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马车驶入寿宁公府,府内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散在庭院廊间,添了几分深宅的静谧。
张锐轩先送汤丽回后院正院,再三叮嘱联姻一事暂且按下不表,安心等候孙家孝期结束,切莫急于声张。
安顿好妻儿后,整理了衣衫,依着每日惯例,缓步前往前院国公书房,向父亲张和龄晚间问安。
此刻书房内烛火高挑,柔光铺满案几,案上焚着凝神静心的沉香,青烟袅袅缠绕,驱散了暮夜的寒凉。
张和龄身着锦袍,端坐太师椅上,手中翻看着府中田庄与商铺的账本,指尖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神色平和淡然,全然无白日谈及朝堂纷争时的凝重。
听见廊下脚步声渐近,他抬眸轻瞥,见是张锐轩,便缓缓合上账本,淡淡开口:“回来了?白日前往会昌侯府吊唁,一应礼数可都周全?”
张锐轩躬身行礼,身姿端正,语气恭谨肃穆:“回父亲,一切妥当。孙老夫人待我们亲厚,新侯孙昊也礼数周全,吊唁之礼尽皆行到,也好生宽慰了他几句。”
说罢,张锐轩依着规矩在下方椅上落座,斟酌片刻,便直言今日要事,语气沉稳:“今日在侯府,还有一桩家族大事,需请父亲定夺。
孙家那位老夫人,乃信国公嫡亲孙女,私下与汤丽相谈,有意与咱们张家结下秦晋之好,属意孙昊的嫡长女,许配给咱们的嫡长子守信。”
张和龄捻珠的手指骤然一顿,抬眸看向张锐轩,眼底掠过几分思忖,沉声问道:“竟有这等事?你与汤丽是何打算?”
“儿子与汤丽已细细商议过,守信今年十五,孙家长女年岁相当,家世品性皆与守信般配。”张锐轩沉声回应,顺势提及辈分顾虑,“只是论起虚辈,孙昊长我一辈,于父亲同辈,这婚事略差了一辈。”
张锐轩又补充道:“只是孙老侯爷刚过世,孙家尚在重孝之中,即便父亲应允,也得等孝期结束,再行议亲礼数。”
张和龄听罢,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心中瞬间盘算通透。
如今朝堂之上,杨廷和率领文官集团步步紧逼,以祖制、天象钳制皇权,处处打压外戚势力。
张家与孙家同为当朝勋贵外戚,孙家虽失了孙铭,可孙昊刚夺情起复,孙铭深耕京营三十年,在十二团营多个营中都有任职,为人勇毅,深的军官爱戴,素有威望。
张家嫡长子张守信,乃是未来寿宁公府的继承人,迎娶孙家嫡女,便是将两家权势牢牢绑定,既能稳固张家在勋贵中的根基,又能强强联手,抗衡文官集团,将来信儿入京营任职,有孙家女婿这一层关系?大家不看僧面看佛面,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
至于辈分之差,在家族权势面前,本就不值一提。
想通此节,张和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当即沉声开口,一锤定音:“汤老夫人不过是担了一个嫡母而已,何须放在心上?
两家门当户对,孩子般配,便是最好的姻缘。这门亲事,老夫准了!”
张和龄随即叮嘱,语气满是老臣的谨慎:“你回去告知汤丽,让她私下与孙家汤老夫人通好气,此事暂且暗中敲定,切莫对外声张。
如今朝堂风声紧,若是被文官得知,定然会借机弹劾咱们外戚勾结、把持京营兵权,徒生事端。”
“一切等孙家孝期结束,再依着勋贵议亲的规矩,一步步稳妥筹备,务必办得周全,不能出半分差错。”
张锐轩心中本就是这般考量,与父亲的想法不谋而合,当即躬身应道:“儿子明白,定会叮嘱汤丽,谨慎处置,绝不贸然声张,一切谨遵父亲吩咐,等孝期结束再正式商议。”
张和龄见他行事周全,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捻起佛珠,语气放缓:“守信是咱们张家的嫡长子,他的婚事关乎家族未来,你与汤丽务必上心。往后有孙家做助力,咱们张家在京中,也能更稳几分。”
“是,儿子谨记在心。”
父子二人又闲谈了几句府中琐事,顺带提及日后京营兵权的布局事宜,张锐轩才躬身告退,缓步退出书房。
夜色深沉,晚风拂过庭院,烛火摇曳间,这桩关乎张家权势根基、绑定两家外戚的联姻,便在这静谧的深夜书房里,彻底敲定。
会昌侯府内,灵堂素烛长明,满室哀思未散。
送走张家一行人,孙昊又一一应酬了前来吊唁的世交亲友,处置完府中大小丧事俗务,天色已然擦黑。
孙昊一身丧服,眉宇间还凝着丧父的悲戚,却也多了几分承袭爵位后的沉稳凝重,缓步朝着祖母汤氏居住的静安院走去。
汤氏虽然只是嫡祖母而已,可是这里是明朝,天大地大,名分道义最大,孙铭也是以亲子侍奉汤氏,孙昊刚刚掌家也是不敢怠慢。
静安院内陈设简朴,少了外头的喧嚣,格外静谧,汤氏已经70多岁了,服丧也就是走个形式而已,人也看开了,神色平和,早已没了白日见客时的哀戚。
“孙儿见过祖母。”孙昊躬身行礼。
“坐吧。”汤氏抬眸,声音平缓温和,目光落在孙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几分盘算。
孙昊依言落座,先是细细禀报了今日府中吊唁事宜、往来宾客礼数,又提及朝中夺情起复的旨意,言语间尽显稳妥。
待诸事禀明,屋内陷入片刻沉静,汤氏才缓缓开口,直奔主题:“今日张家那对夫妇前来,你也看在了眼里。丽儿那孩子,是咱们汤家的亲眷,性子端庄,持家有道,张家世子张锐轩,如今圣眷正浓,手握重权,是朝堂上数一数二的人物。”
孙昊心中微动,不知祖母为何突然提及张家,却也恭敬颔首:“祖母所言极是,张大人为人干练,今日也特意前来宽慰孙儿,张家礼数周全,皆是重情重义之人。”
汤氏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直言道:“今日我拉住丽儿说话,并非只叙亲情。我有意,将你的嫡长女璧君,许配给张家嫡长子张守信。”
这话一出,孙昊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祖母,满脸错愕,全然没料到祖母竟会提出这般联姻之议,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孙昊的嫡女璧君,年方十三,是悉心教养的掌上明珠,品性容貌皆是上佳。
而张守信,乃是寿宁公府世子的嫡长子,未来的国公继承人,年岁相当,家世般配,单看儿女亲事,堪称天作之合。
可孙昊片刻便回过神,心思飞速运转,开始细细权衡这桩婚事背后的利弊。
父亲孙铭离世,孙家和皇室关系又远了一层,孙太后都已经是薨逝了近60年了,当今圣上已经是孙太后的重孙子了,君子之泽五世而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