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淡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青石板上的脚尖。
藕荷色的绣花鞋,是府里新做的,合脚得很,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她想起自己进府那日的打算。
等将军病好了,领了赏赐,便带着弟弟离开。
租个小院子,做点针线活,把狗儿养大。
这个打算,她从来没变过。
可方才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酸酸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苏淡月深吸一口气,把那感觉压了下去。
不能想。
不能想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她是来治病的,他是将军,她是奶娘。
等将军病好了,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
他会有他的将军夫人,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户的,不是她这种穷苦人家的“小寡妇”。
而她,会带着狗儿,在京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租一间小小的院子,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
苏淡月在海棠树下站了许久,直到碧桃拿着披风追出来,她才回过神来。
“苏娘子,您这是怎么了?”碧桃一边给她披上披风,一边絮叨,“站在这儿吹风,回头着了凉可怎么好。”
苏淡月拢了拢披风,笑了笑:
“没事,就是看看花。”
碧桃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枝头那将开未开的海棠,也跟着笑了:
“再过几日就该开了。往年老夫人在这儿住的时候,花开得可好了,满院子都是香的。今年换了苏娘子住,这花好像开得更早了些呢。”
苏淡月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她转身走回屋里。
狗儿正趴在桌上,拿笔蘸了水在桌上画画,画得满桌子都是水渍。
碧桃连忙过去收拾,嘴里念叨着“小祖宗”,手上却利利索索的。
苏淡月坐在窗边,看着那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海棠枝丫,心里那个闷闷的、酸酸的感觉还没散。
等花开了,他的病就好了。
等他病好了,她就该走了。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得有些苦。
可她说不出这苦从何来。
分明是她自己定下的打算,分明是她自己知道分寸,怎么到了该走的时候,心里反倒不舒服了呢?
苏淡月摇了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甩掉,起身去给狗儿擦桌子。
日子还是要过的。
她只是个奶娘,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三日后。
苏淡月正在海棠院里给狗儿缝一件新衣裳,碧桃忽然从外头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太对。
“苏娘子,前头来人了。”
苏淡月抬起头:“谁?”
“是……是永宁郡主家的女儿,赵姑娘。”
碧桃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
“赵姑娘听说将军的病有好转,特意登门探望,这会儿已经到了前厅了。”
苏淡月愣了愣,放下手里的针线。
永宁郡主的女儿,那是贵客。
跟她没什么关系。
“那应该去前头伺候吧?”苏淡月说着就要起身。
碧桃连忙拦住她:
“苏娘子,您别去。王麽麽说了,让您待在海棠院别出来,免得……”
“免得什么?”
碧桃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最后只是含糊地道:
“那位赵姑娘……脾气不太好,您还是别碰上的好。”
苏淡月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去缝衣裳。
她不惹事,也不该她惹的事,她不会去碰。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前厅里,赵婉莹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她今日是精心打扮过的。鹅黄色的褙子,水红色的抹胸,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耳坠,脸上敷了厚厚的粉,描了细细的眉,点了艳艳的唇。
她的皮肤不算白,天生有些黄气,每次出门都要花大半个时辰在妆奁前,用脂粉一层一层地盖,才能盖出个勉强看得过去的模样。
今日也不例外,粉敷了三层,又在颧骨处多扑了些,遮住那几点淡淡的雀斑。
可她自己知道,底子摆在那里,再打扮也只是勉强能看。
不像那些天生丽质的美人,素面朝天也敢出门。
赵婉莹放下茶盏,目光在厅里转了一圈。
她今日来的目的,不只是探望。
萧驰病了这大半年,她来过两三回,每回都是远远地看上一眼,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不是她不想说,是萧驰不见。
上回她来,萧驰直接让亲卫挡了,说“将军病中不见客”。
那会儿她心想,病得这么重,八成是好不了了。
一个快死的人,她犯不着再往上贴。
可前几日她听说,萧驰的病有了起色,而且好得很快。
据说是因为找了一个什么奶娘,用一种古怪的法子在治。
病要好了,人又活过来了。
那她就不能不来。
萧驰是威武大将军,手握兵权,圣上倚重,满京城里数得着的实权人物。
这样的人,她怎么能错过?
赵婉莹理了理袖口,站起身:
“我去看看将军。”
一旁的丫鬟连忙拦住:
“姑娘,将军还没传话呢,您不能……”
“什么叫不能?”赵婉莹瞪了她一眼,“我是来探望的,又不是来做贼的。他不见我,我在门口站一站总行吧?”
丫鬟不敢再拦,只好跟着她往后院走。
赵婉莹穿过回廊,绕过影壁,一路往萧驰的主院去。
她对将军府不算陌生,从前跟着母亲来过几回,知道路怎么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从另一条回廊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外头罩了件半新的比甲,头上只简单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朵花,十分素净。
可她那张脸——
赵婉莹的脚步钉在了地上。