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55章 莫斯科的纹理
    下午两点,莫斯科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

    三辆黑色轿车驶出克里姆林宫大门,沿着特维尔大街向北行驶。

    索科洛夫上尉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位置,不时回头为代表团讲解沿途的景观。

    林、皮克和拉狄克坐在后排,车窗半开着,让莫斯科寒冷而清新的空气涌入车内。

    “我们现在行驶的是特维尔大街,莫斯科最古老的街道之一,”索科洛夫指着窗外,“在沙皇时代,这里是贵族和富商的居住区。”

    “现在,大部分建筑已经被改造成政府机关和公共设施。”

    街道宽阔,但路面上的积雪被压实成冰,车辆行驶时发出嘎吱的声响。

    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石质楼房,带有新古典主义的装饰风格,但许多建筑的表面已经斑驳,窗框上的油漆剥落,显示出缺乏维护的痕迹。

    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大多裹着厚重的棉衣,步履匆匆。

    偶尔能看到马拉的雪橇装载着货物缓缓驶过,马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团。

    “莫斯科的人口比战前减少了近三分之一,”拉狄克低声用德语对林说道,“战争、饥荒、内战……”

    “很多人逃往农村,或者根本没有活下来。”

    林默默点头。

    他看到的莫斯科不是后世那个国际化大都市的雏形,而是一个刚从残酷战争中幸存下来的、百废待兴的城市。

    街角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弹孔的痕迹,一栋建筑的外墙上用白灰刷着巨大的标语:

    “粮食属于劳动者!”。

    标语旁边,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围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铁桶,从里面舀出稀薄的菜汤。

    “那是社区的公共食堂,”索科洛夫注意到林的目光,“莫斯科实行粮食配给制,每个居民根据工作性质分配定额。”

    “对于失业者和儿童,有专门的救济点。”

    车队转过一个街角,眼前的景象突然改变。

    一片开阔的广场出现在前方,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红色的花岗岩建筑,建筑正面悬挂着巨大的横幅,上面用俄语写着: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红场,”索科洛夫宣布道,“我们到了。”

    车辆在广场边缘停下。

    众人下车,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莫斯科冬季特有的干燥刺骨。

    安娜紧了紧围巾,格特鲁德扶了扶被风吹歪的眼镜,莉泽洛特则迅速取出笔记本和铅笔。

    红场比林想象的要小一些,但那种历史感却更加厚重。

    脚下的铺路石已经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广场西侧是克里姆林宫的红色围墙和塔楼,东侧是莫斯科最大的国营百货商店——古姆百货,北端是历史博物馆,南端则是那座举世闻名的圣瓦西里大教堂。

    但此刻,红场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红色”——不是建筑的颜色,而是无处不在的革命符号。

    巨大的红旗在克里姆林宫塔楼上飘扬,广场周围的建筑外墙上悬挂着列宁、马克思、恩格斯的巨幅画像,临时搭建的木制宣传栏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公告。

    一群红军士兵正在广场上进行操练,他们穿着厚重的军大衣,背着步枪,脚踏皮靴在雪地上踩出整齐的节奏。

    “每周日,红场会举行群众集会,”索科洛夫解释道,“有时是庆祝活动,有时是动员大会,有时只是普通的政治宣传。”

    “工人们从各个区赶来,听取最新的政策通报,讨论生产计划,或者参与志愿劳动的组织。”

    他们沿着红场漫步。

    脚下的积雪被踩实成冰,行走时需要格外小心。

    广场上有几个小团体:

    一群妇女围着一个宣传员,听她讲解新颁布的《劳动法》;

    几个工人正在修理广场边缘的木制长椅;

    远处,一队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举着红旗和标语牌,正朝历史博物馆方向走去。

    “那些是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成员,”索科洛夫指着那群年轻人,“他们今天应该是去参观‘革命胜利一周年’展览。”

    皮克驻足观看,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在将来的德国,我们是没有这样的条件的……”

    “公开的群众集会仍然受到限制。”

    “一切都需要过程,”索科洛夫平静地说,“1917年十月革命后,我们也经历了一年多的残酷内战。”

    “直到去年年底,莫斯科的安全状况才基本稳定下来。”

    他们走向圣瓦西里大教堂。

    那座以彩色洋葱头圆顶闻名的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但走近后,林注意到教堂的大门紧闭,窗户被封死,门口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俄语写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此建筑已改为‘反宗教宣传博物馆’,每周二、四、六对外开放。”

    “教堂被改造成了博物馆?”

