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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锤定音。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鱼贯而出。
连家屯。
院门外,乌泱泱一片紫袍绯袍。
“诸位大人几个意思?来堵我门?”
张嘉贞拱了拱手,笑容可掬,“今日朝堂上侍中一番高论,下官等受益匪浅。
散朝后左思右想,觉得还是该来当面请教。”
“是啊是啊……”
其余大人附和。
冯仁笑道:“那诸位大人可别嫌弃我这草庐没有好茶款待。”
张嘉贞笑道:“无妨无妨,下官站着就成。”
说完便撩袍跨过门槛,其余人鱼贯而入,顷刻间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石凳只有两个,张嘉贞坐了一个,张九龄坐了一个,裴耀卿慢了一步,只好站在丝瓜架下。
其余人各自找地方站着,有人靠在井栏上,有人蹲在菜地边,倒也不嫌脏。
冯仁从灶房里搬出一摞粗陶碗,又拎出一只大肚陶壶,给每人倒了一碗凉茶。
茶是最便宜的碎茶末子泡的,颜色发褐,漂着几片没滤干净的茶叶梗。
张嘉贞端起来抿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放下,倒是他身后那个年轻的工部郎中,喝了一口差点没咽下去,硬生生憋红了脸。
“冯大人这茶,”张嘉贞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颇有野趣。”
工部侍郎刘焕之怒拍桌案,“不可理喻!简直不可理喻!”
冯仁、张嘉贞、张九龄、裴耀卿:????
“堂堂侍中、金紫光禄大夫,怎么说也是当朝宰相,竟然如此寒酸!”
他掏出自己的鱼袋拍在桌上,“下官不算多富裕,但十几两银子还是拿得出来的!”
冯仁(#°Д°):有意外之喜?
其余的几位大人都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扔在桌上。
“几位大人是几个意思?”冯仁问。
带头刘焕之笑了笑,“就是意思意思。”
张九龄喝了一口苦茶,“刘大人,你跟我说说,这‘意思意思’是什么意思?”
“咱……咱们就是觉得,冯大人为民请命,贵为宰相。
生活却如此落魄,咱们这些同僚,理当接济一二。”
张九龄还想发难,冯仁却笑了笑,一把将鱼袋揽进怀中。
“诸位大人的心意,冯某领了。”
他端起那碗凉茶,朝众人举了举,“既然各位非要接济我这个寒酸宰相,那我也不客气。
诸位大人稍坐,我去去就回。”
他转身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三十好几的人。
张嘉贞端着那碗苦茶,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好像是主动把脖子伸进了套里。
“张相。”裴耀卿站在丝瓜架下,压低声音,“你说冯侍中这茶,是不是故意泡得这么难喝的?”
张嘉贞低头看了看碗里漂着的茶叶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裴尚书,你这话问晚了。”
不到半个时辰,赵家老号的掌柜亲自带着两个伙计推着板车来了。
板车上摞着三层食盒,底层是八宝鸭子、炙羊肉、葱醋鸡。
中层是金齑玉脍、箸头春、乳酿鱼,上层是几碟子精致的点心,还有两瓮赵家老号自酿的桂花酒。”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在院子里支起两张桌子,把食盒一层一层拆开摆上。
方才还蹲在菜地边的几位大人面面相觑——这排场,别说接济寒酸宰相了,倒像是宰相在宴请他们。
冯仁从板车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笑眯眯地说:
“诸位大人别客气,账已经挂上了。”
“挂在谁名下?”张九龄警觉地问。
“自然是挂在冯某名下。”
冯仁把油纸包拆开,笑了笑,“不过冯某最近手头紧,方才诸位大人接济的银子,正好够这一顿。”
感情这家伙收了他们的银子,转手就请了他们吃饭,里外里一文钱没花,反倒赚了一圈人情。
不过好在,这家伙肯收礼就好……
张嘉贞说道:“这点算是几位同僚对侍中的接济,咱也豁出这张老脸,上书圣人,让户部多给侍中支点钱。
朝廷的宰相,可不能如此寒酸下去了。”
——
两日后,早朝。
张嘉贞当真递了折子。
不是替冯仁讨俸禄,是请旨重新核定宰辅及六部堂官的俸禄标准。
他在折子里写:国朝俸制沿袭贞观旧例,至今百余年未作大修。
物价腾贵,而俸料如故。宰辅月俸不及一州别驾,六部堂官岁入不敌富商半日之利。
长此以往,非朝廷养士之道。
这折子写得极有分寸。
没有提冯仁的名字,没有说哪个宰相穷得住草庐、喝苦茶,只说“物价腾贵,俸料如故”,只说“非朝廷养士之道”。
李隆基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张相的折子,诸位爱卿都听见了。说说吧。”
户部尚书裴耀卿第一个出列。
“臣附议。国朝俸制确系百年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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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初年虽有加俸之令,然所加者不过禄米数石,于实俸并无大补。
