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水,倾泻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
陈明远伏在太庙东侧的配殿屋顶,屏住呼吸。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块冰凉的东西——那是从和珅府邸密室里找到的绢帛,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幅诡异的星象图。图中标注的方位,直指这座宫殿。
“就是这里了。”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耳畔传来,细若蚊蝇,“根据我的计算,第三件信物应该埋在太庙正殿的须弥座下。”
陈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上官婉儿的侧脸如瓷器般白皙,那双平时总是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紧张,也是期待。
四百年的等待,终于要到头了。
“巡逻队过去了。”林翠翠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陈明远点点头,做了个手势。四个人影从屋顶悄然滑下,像四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地落在太庙的汉白玉台阶上。
张雨莲走在最后,她的步伐比往常要慢。陈明远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和珅府邸顺来的短刀。自从三天前得知御医之子沈云轩被卷入宫中阴谋后,张雨莲就像变了一个人。那个总是笑眯眯、爱跟林翠翠拌嘴的姑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眼神凌厉的女子。
爱情,果然是最能改变人的东西。陈明远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四人沿着太庙的东侧墙根快速移动。月光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四个追赶的幽灵。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已是丑时三刻。
太庙的正殿巍峨耸立,重檐庑殿顶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庄严到近乎压迫的气势。殿前的铜鼎里还残留着白日祭祖的香灰,夜风一吹,扬起细微的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
“等等。”上官婉儿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
所有人立刻伏低身体。
正殿的门口,两个侍卫正靠着柱子打盹。他们的刀搁在脚边,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但在他们身后,殿门的缝隙里,竟然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有人。”林翠翠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时候,谁会在这里?”
陈明远的大脑飞速运转。太庙是皇帝祭祀祖先的地方,非大典之日,连朝臣都不得擅入。此刻既非朔望,也非节庆,殿内却亮着灯,这太反常了。
“会不会是和珅的人?”张雨莲低声问。
“不像。”上官婉儿摇头,“和珅要的是信物,他会直接来取,不会在这里点灯熬油。”
陈明远咬了咬牙:“不管是谁,我们没有退路了。婉儿,你计算过,下一个适合开启穿越之门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上官婉儿的眼神暗了暗:“十五天后的月圆之夜。如果错过,就要再等三年。”
三年。
这个词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他们离开现代社会已经太久了。虽然陈明远从未说出口,但他知道,公司那边怕是已经翻了天。三个副总裁加上CEO同时失踪,外面不知道会传出什么离谱的谣言。
“进去。”陈明远做了决定,“雨莲、翠翠,你们在门外把风。婉儿,你跟我进去。”
张雨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林翠翠却一把抓住陈明远的手腕:“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冒险。”
陈明远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心中一暖:“我答应你。”
他抽出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和上官婉儿一起,向殿门摸去。
殿门没有上锁。
这更反常了。
陈明远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正殿中央的香案上,燃着三支巨大的蜡烛。烛火摇曳,将殿内高大的神主牌位照得忽明忽暗。那些牌位上用金粉写着清朝历代皇帝的名讳,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沉默地注视着闯入者。
但真正让陈明远心惊的,是香案前站着的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头上没有戴官帽,只扎着一方布巾。从身形看,是个男子,而且年纪不大。他正低着头,似乎在仔细端详香案下的须弥座。
上官婉儿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陈明远注意到,那人的右手边,放着一盏小灯笼,灯笼旁是一卷摊开的图纸。烛光太暗,看不清图纸上的内容,但那上面朱砂批注的痕迹却格外刺眼。
“谁?”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烛光照亮了他的脸。
陈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面容清秀,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符的深沉。他的眼睛在烛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猫科动物在暗夜中的瞳孔。
但真正让陈明远震惊的,是他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一块圆形的古玉,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在烛光中泛着幽绿的光。
第三件信物。
不,不对。陈明远迅速反应过来。真正的信物应该埋在须弥座下,这是婉儿计算出来的。那这个人脖子上挂的是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年轻人退后一步,右手按上了腰间的佩刀。他的声音很年轻,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发号施令已经成为习惯。
“我们……”陈明远刚开口,上官婉儿突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脸,瞳孔剧烈地震动着。陈明远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那是恐惧,不,比恐惧更深,是一种信仰崩塌般的震撼。
“怎么了?”陈明远低声问。
上官婉儿的声音在颤抖:“他的脸……我见过。在乾隆元年的宫廷画师名录里。”
“什么意思?”
