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和平条约》签署的那天,里斯本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那种让人心烦的暴雨,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像雾一样飘在空气中的小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王宫广场的积水里,折射出淡淡的彩虹。拉斐尔站在王宫大厅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想起了他第一次出海的那天。
那天也下着雨。他站在码头,浑身湿透,怀里揣着父亲留下的那封信。老管家撑着伞站在他身后,问他:“少爷,您确定要去吗?”他说:“确定。”老管家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老管家沉默了很久,说:“那您一定要回来。”
他回来了。但不是以他预想的方式。他预想的是:带着满船的香料和丝绸,荣归故里,卡斯特路家的旗帜在桅杆上飘扬,全里斯本的人都来码头迎接他。现实是:他只剩七天命,站在王宫大厅里,对面是一群恨不得他立刻死掉的列强代表,身上穿的不是船长制服,而是一件借来的礼服——丽璐从她公司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某个破产贵族的遗物,袖子有点长,领口有点紧,裤腰有点松。
“你看起来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丽璐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
“你看起来像偷穿了皇后衣服的侍女。”拉斐尔回了一句。
丽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镶满珍珠的深蓝色礼服——也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某个公爵夫人的遗物。“这是借的。打完仗还。”
“还给谁?”
“还给仓库。”
“那不算借。”
“那算什么?”
“算偷。”
“你闭嘴。”
拉斐尔笑了。
大厅的另一头,西班牙、葡萄牙、英国、法国、荷兰的代表正在低声交谈。他们的表情都不太好看。不是“输了不服气”的那种不好看,而是“我们明明还有实力打下去,为什么要签这种屈辱条约”的那种不好看。但他们没有选择。“星陨会”覆灭了,“幽灵”消散了,“虚无之证”碎裂了,心核石网络被封印了。他们失去了最大的底牌,而对面七个人的舰队,正停泊在里斯本的外港,炮口对准了这座城市。
“各位。”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坐在王座上,表情复杂。他是拉斐尔的君主,至少曾经是。拉斐尔脱离葡萄牙海军的时候,他签发过全球通缉令。现在,他坐在王座上,看着拉斐尔站在大厅中央,像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魂。
“《七海和平条约》的文本,各位已经看过了。如果没有异议,请签字。”
拉斐尔第一个走到桌前。
条约很长,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十几页羊皮纸。但他只关注其中几条:七人势力范围互不侵犯;列强承认七人合法地位;废除《瓜分世界密约》;全球海洋进入“多极共治”时代——七人拥有与列强平等的海上话语权。他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拉斐尔·卡斯特路。字迹有点歪,因为他的右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刚长出来的肌肉还不习惯写字。
赫德拉姆第二个。他的签名工整得像印刷体,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华梅第三个,写的是汉字,方方正正,力透纸背。蒂雅第四个,写的是印加文字——她坚持要用自己的文字签名,列强代表看不懂,但伍丁提前翻译了一份附录,附在条约后面。丽璐第五个,签名后面画了一个铜板图案——“品牌曝光,不能浪费任何机会”,她之前是这么说的。伍丁第六个,签名后面写了一行小字:“如有争议,以阿拉伯文版本为准。”佐伯第七个,只写了一个字——“佐”。他说“伯”字太麻烦。
七个签名,七种风格。
列强代表依次签名。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松了一口气,有的像在签自己的死刑判决书。
“礼成。”曼努埃尔一世站起来,“从今天起,《七海和平条约》正式生效。愿七海永无战事。”
掌声稀稀拉拉。拉斐尔没有鼓掌。他站在桌前,看着自己的签名,沉默了片刻。
“怎么了?”丽璐走过来。
“没什么。”
“你骗人。”
“我在想,这个条约能管多久。”
“管到有人撕毁它为止。”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永远。”
拉斐尔点了点头。“那就管到那天。”
签署仪式结束后,七个人走出王宫大厅,站在广场上。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闪闪发光。
“我要走了。”拉斐尔说。
六个人看着他。没有人问“去哪”——他们都知道。世界之轴。永久解药。有去无回的地方。
“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急?”
“只剩七天了。赶路要三天。找解药要一天。回来要三天。刚好。”
丽璐的眼眶红了。“你一定要回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拉斐尔看着她,笑了。“好。一定。”
他转身,朝码头走去。六个人跟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心跳。
码头边,“希望号”停泊在那里。船帆是新换的——白色的帆布上绣着卡斯特路家的蓝纹旗帜。船员们站在船舷边,列队送行。弗利奥站在最前面,老泪纵横。
“船长——”
“老师。”拉斐尔走上船,拥抱了他,“帮我照顾好妹妹。”
“您一定要回来。”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拉斐尔笑了。“你们怎么都说一样的话?”
弗利奥擦了擦眼泪,退到一边。
拉斐尔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的六个人。赫德拉姆、华梅、蒂雅、丽璐、伍丁、佐伯。六个人,六张脸,六种表情。赫德拉姆的严肃,华梅的平静,蒂雅的温柔,丽璐的眼泪,伍丁的微笑,佐伯的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叫“不舍”。
“七天后,”拉斐尔高喊,“如果我没回来,就把我的名字刻在里斯本的航海纪念碑上!”
“你一定会回来的!”丽璐大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拉斐尔笑出了声。
“希望号”缓缓驶离码头。船帆升起,海风吹来,船头转向西方——世界之轴的方向。拉斐尔站在船尾,一直看着码头上的人。六个人也一直看着他。直到船驶出港口,直到码头变成一条线,直到那条线消失在海平线上。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的海面。
太阳正在升起。海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色,像撒了一层金粉。他想起了第一次出海的那天。那天也下着雨。他浑身湿透,站在码头上,怀里揣着父亲留下的那封信。老管家问他:“少爷,您确定要去吗?”他说:“确定。”老管家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七天。
他拉响船铃。铃声在海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码头上,丽璐的眼泪终于止住了。她看着海平线上那艘越来越小的船,深吸一口气。
“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知道。”伍丁说。
“你知道个屁。”
“我真的知道。”
丽璐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伍丁看着海面。“因为他是拉斐尔。卡斯特路家的人,说到做到。”
海风吹过码头。六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太阳升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