宰辅月俸三十贯,折银不过三十两。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臣掌户部三年,深知此情。”
张九龄出列:“臣亦附议。
然臣以为,加俸之议不宜止于宰辅堂官。
京中七品以下流外官,月俸不过数贯,养家尚且不足,遑论清廉自守。
若朝廷只加高官之俸而遗下僚,恐伤士心。”
李隆基坐在御座上,把张九龄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张舍人所言有理。加俸之事,不可厚此薄彼。裴尚书……”
裴耀卿躬身:“臣在。”
“你牵头,会同吏部、礼部,半月之内拟个章程出来。
宰辅堂官加多少,京官加多少,外官加多少,流内流外各按什么比例,一样一样算清楚。
银子从哪儿出,也一并写明。”
裴耀卿应了一声,退回班列。
张嘉贞又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冯侍中身兼门下省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位居宰辅,却至今住在连家屯的草庐之中,院墙是土夯的,屋顶是茅草盖的,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
臣前日与几位同僚前去拜访,冯侍中拿碎茶末子招待我等,连茶盏都是粗陶碗。”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好你个张嘉贞,老子请你吃八宝鸭子,你扭头就在朝堂上揭我的短……
冯仁站在班列里,嘴角抽了抽。
李隆基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冯仁身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冯侍中。”
冯仁出列:“臣在。”
“张相说的,可是实情?”
“……是实情。”
“为何不住朝廷赐的宅子?”
“臣一个人住,草庐够用了。朝廷赐的宅子太大,打扫起来麻烦。”
“麻烦?”李隆基笑了,“朕倒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嫌宅子大是因为打扫麻烦。”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既如此,朕便遂了你的意。
传旨——将连家屯冯侍中草庐周边三十亩地,一并赐予冯侍中为私宅用地。
另,着将作监在连家屯兴建侍中府邸一座,规制按宰辅之礼,银钱由内库支取,不必经过户部。”
冯仁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李隆基。
这小子是存心的。
赐宅邸不走户部的账,走内库——内库的钱是皇帝自己的钱。
这是告诉满朝文武,冯仁的宅子是朕掏腰包给他盖的,谁都别想说三道四。
可问题是,连家屯那破地方,周边三十亩地一大半是他自己的菜地,剩下的是费鸡师养鸡的荒坡和李白喝醉了躺尸的野草丛。
皇帝赐地赐了个寂寞,倒贴了盖房子的银子。
“臣……”冯仁张了张嘴,“臣谢陛下隆恩。”
“不必谢。”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冯侍中替朕分忧,朕替冯侍中盖房子,天经地义。”
这话听着是体恤臣下,可冯仁总觉得哪里不对。
散朝之后,高力士追上他,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
“冯大人,这是将作监拟的府邸图样,圣人让您先挑一挑。
正堂几间、厢房几间、后花园多大、马厩几个位,您看着勾,勾完了将作监就按图施工。”
冯仁翻开册子,第一页画着一座五进的大宅子,正堂七间,东西厢房各五间,后花园带荷花池和假山,马厩能拴十六匹马。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字,把册子合上递还给高力士。
“就按这个盖。”
高力士翻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冯仁在那张五进大宅的图样上画了个大叉,在空白处写着:正堂一间,厢房两间,灶房一间,茅房一间,院子能种菜就行。多一砖都不付钱。
“冯大人……这……这不合规制……”
“我住的,我说了算。”
冯仁拍了拍高力士的肩膀,“老高,你跟陛下说,他要真想给我盖房子,就按这个盖。
他要是不想盖,那三十亩地我自己种菜。”
高力士捧着册子,望着冯仁远去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
连家屯。
冯仁推开柴门时,费鸡师正蹲在丝瓜架下啃烧鸡,油乎乎的嘴咧了咧:
“师兄,听说你要盖新房子了?”
“你听谁说的?”
“冯宁那丫头。”
费鸡师把鸡骨头往墙角一丢,“她说圣人在朝堂上亲自下旨,要在连家屯给你盖一座宰相府邸。
将作监的人已经在村口丈量地皮了。”
冯仁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没说话。
费鸡师咋舌:“白给一座豪宅都不要。”
冯仁翻了个白眼:“白给?你可拉倒吧,你信不信第二天那小子能臭不要脸,以另一种形式把这钱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