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指尖冰凉。

    

    “你胆子太大了。”他低声道，“如今贺家是什么情况，你难道感觉不到？这般闯进来，若有人存心拿你做文章……”

    

    “所以我更需要进来。”

    

    秦昭雪打断他，目光锐利，“小姨他们不见了，二师姐被说成劫持生母、打伤长老的白眼狼，贺家闭门封锁，流言四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人在哪里？是否安全？”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贺熙渊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与挣扎。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这房间本身听去：

    

    “叶长老他们……前日晚间收到晗意的紧急传讯，便连夜赶来贺家。”

    

    “当时，母亲……贺凌云的情况突然恶化，晗意怀疑有人在她用的药里动了手脚，情绪激动之下，与前来‘探望’、实则施压的几位长老发生了冲突。”

    

    “冲突中，晗意确实……失手伤了两人。但她绝非有意，是对方先动了禁锢她的法器，她本能反击。”

    

    贺熙渊闭了闭眼，“后来，不知怎的，消息就传成了晗意暴起发难，劫持母亲，意图不轨。”

    

    “贺家内部本就因为继承人问题分为数派，有人趁机发难，要求严惩晗意，甚至质疑她身份真假。”

    

    “叶长老他们赶到时，局面已经失控。几位支持晗意的长老与反对派僵持不下，母亲所在的‘凌云阁’被数重阵法封锁，内外消息隔绝。”

    

    “他们……被请去‘议事堂’，说是商议解决办法，实则……”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实则是被变相软禁了。我也被限制在此处，不得随意走动。外面守着的，不全是贺家的人。”

    

    秦昭雪心头发冷。果然是个局。

    

    从贺凌云病情恶化开始，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心算计好的，将吴晗意、青玄宗众人，一步步拖入泥潭。

    

    “你的意思是，贺家有内鬼？而且势力不小？”秦昭雪问。

    

    贺熙渊点头，眼神冰冷：“不止内鬼。我怀疑，当年对我母亲下毒的，与如今策划这一切的，是同一伙人，或者说，同一个幕后黑手。”

    

    “他们潜伏多年，如今眼见晗意回归，母亲病危，正是他们彻底掌控贺家、或者毁灭贺家嫡系的最好时机。”

    

    “那二师姐和贺家主现在……”

    

    “晗意和母亲，应该还在凌云阁内。外面的阵法虽然封锁，但也是保护，暂时阻隔了那些想硬闯的人。”

    

    贺熙渊眉头紧锁，“但我担心，他们拖延时间，恐怕是在准备别的手段……或者，母亲她……”

    

    他不敢想下去。

    

    贺凌云的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全靠杉鹊长老带来的丹药和秘法吊着最后一口气。

    

    若再被刺激，或者被暗中加害……

    

    秦昭雪站起身，在房中踱了两步。

    

    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

    

    师尊他们被软禁，二师姐和贺凌云被困，敌暗我明，贺家内部四分五裂。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她停下脚步，看向贺熙渊，“在这里干等，只会让对方的算计一步步得逞。”

    

    贺熙渊抬头看她：“你有办法？”

    

    秦昭雪目光落在房间四周。

    

    她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房间被下了禁制，不仅隔绝内外神识探查，恐怕还有监视作用。

    

    这也是贺熙渊说话一直压低声音的原因。

    

    “首先，得摆脱这房间的监视。”秦昭雪道，指尖再次凝聚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灵光，

    

    “然后，想办法接触小姨他们，或者……直接去凌云阁。”

    

    “凌云阁守卫森严，阵法重重，硬闯不可能。”贺熙渊摇头。

    

    “那就想办法让里面的人出来，或者让我们‘合理’地进去。”

    

    秦昭雪眼神微动，看向贺熙渊，“比如……你这个‘前’少主，听闻生母病危，未婚妻有孕，忧心如焚，坚持要亲自去探望母亲，确认安危，并禀明‘喜讯’……这个理由，够不够让他们暂时打开一条缝？”

    

    贺熙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利用“秦昭雪有孕”这个他们刚刚放出的、足以搅动贺家水面的消息，作为突破口，施加压力。

    

    “可这太冒险了，一旦进去，若是陷阱……”

    

    “留在外面，等他们准备妥当，更是死局。”秦昭雪语气坚决，“必须主动搅乱他们的节奏。而且……”

    

    她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墙壁，落在那处她留下空间节点的院门方向。

    

    “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贺熙渊看着她冷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那团乱麻般的焦灼，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他知道她胆大，也知道她总有办法。

    

    不管眼前是如何的绝境……她似乎总能闯出一条路。

    

    “好。”

    

    他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光，

    

    “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演一场戏，让外面的人相信，我们真的因为‘孩子’和母亲的病情，已经方寸大乱。”

    

    秦昭雪点头，两人低声商议起来。

    

    约莫一刻钟后，“听竹轩”内突然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贺熙渊压抑着怒气的低吼：

    

    “……我必须去见母亲！现在！立刻！”

    

    接着是秦昭雪带着哭腔的劝阻：“熙渊，你冷静点，外面那么乱，长老们说了会处理……”

    

    “处理？他们处理了几天了？母亲生死未卜，晗意下落不明！我不能再等了！”

    

    贺熙渊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去告诉外面的人，我要去凌云阁！谁拦我，便是与我贺熙渊为敌！”

    

    院外守卫显然被惊动，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那名金丹头领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公式化的劝阻。

    

    房间内，秦昭雪与贺熙渊对视一眼。

    

    戏，开场了。

    

    凌云阁内，灯火幽暗。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沉沉地压在空气里，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滞涩。

    

    窗外本该映照栖霞山特有紫霞的琉璃窗，此刻被厚重的阵法灵光遮蔽，只透进一片模糊而惨淡的光晕。

    

    内室，那张以千年暖玉雕琢、铺着柔软云绒的床榻上，贺凌云静静躺着。

    

    这位曾经叱咤东域、令无数人敬畏的贺家家主，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华丽的锦被盖在她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干裂泛紫，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偶尔睁开时，还能依稀看到昔日的锐利与深沉。

    

    只是如今那锐利已被病痛消磨得只剩微光，深沉里也浸满了疲惫与……一丝了然于胸的悲凉。

    

    吴晗意跪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紧紧握着母亲那只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

    

    她身上的红衣沾了些尘土和暗色痕迹，发髻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眼中布满了血丝，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的脸，仿佛一错眼，那微弱的呼吸就会停止。

    

    “娘……”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您再撑一撑，杉鹊长老他们一定有办法，我师兄师弟也在外面……他们一定能……”

    

    贺凌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反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

    

    她缓缓转过眼珠，看向吴晗意，目光落在女儿红肿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复杂。

    

    “晗意……”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外面……是不是……更乱了？”

    

    吴晗意身体一僵，猛地摇头：“没有！娘，您别操心，一切都会好的，您只管安心养病……”

    

    “傻孩子……”贺凌云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她顿了顿，积蓄着微弱的气力，继续道：“他们……是不是用我来……逼你？说你……劫持生母，忤逆不孝……要你交出……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