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西苑金安殿，朱厚照一身戎装，意气风发，高居殿上，已然以威远侯朱寿自居，意气张扬，丝毫不见帝王收敛。

    

    殿下文武分列两侧，内阁首辅杨廷和面色铁青，次辅梁储、辅臣徐文渊垂首不语，兵部、户部尚书神色凝重，满朝重臣齐聚，正式商议远征倭国进兵方略。

    

    朱厚照意气风发，大手一挥朗声道：“朕御驾亲征，坐镇南京统筹全军，即刻议定海路进兵之策，早日挥师东渡，踏平倭岛！”

    

    杨廷和当即出列叩首，厉声劝谏：“陛下万万不可亲涉险地！跨海远洋风波难测，龙体岂可轻蹈危境！海疆凶险，此战万万不可仓促用兵！”

    

    君臣争执不休，众人各执一词，纷乱之间，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张锐轩身上。

    

    张锐轩心中暗自无奈，帝王随性改命，原本稳妥的釜山直攻方略已然被彻底打乱，仓促北上出击只会破绽百出。

    

    张锐轩沉吟片刻，缓步出列，神色从容沉稳，缓缓开口定下全新战略：

    

    “陛下，诸位大人，依小臣之见，欲取倭国，必先取琉球；欲取琉球，必先取台湾。不如先取台湾，分设州府县，再做后图。”

    

    整个大明一朝都没有实控台湾，澎湖巡检司也是时设时裁撤的，就两个字，没有钱，没有利润。

    

    农耕时代，台湾处于地震带，每年太小地震不断，这对于中原王朝地震和天象连续在一起的儒家思想来说，简直是理论灾难。

    

    总不能让皇帝年年下罪己诏吧！这也不现实了。这个地方是天人感应理论的大凶之地，不能要。

    

    明知道，实控台湾有利于剿灭倭寇，可是没有一个大臣敢提。

    

    张锐轩一个现代人，才不管董仲舒的这套天人感应理论，接着说道：“台湾乃是东南海疆屏障，易守难攻，先安定台湾屯兵囤粮，修建水师港口，以此为根基步步北下。

    

    再顺势收复琉球群岛，连成海上防线，粮草、舰船、兵马层层递进，稳扎稳打。”

    

    “一路向北蚕食海岛，步步肃清倭寇外围巢穴，待到海疆全线稳固，粮道畅通无阻，再合力跨海直击倭国本土，进可长驱直入，退可固守海疆，绝不重蹈元军跨海覆没之祸。”

    

    张锐轩话音刚落，杨廷和本就铁青的面色愈发难看，当即跨步出列，袍角扫过地面，发出凌厉声响，对着张锐轩厉声怒斥，声音震得殿内梁柱都似有回响：

    

    “张明远，你好大的胆子！琉球世代向我大明朝贡，恪守藩属之礼，年年遣使纳贡，从未有半分僭越悖逆之举，乃是太祖钦定的不征之国！

    

    我大明以礼驭天下，睦邻四方，你竟妄言出兵攻取，刀兵相加，是要彻底背弃祖训、毁我大明礼法根基吗！”

    

    杨廷和须发微颤，目光如炬，扫过殿中文武，继续沉声辩驳，字字句句紧扣儒家邦交之道与太祖祖制：“昔日太祖定下不征祖训，便是要与周边藩属永世修好，彰显天朝仁德气度。

    

    今无故攻打恭顺藩国，天下诸国皆会视我大明为背信弃义、穷兵黩武之邦，届时朝鲜、安南、暹罗等藩属国人人自危，离心离德，我大明天朝威仪荡然无存，四方邦交尽毁，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万万不妥，断不可行！”

    

    杨廷和转身对着御座上的朱厚照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触地，语气恳切又决绝：“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不可听信此等离经叛道谄媚之言，贸然攻打藩属，陷大明于不义，陷天下于邦交战乱之中！”

    

    此言一出，殿内户部、礼部一众老臣纷纷附和，连连颔首，皆出言赞同杨廷和，一时间，反对攻取琉球的声音充斥大殿，方才稍定的局势，再度陷入激烈争执之中。

    

    殿内争执声此起彼伏，文臣们轮番出言驳斥，武将阵营则沉默不语，朱厚照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压下众议，殿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一身素衣的京营总提督孙铭之子孙昊，披麻戴孝，踉跄着冲入金安殿，双膝重重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悲怆嘶哑，带着无尽哀恸：“启奏陛下！臣……臣父亲会昌侯、京营总提督孙铭，昨夜亥时，猝然病逝于府中！”

    

    “轰”的一声，这道报丧之声如同惊雷，炸得整座金安殿瞬间死寂。

    

    满殿文武皆是神色骤变，会昌侯孙铭乃是军中宿将，执掌京营兵权，更是此次筹备远征倭国的重要武将。

    

    正德八年时候，英国公张懋没了，新的英国公年幼，资历不够，朱厚照就让孙铭提领京营。

    

    大明英宗二次等基之后，就打破外戚不掌兵练兵规律，开始提拔外戚和勋贵共同掌兵，孙铭是孙太后的娘家后人，三朝老臣。

    

    周家本来也是走的这个路子，因为张锐轩到来，参与谋害弘治被连根拔起。

    

    弘治时期本来张家走的也是这条路，张和龄在五军都督府任同知。

    

    张锐轩大概率以后会佥事都督府，等到张锐轩的儿子开始提领十二团营中某一营。然后和勋贵们轮流执掌京营。

    

    这是明中期外戚上台，体面下场的流程，后来嘉靖打破这个流程。

    

    原本被众臣围攻、面色沉郁的杨廷和，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当即抓住由头，再次跨步出列，对着朱厚照躬身叩首，语气凝重肃穆，字字都带着警示之意：“陛下！此事大凶之兆啊！”

    

    “大军尚未出征，粮草尚未调集，我大明便先折损执掌京营的军中大将，此乃上天警示，昭示此番远征倭国，违背天道、忤逆祖训，故而降下凶兆！”

    

    杨廷和直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张锐轩，声音铿锵，再度将矛头指向征倭之议：“昔日太祖不征海外诸国，便是顺天应人，如今陛下执意远征，就有大将病逝之惨事，倘若执意出兵，必定军心不稳、天道不容，届时非但战事难成，更会引发朝野动荡、天下大乱！”

    

    “臣恳请陛下，即刻打消远征之念，罢兵休议，以安天道、以稳军心、以抚万民！”

    

    一众文臣本就极力反对战事，此刻纷纷借机附和，跪地叩首，齐声劝谏，口口声声皆是“天象示警”“出师不祥”，原本僵持的朝堂局势，彻底倒向了反对远征的一方。

    

    朱厚照脸色铁青，看着满殿跪地劝谏的文臣，又瞥了眼依旧跪在殿中的孙昊，满腔征战豪情，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堵得郁结于心，一时竟难以出言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