    安娜惊讶地问道。

    “是的,”索科洛夫点点头,“苏维埃政权实行政教分离政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宗教建筑要么被拆除,要么被改造成具有公共用途的设施。”

    “圣瓦西里大教堂因为其建筑和历史价值被保留下来,但功能已经改变。”

    格特鲁德仔细阅读着木牌上的文字,低声对林说:“这种处理方式……会不会太激烈了?”

    “很多普通群众可能难以接受。”

    “在柏林,我们采取了更渐进的方式,”林回答道,“但俄国的宗教势力与旧政权结合得更紧密,教会上层大多是反革命的。”

    “这里的斗争更加尖锐。”

    离开红场,车队驶向莫斯科的工业区。

    随着车辆向东行驶,街景逐渐变得粗粝。

    低矮的砖房取代了石质楼房,街道变窄,路面上的积雪被煤灰染成灰色。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的气味,远处传来工厂机器的轰鸣声。

    “我们即将参观‘红色无产者’机床厂,”索科洛夫宣布,“这是莫斯科最大的机械制造厂之一,有三千多名工人。”

    工厂大门是厚重的铁制结构,上方悬挂着红旗和工厂的名称。

    门卫是两名穿着工装但佩戴着红色臂章的工人,他们检查了索科洛夫出示的文件后,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军礼,打开大门。

    厂区内的景象让德国代表团的成员们屏住了呼吸。

    巨大的厂房像钢铁巨兽般匍匐在雪地上,屋顶的烟囱吐出滚滚浓烟,厂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雪地上有深深的车辙印,轨道上停放着装载原料和成品的小型轨道车。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在厂房间匆匆穿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而疲惫的表情。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工厂的规模,而是无处不在的“新秩序”迹象。

    厂房外墙上刷着巨大的生产进度表,用红色油漆标出每日、每周的定额和实际完成量。

    宣传栏上贴满了工人的照片和事迹介绍——

    超额完成任务的“劳动英雄”,提出技术改进建议的“创新能手”,帮助新工人的“先进师傅”。

    厂房门口,一个木制公告板上用粉笔写着今天的生产会议记录:

    讨论如何将机床保养时间减少15。

    “工厂实行工人委员会管理,”陪同参观的工厂党委书记介绍道,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前额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说话时带着浓重的伏尔加河口音,“每个车间选举代表组成车间委员会,再由车间委员会选举代表组成全厂委员会。”

    “重大生产计划、工资分配、劳动纪律,都由委员会讨论决定。”

    他们走进一个机床车间。

    巨大的空间里排列着几十台各式机床,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切削液和润滑油的气味。

    工人们在机器前专注地操作,有些人显然还很年轻,脸上带着稚气,但手上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

    林注意到车间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画着简单的示意图,旁边写着一些数字和公式。一个老工人正指着黑板向几个年轻工人讲解什么。

    “那是技术学习角,”党委书记自豪地介绍,“工人们自己组织技术培训,老工人带新工人,识字工人教文盲工人。”

    “厂里还开办了夜校,教授机械原理、数学基础和政治常识。”

    皮克仔细观看着车间的运作,不时提出一些问题:“工人的工资如何确定?”

    “工作时间多长?”

    “工伤如何处理?”

    党委书记一一回答:“工资根据技术等级和工作量确定,最低工资保证基本生活,超额完成部分有奖金。”

    “目前实行八小时工作制,但紧急订单时需要加班,加班工资是平时的15倍。”

    “工厂设有医务室,轻伤就地处理,重伤送市立医院,治疗费用由工厂承担。”

    “比柏林大多数工厂的条件要好,”瓦尔特低声对林说道,“至少在这里,工人受伤后不会被直接开除。”

    参观过程中,林特意观察了工人们的精神状态。

    他们显然很疲惫——长期的食物短缺和过度工作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但与此同时,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柏林工人那种深切的绝望和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某种……目标感的复杂情绪。

    在一个铣床前,林停下来与操作工人交谈。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双手布满老茧,脸上有油污的痕迹。

    “同志,您在这工厂工作多久了?”

    林用俄语问道。

    工人惊讶地抬起头,显然没想到外国来的同志会说俄语:“三年了,革命前就在这里。”

    “现在的工作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工人想了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以前,工头动不动就打骂,工资经常被克扣,受伤了就被赶出去。”

    “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累还是累,但至少我们知道为什么累。”

    “委员会每周公布生产计划,告诉我们这些机床要运往哪里——有些去乌拉尔的矿山,有些去乌克兰的集体农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