用角轻轻顶了顶他。他笑了,摸着它的头,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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