“他是……”上官婉儿咽了口唾沫,“他是弘昼。和亲王弘昼。乾隆皇帝的亲弟弟。”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那个年轻人——弘昼——眯起了眼睛:“你们认得本王?”
陈明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短路了。乾隆的弟弟?和亲王弘昼?那个在史书上以荒唐着称,喜欢给自己办葬礼的王爷?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知道信物的事?
“王爷恕罪。”上官婉儿率先反应过来,拉着陈明远跪了下去,“民女与家兄夜入太庙,实属无奈,求王爷开恩。”
弘昼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起来说话。”他终于开口,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本王不喜欢跪来跪去那一套。”
陈明远和上官婉儿站了起来。陈明远注意到,弘昼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上官婉儿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方才说,你们夜入太庙是出于无奈。”弘昼慢慢说道,“本王倒想听听,是怎样的无奈,能让两个平民百姓冒着杀头的风险,闯入皇家禁地?”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王爷,民女如果说实话,王爷能保证不杀我们吗?”
弘昼挑了挑眉,似乎在考虑这个问题的分量。半晌,他点了点头:“本王答应你。”
上官婉儿看了陈明远一眼。陈明远微微点头——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了。
“王爷,”上官婉儿抬起头,直视着弘昼的眼睛,“民女和家兄,来自未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弘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上官婉儿,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瓷器。
“未来?”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古怪的平静,“多远的未来?”
这次轮到上官婉儿吃惊了。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来解释穿越的合理性,甚至准备好面对弘昼的质疑和愤怒。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王爷,竟然如此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百多年后。”陈明远抢在前头回答。
弘昼的目光移到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微微发光:“两百多年……那应该是很不一样的世界了。”
“王爷不怀疑我们在说谎?”上官婉儿忍不住问。
弘昼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本王为什么要怀疑?因为你们说的,本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走到香案前,拿起那卷摊开的图纸,递给陈明远:“你们看看这个。”
陈明远接过图纸,上官婉儿凑过来看。图纸上画的是一幅星象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星宿的位置和运行轨迹。图的右下角,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乾隆四十一年八月十五,五星连珠,天开异象。”
“这是钦天监的密档。”弘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三年前,钦天监监正观测到五星连珠的异象,并记录下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那一天,时空出现了裂缝。”
陈明远的手微微发抖。
“皇兄得知此事后,命我秘密调查。”弘昼继续说,“我们查了很久,最终发现,这个时空裂缝并非自然形成,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打开的。而这种力量的源头……”他指了指香案下的须弥座,“就在这里。”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明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把图纸塞进怀里。弘昼的反应更快,他一挥手,吹灭了香案上的蜡烛。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什么人?”外面传来侍卫的呵斥声。
然后是刀剑出鞘的声音,夹杂着林翠翠的惊呼。
陈明远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拔腿就往外冲,上官婉儿和弘昼紧随其后。
殿门被推开的一刻,月光涌了进来,照亮了外面的场景。
台阶下,林翠翠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她的嘴被捂住,眼中满是惊恐。张雨莲站在三步开外,手中的短刀已经出鞘,刀尖对着第三个侍卫的咽喉。但那侍卫的长矛,已经抵住了张雨莲的心口。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敢先动。
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火把亮了起来。无数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太庙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广场,也照亮了人群最前方的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下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大约四十来岁,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威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弘昼身上,嘴角微微上扬:“十六弟,朕让你调查异象,可没让你半夜在这里开茶会。”
弘昼的脸色变了。
陈明远的大脑在这一刻轰然炸开。
朕。
这个人自称“朕”。
乾隆皇帝。
弘昼跪了下去:“皇兄恕罪,臣弟……”
乾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从弘昼身上移开,扫过陈明远和上官婉儿,最后落在被按在地上的林翠翠身上。
那一瞬间,陈明远清楚地看到,乾隆的眼睛亮了一下。
“都起来。”乾隆的声音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朕今晚来这里,就是想见见这些……来自未来的人。”
全场一片死寂。
