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泡空间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有巨兽游动时海水滑过生物膜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远处那些发光鱼类偶尔掠过时的细小荧光。
二十分钟后,巨兽的速度开始放缓。
它似乎在上升。
透过生物膜隐约可见外界的海水颜色从纯粹的墨黑逐渐过渡到了深蓝,再慢慢透出一丝来自遥远海面的、稀薄的青白色微光。
巨兽的意识再次传来。
这次更加简短,也更加模糊,像是从很深的睡眠边缘发出的呓语。
“......到了。”
“‘约定者’,记住——”
“种子已破土。”
“光要自己寻找。”
巨大的口腔缓缓张开。
外界的海水涌入。
依旧冰凉,但不再是致命的极寒。
透过海水,隐约可见上方数十米处摇曳着粼粼的波光。
那是阳光穿透海面的、再寻常不过的波浪。
吴限率先游了出去,迅速确认了周围的环境。楚子航护着还有些虚弱的路明非,与楚天骄一同游出巨兽的口腔。
四人悬浮在碧蓝的海水之中,回头望去。
那庞大的阴影在他们下方数十米处停顿了片刻。
那对巨大的、蓝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或者说,注视着路明非。
然后,它无声无息的转过身,向着更深、更黑的深渊沉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海水之中只留下最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意识余音。
“愿你的循环.....不重复我们的错误。”
路明非对着那片逐渐归于黑暗的深海,无声地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向着海面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带着真实温度的阳光,奋力游去。
四人破开海面。
太平洋的风扑面而来,咸涩、温热,带着久违的、属于人类世界的气息。
天空是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被高空的风撕扯成絮状。
目力所及,没有任何陆地,也没有任何船只。
但他们毕竟回到了海面之上。
吴限立刻从潜航服中打开小型应急定位装置。
“距离我设在马绍尔群岛附近的一个旧安全屋大约四十海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运气好的话,半天内会有......呃,‘非官方渠道’的交通工具来接我们。”
“非官方渠道?”
楚天骄把湿透的头发向后抹去,露出犀利的眉眼。
“走私船?海盗?”
“渔民,兼职的那种。”
吴限罕见的顿了顿。
“我帮他们解决过一些......海上的‘非自然麻烦’。”
话落,他看了路明非一眼,没有继续解释。
路明非浮在海水之中,仰头望着那片低垂的天空,任由海浪轻轻推着他起伏。
额头的印记在阳光下几乎看不清。
只有当他微微偏头的时候,才会反射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蓝银色微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坐在珊瑚礁上的少年。
那个他自己。
浸在海水里的脚踝,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样的阳光晒过。
那个温暖的内海,那些能看见彼此颜色的游鱼7.
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比任何人记得的都要更久。
“明非。”
楚子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
“能游吗?”
路明非回过神,发现楚子航正看着他,黄金瞳在自然光下收敛成琥珀色的金光 。
“.....能。”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肩膀,扯出了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四十海里而已,又不是没游过。”
楚子航没有拆穿他此刻连自由泳打腿都明显吃力的状态。
“跟在我后面。”
他说。
“有洋流,会省力些。”
话落,他转过身向着吴限指示的方向,划开海水,稳稳地游在最前面。
路明非看着那道逆着光、沉默而坚定的背影,忽然觉得。
有些话,其实不需要说出口。
他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咸涩的海水里,跟着那道身影,奋力向前游去。
四道身影在无边的海面上缓缓移动,渐行渐远。
天空依旧低垂,海浪依旧起伏。
但在那遥远的海面之下,在那人类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永恒的黑暗之中。
一颗被遗忘了亿万年的种子,刚刚破开了第一道裂缝。
......
马绍尔群岛,旧安全屋。
吴限的“非官方渠道”是一艘注册名早已过期的远洋渔船。
船长是个沉默地图瓦卢老人。
看见吴限从海面冒头,没有问任何问题,就放下了软梯,指了指舱底一扇生锈的铁门。
那里正是所谓的旧安全屋。
一个用废弃集装箱改造的加压隔间。
空间逼仄,但淡水、药品以及备用的通讯设备一应俱全。
路明非被安置在了唯一一张行军床上。
楚子航坐在门口,村雨横膝。
楚天骄则去甲板上放风了。
吴限打开了通讯设备,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
最后输入了一串坐标。
信号迅速发出,穿过无数信息流,朝着遥远的西方射去。
芝加哥郊区,一片茂密的山林之中。
诺顿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则信号。
他坐在由融化的电路板和再生铜铸成的王座上。
身侧一道脚步声缓缓响起。
“哥哥,是吴限的消息。”
诺顿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康斯坦丁以为他不会开口时。
他忽地站起身,眼中独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熔金色眸子倒映着四壁无数沉睡的炼金矩阵。
“该出门了。”
太平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路明非再次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盯着锈迹斑斑的舱顶,很久没有出声。
显然,他刚刚又陷入了某个梦境之中。
楚子航递过来一瓶水。
他伸手接过,喝的很慢。
“我刚才梦见......”
他顿了顿,没说完。
门口便传来了脚步声。
吴限侧身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台加密通讯设备。
设备屏幕上滚动着刚刚解码的信息。
“诺顿确认收到信息了。”
他缓缓开口道。
“他还有康斯坦丁,预计四十小时内抵达西太平洋协定海域。”
路明非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老唐?”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老唐还在芝加哥。”
吴限看了他一眼。
“当初老唐背着我在离开老唐身体的时候留下了一点....小礼品,作为征用他身体这么久的报酬。
他现在是芝加哥大学物理系的访问学者,上周刚发布了一篇关于拓扑超导体的论文,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是龙王。”
路明非握着水瓶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开心吗?”
吴限想了想。
“实验室很破,经费也很少,但他每天凌晨三点还在算数据。”
路明非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很久没有说话。
如果可以选,他完全不想过如今这样的日子。
每天都要擦着死亡边缘度过,还要被无数人惦记。
他只想过平平安安的日子,休闲的时候可以和三两好友一同打打游戏,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