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陈明远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逃。
乾隆慢慢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他走到林翠翠面前,俯下身,亲自解开了按着她的侍卫的手。
“姑娘,”乾隆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翠翠能听见,“朕见过你。”
林翠翠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乾隆直起身,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陈明远身上。
“你,”他指着陈明远,“你就是他们的主事人?”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草民陈明远,参见皇上。”
“陈明远……”乾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朕听说,你在江南织造局展示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会自己转动的纺车,不用火就能亮的灯。江南的官员们都说你是妖孽,朕倒觉得,你更像是一个……使者。”
陈明远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自己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那些小把戏,竟然已经传到了乾隆耳朵里。
“皇上明鉴,”陈明远斟酌着用词,“草民并非妖孽,也不是什么使者。草民只是一个……迷路的旅人。”
“迷路?”乾隆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从一个时空,迷路到另一个时空?这个路,迷得可够远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在月光下举起。
那是一块古玉,圆形,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案。玉质温润,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和陈明远之前在弘昼脖子上看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陈明远很快发现了区别。弘昼那块玉的颜色偏黄,而乾隆手中这块,是纯粹的青绿色,玉质也更加通透。
“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吧?”乾隆淡淡地说。
陈明远的呼吸停滞了。
第三件信物。真正的信物,不在须弥座下,也不在弘昼身上,而是一直在乾隆手里。
上官婉儿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引以为傲的计算,她精密到近乎完美的推理,从一开始就错了。乾隆早就知道了信物的存在,甚至可能早就知道了他们的存在,只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朕知道你们想回去。”乾隆将古玉收回袖中,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朕也知道,这块玉是开启那扇门的钥匙。但朕今天来,不是为了给你们送钥匙的。”
他转过身,看向林翠翠,眼神变得柔和:“朕来,是想和你们做一笔交易。”
陈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交易?”
“朕可以把这块玉给你们。”乾隆说,“但有一个条件——她留下。”
他指向林翠翠。
林翠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陈明远的脑中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林翠翠身前:“不行。”
乾隆挑了挑眉:“你在命令朕?”
“草民不敢。”陈明远咬着牙,“但翠翠是我们的同伴,我们有约在先,同进同退。皇上如果要拆散我们,草民宁可不要这块玉。”
“不要?”乾隆的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你可知道,没有这块玉,你们这辈子都回不去。你们要永远留在这个不属于你们的时代,永远见不到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故土。即便如此,你也不换?”
陈明远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公司里堆满文件的办公桌,父母日渐苍老的脸,那个他答应过要带回去给爸妈看的女孩……所有这些,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像一把把刀子,剜着他的心。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不换。”
乾隆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明远以为他要下令杀人了。
然后,乾隆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带着释然,带着感慨,甚至带着一丝羡慕。
“好。”他说,“朕不勉强你们。”
他从袖中取出古玉,随手丢给陈明远:“拿去吧。”
陈明远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脸不可置信。
“皇兄!”弘昼惊呼出声。
乾隆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他看着陈明远,目光复杂:“朕这一生,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江山、美人、权势、财富……朕都拥有了。但朕唯独没有得到过一样东西——真心。”
他的目光越过陈明远,落在林翠翠身上:“朕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放弃原则,为了活命抛弃同伴。但你,陈明远,你让朕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声音变得低沉:“走吧,趁朕还没有改变主意。”
火把的光芒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座孤独的山。
陈明远握着古玉的手在发抖。他想说谢谢,想说抱歉,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翠翠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走吧。”她说。
陈明远点点头,带着三个女孩,在弘昼复杂的目光中,在侍卫们沉默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出了太庙。
身后,乾隆的声音随风飘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月圆之夜,朕会为你们送行。”
月光下,陈明远握紧了手中的古玉。
三块信物,终于集齐了。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